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番外一)(1 / 1)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倪洁儿穿着碎花围兜,边哼着自创的小曲儿,边踮起脚拿出放置在头上储物柜里的水果盘,随即打开水龙头冲洗手边的苹果。水声哗啦哗啦,细小的水珠四处飞溅,倪洁儿的嘴角始终噙着一股淡笑,时不时伸头朝窗外瞅瞅。
把洗好的苹果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倪洁儿解下围裙,抬眼看了眼挂钟,已经过了五点,她想,该到点回来了。
正在这时,钥匙转动门锁的窸窣声响起,倪洁儿还来不及行动,家里的小家伙抢先冲出去,旺旺旺吠个不停,躁动地用前腿撕扯门框。倪洁儿忙不迭转身呵斥,“水枪,不准叫!”几乎同时,章松推门进来。
水枪发现是章松,却没有停止的迹象,围在他的腿边穿来穿去,甩着尾巴“旺旺旺”叫得越发激烈,也不知道是为了表达欢迎还是敌对的戒备。章松手里还抓着家门钥匙,对狗的反应明显一愣。他抬脚轻轻踢了踢水枪的胖肚子,趁着它退开的空隙,赶紧关上门。不想,水枪锲而不舍,改为死咬他的裤腿不放。
章松“嘿”一声,只得无奈站在原地,眉梢带笑地朝走过来的倪洁儿讲:“首长,章松同志报到。水枪同志敌我不分,冲自家同志吠个什么劲啊,要求组织给予处分。”
倪洁儿忍着笑,回对:“章松同志,内部矛盾要不得,水枪同志在后方保卫家园,是咱家的大功臣。”说是这么说,不过倪洁儿还是走过去,命令水枪撒嘴。
水枪是只土狗,烈性十足,还是章松中队的王牌搜救犬产下的幼崽。章松考虑倪洁儿平常一人在家,有个伴陪着,他也能稍放心些,所以私下同司务长讨要,从一窝崽子中挑了一只带回家养着。可没想到,这狗会这么没有眼力见儿,章松不由得岔开嘴颇觉好笑地摇摇头,他半弯腰,对着水枪正模正样地敬了个礼,“感谢竭尽全力守护军婚的水枪同志,我有上级领导批准的结婚报告,我和洁儿首长是经领导批准领过证的,是合法的。你先让我进去,一会儿就给你看,由你检验。”
这话一说完,倪洁儿就看见水枪甩了下尾巴,呜咽几声,还真放开嘴,蹬着小粗腿一摇一摆回它自个的安乐窝乖乖躺着了。倪洁儿看得一愣一愣的,邪乎不是,敢情水枪听得懂章松的话。她收回视线,对上正换好拖鞋站起来的章松,人不徐不疾,别提多从容。
“有话就说。”章松捏了捏她的鼻子,顺便亲了一嘴巴子。
这会儿,倪洁儿也没功夫追究其他的了,她跟在他屁股后头追进卧室,酸溜溜地说:“凭什么你三言两语就把咱家水枪收得服服帖帖的,我的话不当回事儿,怎么就听你的了,这才跟你相处多长时间啊。”
章松解着扣子,乜了她一眼:“啥叫忠诚战士,水枪同志就是。啥叫战友情,我和水枪就是。”说时脱下衣服,光着身子拉开衣柜门找衣服换。倪洁儿咂了咂嘴,瞧他那得意劲儿。她几步靠近,推了他一把,利索地抽出一件衬衣扔他胸前,颠道:“我来,也不怕冻着。”
章松嘿嘿一笑,不以为意地说:“不冷。”但还是听话的套上倪洁儿选得衬衣,样子还挺受用。
“我去洗把脸,咱晚上出去吃饭。”章松丢下这么一句,进了里间洗漱。
倪洁儿继续给他搭配外面穿得衣服,一件一件从衣架上抽下来甩床上。想到水枪的狗粮快没了,她扔下衣服走过去,斜倚在浴室门框上知会,“等下吃晚饭去趟超市。”
“什么?”章松开着水龙头,水声挺大,他正撩冷水往自个脸上泼,没听清。
倪洁儿没好气地走开了,外面传来她加重音量重复的声音:“给你战友补给口粮。”章松扯了毛巾,“知道了。”刚准备擦脸,倪洁儿去而复返,倒退着探出半个脸,“哦,对了,既然是你战友,那它的狗粮就归你负责了。还有,天气越来越冷了,怎么能让你的战友光着身子晃悠,等下顺趟去宠物商店,你给挑些狗衣服,尺寸、样式啥的全由你把关。”
还没等章松反驳,倪洁儿紧跟着添上一句堵了他的嘴,“它不是你战友么!”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倪洁儿哼着歌起开了,留下呆呆拿着毛巾忘记招呼脸上滴滴答答淌着水的章松。他一咬牙,想想抱着水枪选狗衣服给它试穿的画面,不免遍体生寒,生生打了个激灵。可是自家花头精首长的话就是命令,他必须无条件服从。无可奈何一笑,他把毛巾盖脸上抹了几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舒服地呼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细胞都扩张开来。好像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起,自个的嘴角一直翘着,没耷拉过。
厚重的窗帘毫无缝隙地覆盖着,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陌生房间里,浓烈的酒气夹杂着令人作呕的不知名气味,一张带着轻微鼾声的年轻男人脸赫然闯入眼帘。恍惚间,倪洁儿伸手摸到一个热热的身体,不知觉一个惊颤,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粗重的喘息声显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章松睡觉一想警觉,倪洁儿惊醒的那一秒,他也倏地张开双眼,没有一分迷糊,相反,全是满满的坚定。他一把撑起上半身,拧开床头灯,声音依然残留着从睡眠中醒来的沙哑,他嗓音低沉地问:“洁儿,怎么了?”
倪洁儿却似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肩膀震了震,几秒过后,呆滞的双眼渐渐有了焦距,她缓缓转过头,视线撞上章松担忧关切的眼神,她怦怦乱跳动的心仿佛千回百转寻到了安定的源泉,他是章松,躺在她身边的人是章松,不是别人。霍然间,倪洁儿整个人都放松起来,撤下满身的戒备,紧绷的双肩慢慢垂下,僵硬的四肢也跟着软下来,血液好像也重新流动。她想也没想,潜意识驱使她扑过去狠狠抱住章松,两手圈着他的脖子,身体紧紧地挂在他的身上。
她不哭,不难过,都过去了,她已经把那些都忘了。
章松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抚上她的后背,密密的一层汗。心抽了一下,仅一下,就叫他钝痛地无以复加。“傻瓜。”他亲了亲她的脸颊,耳垂,然后是额头,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有我呢。”双手捧起她的脸,心疼地吻上她紧闭的眼睛,睫毛微颤,一滴泪水沁出她的眼角。
倪洁儿再也控制不住,潸然泪下,滚滚热泪不住的无声溢出。她再一次死死抱住他坚实的身躯,所有无法言说的悲怆在这一刻发泄得彻头彻尾。她趴在章松的肩头,抽噎着,倾诉的欲•望迫使她毫无保留地讲述过去那段连死都不愿想起的倒灶事体。
那时候的她,单纯地认为她和高巍会永远在一起,和何小爱会是一辈子的朋友。然而这美好的希冀却在一夜间崩塌。她原来自以为是的认知土崩瓦解,在混沌醒来的那一刻发现身旁熟睡的男人,她就知道自己的世界完了。无尽的羞耻和自责足以击垮她,她慌张甚至是颤颤巍巍地捡起散乱一地的衣服往自己身上遮掩,颤抖的手指怎么也使不上力,她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收拾好自己,唯一的信念就是快点,再快点,她必须走,不然她不清楚自己还有没有勇气走出那道阻隔她未来与幸福的沉寂大门。
男人还再睡,她不敢看他一眼,是厌恶是逃避也好,她咬紧牙关流着泪冲了出去。她明白,似乎是有一些东西永远禁锢在了那个房间,那道大门之后,没能挣扎开束缚跟着她逃出来,无法漠视。
在酒店门口看见面色阴鸷的高巍时,倪洁儿最后的奢望也随着消失了。心沉到了见不到底的地方,凉得她直打哆嗦。她像是被人生生推到了悬崖边上,前面没有平坦大道,她只要挪动半步就是掉入万丈深渊的下场。
高巍寒冷似冰的眼神一下一下凿在她的身上,每一下都是最最严厉的指控。她想解释,却嗫嚅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口难言,无非如此。她该怎么说,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事情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步,一觉醒来,稀里糊涂身边就躺着一个男人,可是这些,他会相信吗?他的眼神不就说明了一切。心里有胆怯,害怕,慌乱,颠簸着,起伏着,找不到出路。
“倪洁儿,算我高巍错看了你。”抛下这句话,他没有一个眼神的停留,没有一丝的犹豫,转身大步离开。
看着她越走越远,倪洁儿的泪水如脱缰的野马,上下排牙齿颤得咯咯直响,泪水模糊了视野,突然一个很强烈的想法浮在眼前,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于是,她拔腿追上去,从后抓住他的手,急急地请求,“高巍,别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没有回头,没有听她说下去,粗着嗓子,用可以轻易撕碎她的嫌恶语气,字字刺入她已破碎不堪的心里,“小爱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可我的眼睛骗不了我自己,你……真贱!倪洁儿,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分手。”
小爱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
你真贱……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我们分手……
何小爱,高巍。倪洁儿像个傻子一样呆愣住,耳多里嗡嗡嗡耳鸣得厉害,有那么一霎那,她似乎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手无力的放下,眼睁睁地注视着他一点一点消失在她面前,无能为力。终究抑制不住,蹲下来,蜷缩着,嚎啕大哭。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焦急等了一宿的苏建琴还来不及数落她一夜未归,只听她凄楚地喊了一声“妈”,便倒向她,不省人事。
倪洁儿烧了整整一星期,时好时坏,整夜整夜地做恶梦,每次都是从睡梦中哭着醒来。苏建琴和两个姐姐衣不解带地陪着她,不管她们再三追问,她闭紧嘴巴,只是流泪,却一字不提。她是家里的奶末头,屋里头谁不想方设法宠着,唯独怕委屈了她。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不是要她们的命么。有恐再刺激到她,家里人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再也没有多问一句。
待身子爽利些,倪洁儿趁家人不注意,偷偷摸摸溜出家去学校。她还是没能死心,她告诉自己,就这么一次,她再努力一次,同高巍解释清楚,他们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分手。日后的每一天她都在后悔,自己那时为什么要回去自取其辱,再狠狠地被他们伤害一次。她怎么也想不到,仅仅阔别一星期,学校里的人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学院里关于她的各种谣言满天飞,再如何不堪都抵不上高巍和何小爱对她的伤害和打击。两人有说有笑地从图书馆出来,看到她,就跟不认识似的,目不斜视,相拥着同她擦肩而过。那一瞬间,绝望席卷而来,她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手脚发冷,脸色煞白,后知后觉地终究恍然。
原来是这样。
何小爱,她竟然存着这份心思,一切不是巧合,不是误会,实习,男人,饭局,酒,全是她蓄意导演的道具。而高巍竟然也可以变得如此之快,七天,短短七天,却是物是人非。
恨,就在那时肆意生长,她不能就这么算了。一个疯狂的念头破土而出,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留了一封信给家里人说明了事情的原委,随后买了一把剪刀,她要那个男人下半辈子生不如死,她要何小爱遭受她受过的一切,然后她才能够终结自己的性命。当时,她就是这么想的,而且十分坚决。
如果那时候不是王磊适时出现拉住了她,她想就成就不了现在的倪洁儿,也没有机会碰上章松,也没有现在的幸福和圆满。
“石头在那个男人上班的公司门口截住了我,他骂我愚,骂我白长一脑子了,他说你妈都急昏过去了,你是想让她活不下去么。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从来没那么大声对我说过话,我听到他说我妈,我就受不了,我想我要是真去死了,我妈她们该怎么活呀,她们不难过死啊。后来他夺了我手上的剪刀,用手帕包着丢进了垃圾桶,他说洁儿,那个人渣就交给我处理,你要好好的,别让你妈再担惊受怕了。”倪洁儿吸了吸鼻子,说完了最后一个字,她俨然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圈,无力地任由章松抱起来坐在他的腿上。
章松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一个劲地拍着她的背。想起那些曾经伤害过倪洁儿的人,他眼里透露的锋利令人生畏。转念想起倪洁儿那时的彷徨无助,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充斥着说不尽的疼惜。
“后来石头怎么处置的我没有过问过,当他问我怎么对付何小爱时,我想了想还是对他说算了。以前何爸爸对我很好,我知道他是真心的,就当是我还他的好,以后再让我碰到何小爱,我不会客气。”说完这些,她不由得往章松怀里窝了窝。
良久,室内静谧无声,两人紧密地贴合在一次,能够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显示着那么一份相濡以沫。
“洁儿,我要是早一点遇到你就好了。”章松替她换下汗湿的睡衣,有些遗憾地说。
“不迟的。”倪洁儿淡笑着甩甩头,“你是老天派来拯救我的神。”
章松扳过她的身子,给她整理好睡意扣子,粲然一笑:“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
倪洁儿的小性子上来了:“我说是就是。”人倒像是恢复过来了。
章松乐得她撒泼,她恹恹地瘪着才叫他不知道怎么办好。他喜欢她向他耍性子的样子,生动,真实。“好,咱家首长说什么就是什么。”
“章松同志,洁儿首长睡不着。”倪洁儿懒洋洋地撒娇。
章松二话不说下床,心甘情愿地放低身子,“上来。”
倪洁儿眯着眼睛笑得可欢了,她爬上去趴好,章松不费力气立直,往上掂了掂,围着房间一圈一圈稳稳地来回踱步哄她睡觉。
“章松。”
“恩。”
“以后见了何小爱他们要当作不认识,他们家着火或者发生什么事不许你去救。若是有人欺负我,你要拿水枪射他们替我出气。”倪洁儿任性地要求。
“是,听首长的。”章松认真地答应。
“章松。”
“在。”
“我还是睡不着。”
章松自是知道自家老婆心里的小九九:“我给你唱歌吧。”
正中倪洁儿的下怀:“我要听世上只有洁儿好。”
章松清了清嗓子,真就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轻哼起来,他尽量把声音放低,倪洁儿面带笑容,满足地阖上双眼,头歪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那里,没有伤害,没有陷害,没有设计,没有龌龊,只看得见章松笑带酒涡的黑脸,听得见他低沉的歌声。
世上只有洁儿好,有洁儿的章松像块宝,投进洁儿的怀抱,幸福享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