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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倪洁儿是顶没耐心的人。小时候上美术少年宫,别的小朋友细细的用彩色笔把轮廓填充好,下笔用色之前想之又想,她呢,随便画了条龙不像龙蛇不像蛇的怪物,颜色也是依着自己的喜好随便一涂,边边角角涂得毛毛躁躁,完成任务,上交,然后玩儿去了。人越长越大,可她的耐心并没有随着年龄增长,做事依旧浮躁随性。无论是吃饭还是坐车,最不耐烦的就是等。
对章松,倪洁儿却有着难言的坚持与执拗,学会了一味的等待。她似乎抛弃了从小生长在骨子里的骄傲,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乐此不彼地履行着拿下章松这座军事山头的攻坚战。用王磊的话说,你大小姐转性儿了,就是一打不死的小强。
倪洁儿难得没有反驳,只嘻嘻笑,头一歪,下巴一抬,甩过去三个字:“我乐意!”是的,只要倪洁儿不愿干的事情,天王老子都奈何不了她。她愿意受这份委屈,愿意三番五次承应章松的冷淡和默然,只因他是章松,她倪洁儿愿意拿属于自己的一切去迁就的人。
章松不回她短信,她心里也赌过气,可还是控制不住主动出击,耐着性子连续发上几条,迟归迟,他肯定会有回应,看到寥寥数语,简短的不能再简短的字句,她仍然喜不自禁,先前的那点不快早消得没影儿了。
过了一段时间,倪洁儿的热情丝毫不减,反倒与日俱增。总结加归纳,摸清了上午和下午那会儿给他发短信基本毫无反应,打水漂似的石沉大海。午休段,偶尔理睬,晚上十点过后,基本上她发过去都会有所回复。
把门路捯饬清楚后,倪洁儿就采取有效时间合理利用的策略。她怕遭章松的嫌,考虑他要训练,要出任务,要作业,要备战,发短信也不敢发的太勤。每日打起床起,她开始眼巴巴等着晚上十点过后的那段时间,想这白天过得忒慢了点,无精打采斜躺在沙发上,跟得了相思病似的熬时间,十点一到,人立马生龙活虎地仰起身子坐好,捏着手机,手指快速灵活地开弓。坐在一旁看电视的苏建琴瞧见她这副样子,嘴里颠怪:“你这孩子什么毛病,一惊一乍的闹腾,天歇儿的拿着手机不撒手,有什么放不下的宝儿?”
倪洁儿正忙着浑然忘我地打字,盯着手机屏幕撅撅嘴,不做声。苏建琴也只是随口一问,爱怜地笑笑,回头重新钻进夜间新闻里。
章松查岗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桌子上静音的手机,径直打开收件箱。停在按键上的手指一滞,有点闹不明白自己脱缰的意志。怎么就记挂起她的短信了呢?
心里一席烦躁,他依次浏览了三条倪洁儿发过来的未读短信,照旧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内容,问他今天都干了什么,有没有出警,再把自己每日的行程事无巨细地报备一番,长长的一大串,他要翻几页才能看完。最后一条,却是简洁的一句话,“在忙吗?怎么又不理我了呢?”
不知觉流露出来的软腻语气令章松心窝子更是烦闷。那天,她第一次发短信给他,他思量没有回复的必要,也是最后那句软腻和委屈的话语,使他情不自禁按下了回复键。原想也就这样了,不过是她一时兴起。他岂能想到,她居然每天定时报到,好像也弄得他习惯和适应了她一贯的自言自语。
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会在他毫无防备中不知不觉渗透到他的生活里。他蹙着双眉,眼睛直直地盯着手机屏幕,眼神一如既往的坚定,但又仿佛带了略略的踌躇,思绪是从来没有过的茫然和拿捏不定。
鲁健跨步进门,看到的就是他发愣的样子。呦,这个老章,连他走近都没发现,平日的警觉性哪去了?看啥子东西专注成这样,有鬼。心里头狐疑地若猫爪子挠似的痒,他放轻脚步扑过去,手劲儿麻利地夺过手机,又动作迅速地跳到一边儿加紧瞄。
章松缓过神来,没有被他的突然袭击搞得丢失掉战斗力,一个箭步反扑回去,暗骂自己没头没脑的狗屁情绪。
鲁健“哎哎哎“乱叫,抓住手机像握着革命果实,死都不放,见缝插针地躲避章松劈过去的攻势,嘴里大声嚷着:“老章,你崩他娘的小气,还藏私呢,好东西就要拿出来分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啥叫战友,这就是!”
“扯谈!”章松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腿子,鲁健故意夸张地嗷嗷叫,章松越急他越来劲儿,好奇心益发浓厚,定是要看个究竟。
章松心里本来咯得慌,一通抢闹竟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他收了手,由着他去。鲁健顺杆子往下爬,求之不得,要真当动起手来,两个鲁健也不是章松的对手,这点自知自明他还是有的。他腆着脸“嘿嘿”笑笑,站边上放心大胆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瞅着瞅着,玩笑话是蹦不出来了。
鲁健这人虽然平时嘴巴没阀门,喜欢说些有的没的凑趣,但也不过是放放炮仗,过过嘴瘾,心里清爽着呢。对倪洁儿他委实印象深刻,长得漂亮,不是那种看了一眼后模糊不清的人,送锦旗那天的事儿,他倒还记得,也想法儿要看章松的笑话,纯属玩笑性子。前些日子听底下活络的战士说那个找章队的美女还来过他们中队一次,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没进来,站门口等了多时,只看见章松出去,人姑娘往他怀里塞了点东西又走了。他也当听趣一样图个乐呵,没当回事儿。
可是,此刻,他不这么认为,天天短信轰炸,按时按点不带休假的,明眼儿一瞧人姑娘的架势板上钉了个透,看不出来才怪。他收敛了戏谑的神情,讲:“老章,你别跟我说你愣是没看出来这姑娘对你有那啥意思。”
章松接过手机收进自己的裤袋里,用手撸了撸板寸,半垂着头,两边嘴角抿着,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鲁健揭了底,心里斟酌再三,还是要开这个口:“老章,不是我碎嘴,这事儿你得琢磨明白了。我可听下面的人传来着,奥迪TT,人姑娘家看来是有钱的主儿,人又长得增份儿,得有多少人惦记。这些暂且不论,就咱这情况,充死了那点工资,要时间又没时间,哎……”说着,他自己忍不住无奈地叹了口气。
倪洁儿的情况,章松远比鲁健知晓的多。个中考量,他自是了解,他只是在这事上不愿明说罢了。勉强挂了点儿笑,他感激性地捶了鲁健一拳,“行了,我有分寸,你说的我都知道,这不还没边的事儿你倒真有其事上了,她可能也是心血来潮,等失了耐心就好。再说,她也有可能不是这个意思,所以你就崩操心了,还做我思想工作呢,鲁指导员。”
鲁健也不恼,捅了他一肘子,嘿嘿笑,又开始没个正经:“唉,我说老章,你小子什么运道,人姑娘怎么就看上你了呢!这事要是你们双方都有谱,赶紧的把恋爱报告给打了。但是……”下一秒,话锋一转,他把右手放在脑门上来回摩挲,严肃地说:“我还是穷担心那个姑娘你要不起啊。”
章松沉默,无言以对。
鲁健见状,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章松就这样站着,面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裤袋里手机却在这时嗡嗡嗡振动开来。章松掏出来一看,犹豫着,迟疑着,慢慢接起。
“喂。”
另一头的倪洁儿意外得手足无措,她原本没预料章松会接这个电话,他一晚上不回她短信,心里念着挂着,没着没落的紧,闷坏死她了,顿时按捺不住,冲动地拨了号。
可他这一接,她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合适。那个那个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只是想跟你说,晚安。”话落,有些窘迫地挂了线。
她嘟起脸轻拍自己滚烫的面颊,一个劲地骂自己没出息,这么点事儿看把自己憋得。又一想,她似是不敢相信,他真接她电话了,不免笑起来,可她怎么就没把握住这次机会,应该多说些话的,白白浪费了。她不禁又沮丧的不得了,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垂着脸,倪洁儿都不知道她这个样子有多傻,简直就是半个神经质么。她想往后不管了,他要是接二连三不回短信,她就一个电话追过去,冲他喊,“你个姓章的眯眯眼,胆儿肥了啊,竟敢不搭理我短信,你自个说怎么办吧,最好就从了本小姐,不得有异议。”一边自我想象,一边咯咯咯笑。
望着自家夺目的天花板,璀璨的吊灯熠熠生辉。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开心,很满足。
章松也是嘴角咧着放下手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的表情是那样的柔和,那样的愉悦。随即,他的理智,他的自制力终归跳出来,正正方方杵在他面前。嘴边的笑容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凝固,直至完全隐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