35 (番外三)(1 / 1)
有一段时间,章松接到上级命令,被借调到相邻两个市的A市一个基层中队,职位上虽是平调,但明眼人一瞅就清楚个七七八八,这人一回来怕是铁板钉钉得升。知道内情的,心里明镜儿似的。消防分消和防,消防基层官兵又忙又苦,危险性又高,说的难听点是拿命在拼。家里有点关系的都使劲儿往防火机关跳,那儿工作清闲油水儿又多,不过那些个真材实料的就另当别论了。
一般军官都不愿窝在基层,本来想着工作干出色了,估计能快些往上爬。可在消防基层历练过的小军官在领导心里是拴在裤腰带上谁也不能动,他们培养一个出色的年轻军官多么不容易,尤其是最苦最累的基层中队,业务素质绝对要嗷嗷叫,带兵绝对要有一手,愿意留下来,领导当然欢喜,当然多加赏识。而也有人想着法儿要走人,有些是真的能力不足,有些是故意在领导面前表现出没用场的样儿掉链子,领导一思忖,肯定得说,这位同志还是去机关合适。等同于发配边疆,但还是有人乐意,再怎么说也是机关单位不是。
在这点上,章松没什么绕绕弯弯的心眼儿,上级的命令他服从就是。不过,这一去,家里就更加照顾不到了。调令来得急,章松都没有功夫回家见一面洁儿再走,收拾好背包,只好匆匆给洁儿首长挂电话。按手机号码的时候,他左右为难,不知怎么开口,最对不住的就是她。倪洁儿在家领导也不是白当的,鲁健头几秒跟她通过气,事前有心理准备,她也能慢慢消化章松借调的事情。
章松同志小心翼翼外加歉疚地报告后,她完全没有脾气计较了,那边很是匆忙,她只来得及嘱咐他别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安顿好了就给她电话。
一连三个月,倪洁儿只能在电话里听听他的声音,心里想得慌,她又是个行动派,想一出是一出,没有多做考虑,只跟自家老娘打了招呼,整理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前往A市的飞机。此行瞒着章松,她还美滋滋地想要给他惊喜,想想他乍看见她时会有的傻样,倪洁儿句乐不可支。
然而,她全然没有预料到的是,正当她坐上飞机那会儿,章松刚巧下出租车,电梯都不耐等,三步两步跨着走楼梯。掏钥匙进门,已是满头大汗,气息倒是没有丁点起伏,却不想一室清冷。平常这个时间,倪洁儿往往在家。他以为她是出去买东西了亦或是回娘家了,于是拨了她的手机,提示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章松心头一凛,有些着慌,倪洁儿不是个白天会关手机的人,是不是在外面突然没电了,不要出什么事。一下子,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背上的汗又密密出了一层。他这厢提着心,胡乱猜测,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转而拨了岳母大人的电话。
苏建琴听自家小女婿语气带点慌张的询问,诧异道:“你怎么回来了?洁儿没跟你说啊,她看你去了,一大早咋咋忽忽来电话知会我一声就走了,这会儿估摸还在飞机上呢。”
难怪,章松轻轻地舒了口气,这才缓过来,发觉两小腿肚软得都不是他的了,日常训练都不带这么累的。他磨磨牙,这折腾人的花头精,逮着了非得好好收拾她一顿。此话有待查证,最后谁收拾谁还不一定。
章松问候了苏建琴的身体情况,说等有假了就同洁儿一起去看她。苏建琴体贴他的工作性子,叫他们想着自个就行,她那边有空了随时可以去。章松一一应着。
给倪洁儿发了条短信告知他已在家,开机立即回复,他推开卧室门,换了件清爽的衣裳,扣扣子的时候,忍不住低笑出声,为两人共同存着的那点小心思。他无非也是想老婆想得闹心,只有半天假,就不管不顾乘了动车赶回来,事先对倪洁儿只字未提,也是想给她一个惊喜来着,却没想扑了个空。他不禁想,生平第一次浪漫一把,差点把自己吓个半死。
另一头的苏建琴收了线,也忍不住笑着对着家里的阿姨颠道:“这俩孩子,做事没个商量。”
没时间磨叽,章松仓促拦了辆出租车赶去火车站。半路上,倪洁儿的电话就进来了,她在那头都急哭了,后悔不迭,“你怎么就不声不响地回去了,早知道我就不来了,现在怎么办啊?你等我,我立刻买机票回来。”她乱得失了阵脚。
她这种情绪,章松决计是不敢让她一个人瞎跑。“别急啊你,哭什么,你赶紧找个地方坐下来,就坐那崩动,我快到火车站了,我过去找你,听到没?”章松一连串地安抚。
倪洁儿带着鼻音“嗯”了声,钻上自个的牛角尖了,情绪还没缓过来。章松紧张她,再三叮嘱她别乱跑,找着休息的地儿通知他地址。
两个小时的动车对章松而言,真当是烤在烈火边儿上,也不知他家的花头精在机场安不安耽。挤出火车站,他又马不停蹄打了辆的去机场,的哥透过后视镜就看到一个绷着脸满是焦灼的男子,他望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嘿,脸够黑的,眼神够犀利的,一路上一字也没敢侃大山。
章松在机场咖啡馆找到了倪洁儿,她止不住往门口张望,远远看见他,蹭地站起来,可怜兮兮的模样,就跟失物招领似的。章松紧绷的心这才放下来,背上一阵凉飕飕,也搞不清楚这一来一回,一路上出了几轮汗,都快抵上长途拉练儿了。
他紧走几步过去:“首长,还不高兴呢。”
倪洁儿眼红红的,瘪着嘴,懊恼极了:“我以后再也不擅作主张了。”
章松控制力道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好了,别再想了。”他主动承认,“我也有错。”两人达成共识,往后还是不要搞这套了,哪是惊喜啊,折腾两人还差不多。
出了机场,一瞅手表,章松该到时间归队,好好的半天假就这么浪费了。两人相视一笑,没工夫计较,奔波半天,立即找个地方安顿媳妇儿,坐下来吃顿热饭才是正经。章松拿着她的行礼,兜着她的肩,笑言:“首长辛苦了。”
倪洁儿也扯了丝笑:“为章松同志服务。”
日子年复一年,章松同倪洁儿的小日子依然过得火热,那股黏糊劲几十年如一日,但两口子过日子,小打小闹也常有。
那一年,章松执行任务时为护着底下一个小战士受了伤,肋骨断了三根,幸好是一些皮外伤,不影响事业,养养就能痊愈。老搭档鲁健来武警总医院慰问他,见他一人,身边只有一个小战士照顾,了然地讲:“没跟你媳妇儿说。”
章松同志直言不讳:“我不敢。”也不怕老战友笑话。他是真不敢提,对上他的事,花头精首长一着急准得掉眼泪,到头来舍不得的还是他。
鲁健哈哈大笑,用手指着他:“老章,你也有孙子的时候!”
章松瞪他,笑骂:“扯谈!”
倪洁儿是章松好利索后方知道他前段时间住院养伤的事儿,当时是又心疼又气急,整整冷落他一星期,看他下次还有没有胆子谎报军情。
有一年,倪洁儿发现右手肘那地方长了块肉瘤,担着心去医院检查,医生告知不要紧,是良性的,割了就好,不做手术也不会有大碍。倪洁儿觉得还是做手术一劳永逸好,免得夜长梦多,心里头总惦记。
医生再三保证是个小手术,倪洁儿想免得老娘大惊小怪,也没惊动她们。章松那边自是没说,他队里的事儿够他操心了。手术前一晚,倪洁儿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揣着□□入院住下,自己请了个看护。躺在消毒水味道浓郁的病床上,终归觉得委屈,觉得有些忐忑不安。摸索着开机,不抱希望地拨了章松的手机,不想,还真通了。那头章松正在查夜,所以大半夜地还在忙乎。倪洁儿只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偷偷掉了几颗泪,蒙头就睡。她怕自己忍不住哭着要求他马上回来陪着她,她受不了一个人的伤感。可她理智地清楚,他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说出来就出来的。
第二天,倪洁儿正坐在床上等护士通知手术,没想到章松会火急火燎推开病房门冲进来,她吓了一跳,整个身子往后躲,结结巴巴的似是不敢相信,“你,你怎么会来?”
章松见她这副孤零零地样子,再大的气也没了,过去抱了抱她,说:“首长,你这样纯心想心疼死我。”倪洁儿鼻子一酸,还是把眼角的泪意逼回去,圈着他,耸耸鼻子撒娇:“章松同志,你再不来,首长也要怕死了。”
再有一年,章松升了大队长,倪洁儿长了辈分,两边的老人催促,年级都不小了,该是时候要个孩子。
两当事人想想也是,造人计划提上议程。
可这生孩子的事,不是想生就有的。倪洁儿顾忌老往章松队里跑,对他影响不好。这样一来,只能章松逮着空勤往家跑,真是旱涝不匀。
一两个月下来,倪洁儿的肚子没半点动静,婆婆老是打电话来明着暗着问候,苏女士也是,表面上说急不来,失望到底还是有些。
倪洁儿心里头就过不去,他们已经很努力了。章松安慰她:“别太有压力,顺其自然就好。”
倪洁儿赌气道:“我不收房租叫他免费住十个月,怎么还不愿意来。咱俩到底是谁不行啊?”说完还盯着章松,眼里那意思不言而喻。
章松同志哭笑不得,小火山霍地就爆发了,那一晚,倪洁儿总算领略了说男人不行的后果。
再后来,倪洁儿为着孩子的事,心情不愉,索性谁也不告诉,跟团去了九寨沟三日游。
章松接到她远在四川打来的电话那会儿,还是她去的第二天,电话里信号不怎么好,感觉山风吱吱呜呜乱串,她的声音掩饰不住亢奋与激动,“章松,咱家有消防接班人了。”
章松一时转不过弯来,什么消防接班人,脑筋里一根弦啪嗒脆响,他就啥都明白了。立马问:“你人在哪?”
倪洁儿高兴坏了,没闲心思打马虎眼儿,张嘴就说了。
章松冲口就吼:“有孩子了还瞎跑什么!”也是紧张闹的。
有短暂的沉默,那头直接就掐了线。章松还能怎么办,老婆最大,还是怀了孕的老婆,赶紧麻利儿地回拨哄好来。
他对着黑了的屏幕,才想到咧开嘴角,咋呼:“老子要当爹啦!”那嗓门震得从他房间门口走过的战士抖了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