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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无遮拦的倪姑娘被苏女士硬拉去医院,全身上下做了检查,医生再三保证只是脚腕轻度扭伤,其他没什么大碍。苏建琴这才放心,压着一声不吭的倪同志回家修养。
说来倪洁儿一路无言不是后悔自己亮出的那句疯话,而是在医院折腾的只剩下半条命了。苏建琴去医院前就打电话通知大女儿二女儿,不管手头有多要紧的事儿,给她立马回家,她要召开家庭会议。
于是乎,一进家门的倪洁儿水还没喝上一口,又要例行三堂会审。苏建琴坐在沙发上首,神色稍显疲惫。一半是吓的,还有一半是气的。她只要一想到倪洁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拉着人消防员的手嚷着要以身相许,血压就止不住地往上涌,想头不晕都不成。
倪洁儿的两位姐姐先与她们一步到家。大姐小心翼翼地扶着倪洁儿坐好,二姐拿了个软垫给倪洁儿垫在受伤的脚下,两位姐姐询问了一下伤势,得到不太要紧的答复后,也在一旁落座,垂听苏太后示下。
苏建琴先做了自我检讨,不该挑那家餐厅给倪洁儿相亲,不然也赶不上大火这桩晦气的事体。然后矛头对准倪洁儿,重申了一下她那点相当不靠谱的疯言疯语,教育了一番什么女孩子家话不能乱说,要有分寸。
大女儿和二女儿对看了看,还当什么事呢,在她们想来,小妹不过是玩票性子的讲讲,没影儿的事,哪能当真,心说老娘小题大做了点。不过,这也怪不得苏女士,三个女儿当中,她最疼爱的就是倪洁儿,难免对她的事过于紧张。这点上,倪洁儿的大姐和二姐也是心知肚明,她们俩从小就特别疼爱这个妹妹,苏女士忙于事业,她们相当是倪洁儿的半个妈,小时候大半时间都是她们俩在照顾着。再加上前些年那件事,又是打心眼里对倪洁儿怜爱了些,所以也不存在姐妹间的罅隙,三姐妹的感情向来极好。
两个姐姐你一言我一语唱双簧,帮着说了一箩筐好话,苏建琴愣是没能插上一个字。说到后来,大姐借托到点儿去接读小学一年级的儿子放学,先行离去。随后二姐也找借口急着走,出门前回头瞧见装出一副可怜兮兮望着她的倪洁儿,又帮腔添了句,“妈,小妹又是伤脚又是命大得在火场里走了一遭,你就放过她,让她上楼歇歇。”
倪洁儿感激地目送二姐出门,尔后收回目光看向苏建琴,讨好地喊了声“妈……”
苏建琴心一软,投降了,哪还舍得说她半字,那些预备要训斥的话就被她一声妈给赶到九霄云外的旮沓里去了。嘴上自动自地为小女儿考虑:“洁儿啊,妈想好了,往后也不着急给你找对象,你就安耽在家待着,等伤好了跟你姐姐们一样,到妈公司上班去,你爱去哪部门就去哪。这相亲的事咱先放一放,你还小,不急在一时。”叹了口气又讲:“你说你相个亲也能碰上这少有的倒霉事,真是……”苏建琴说不下去了,心里头还为女儿能捡回一条命后怕。
倪洁儿心里一方面嘀咕苏女士前后想法不一致,之前怎么说来着,她也老大不小了,该收收心了。现在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无疑是今儿这事打消了苏女士逼迫她相亲的念头,真好,倪洁儿窃喜上了。可另一方面见苏女士这副为她尽操心的样子她心头也不好受,内疚心理开始泛滥,她吃力挪动包的像个馒头似的伤脚蹭过去想安慰老娘几句。苏建琴发现她的动作,急了:“哎,你那脚,当心!。”说着赶紧叫来家里的阿姨搀她上楼休息,在后头一个劲地嘱咐阿姨小心着点,千万别磕到她那猪蹄脚。
倪洁儿心中凝聚的那点平常不轻易能说出口的情感,就这样被苏女士穷紧张的没那个氛围再说了,苏女士还紧跟在后头唠叨,但她的心里像是装了一个冬日的太阳,暖得直想流泪。
她没跟苏女士讲,其实困在电梯里的时候,她想到过若她死了的话,苏女士该多伤心啊,她会为自己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她就离去,而感到遗憾。虽然平常苏女士总是喜欢对她管东管西,也强势的紧,最好什么都听她的。可只要自己不愿意,最终哪次不是随着她来。在她心里,苏女士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是在这个世上最疼她的人,她不应该折磨自己的同时也无意地折腾到家里人。
她不禁想到了那个救她两回的消防员。那会儿在火场她不经大脑出口的话,她承认是有冲动和玩笑的性质。但她却是真对这个救命恩人有了兴趣。忆起他第一次救她那回,她忘了是为什么心里头不痛快,当时就觉得日子过的特没劲,想找点刺激。她在本城的户外论坛上浏览到自发去C县某荒山探险的帖子,不及多方思量,手指麻利儿地注册会员跟帖报名。
第二天跟另外十几名约好的驴友带上装备开始登山之行。除了她是新手,其他的驴友都是经验丰富者。大家考虑到她是第一次参加户外活动,对她特别照顾。当他们一行人试图沿几百米深的峡谷逆流而上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天气突变,降起强bao雨来,溪水猛涨,很快就会漫过他们的膝盖,他们急惶惶退回到林子里,根本没时间突破重围,更可怕的事情接踵而至,山洪暴发,使得他们寸步难行。那时候大家心都有点慌了,夜色、暴雨、山洪,山里还致命的阴冷,队员都吓坏了,带头组织的驴友最先意识到要求救,可当时大家的手机差不多被雨淋湿,山里的信号又差,无法打出求救电话。
经过重复拨打,终于有个驴友的手机打通了报警电话。大家就在一分一秒等待救援的过程中煎熬,没人开口发出声音,大家都尽量保存体内的能量挨到救援人员到来。她也是吓得够呛,抱着登山背包冷得瑟瑟发抖,牙齿吱嘎吱嘎打着冷战,心里挺后悔不跟苏女士招呼一声就冒冒然出来。
“有人吗?”当进山搜救的消防人员在黑暗和丛林中摇晃着手电筒大声呼喊这一声时,大家霍地从绝望中复燃了生机,站起来又蹦又跳,又是挥手,“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那时雨虽小了,可道路本就陡峭,被雨一淋,就显得湿滑。前来的十来个消防员冒着一旦失足极有可能就被脚下的激流冲下的后果,小心又艰难地一一将他们带出险境。她留在最后的位置,身上有几处划伤,一直拍打自己的脸,强迫自己不能睡着。一位消防战士斜刺里向她伸出手,她立即伸出去紧紧抓住他的,鼻子一酸,登时就哭了。
向她伸手的就是今天救她的那位消防员,好像是个中队长。他当时也如今天救她时那般说,“别怕。”她就真的安心了,即便还流着泪,可心里却一点也不慌。那次他们消防员带来的救生衣有限,轮到她就没了。他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给她穿上,一如这次摘下自己的呼吸器给她。
时至今日,她依然分明地记得他当时的一言一行,甚至一个眼神一次呼吸。
他问她:“能不能走?”
她颤着音却异常坚定地答:“能。”
就这样,她依赖地攥着他的手,他耐心地带着她,四肢着地,抓着地上潮湿的密草,一下一下慢慢地匍匐前进,然后在对面消防战士扔过来的安全绳索牵引下拉着她横渡溪流,成功脱困。这也是后来苏建琴执意要她去经贸局上班的原因,唯一的一次户外运动,她险些丧命。苏建琴担心她没有工作,心要野掉的,再来这么一次,她也不用活了。
两次,不同的惊险,一样的恐惧,都是他向她伸出援手,带她走出困境。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两次,每一次都是用自己的无私把她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她疑惑了,曾经她最信任之人可以眼都不眨地狠狠伤害和背叛她,而一个陌生人竟然两次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她不受伤害,就因为他是消防员是他的职责吗?
一下子,这个救她的人在她心中的形象变得极其高大,她不知道自己这种情怀源于何处,她只知道有他在身边,她觉得生活充满着希望,她觉得很有安全感,不是其他东西其他人能够代替的。这种莫名生成的情感无法用言语解释清楚,却深深烙进了她的心里。
她突然强烈想拥有那种称之为踏实和安心的感觉。她遗失它们很久很久了。
躺在床上,心居然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倪洁儿发现自己静不下来,眼前总是不自觉地出现那个戴着消防安全头盔,穿着消防服的人。可是,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是在C县的消防中队吗,怎么上市里来了?
想到这些,倪洁儿躺不牢了,一个鲤鱼打滚仰起身,忘了自己还是伤号。“咝”,不由得呲牙吸了口气,顾不上脚痛不痛的,忙伸手够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打算找王磊同志打听情报。
她要报恩。
她要对他好。
她应该追他。
临睡前,倪洁儿做了这个冲动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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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松从战士宿舍点完名大步出来,走到楼下空地,迎面便遇上了指导员鲁健。
两个月前,章松调来现在的中队。回想起之前的事,他忍不住慨然。
那天在双下村救援途中,他们几人所乘的冲锋舟意外掀翻,他当时一下子让洪水冲到了几十米开外,速度太快,措手不及之下被一个浪头甩在了桥墩上。他咬紧牙关靠意志坚持住,无意中抓到了塌方桥边的一块大石。一波一波的洪流袭过他头顶,口中不停地吐着泥水,三天两夜不眠不休的高强度救援,他拼尽全身的力量,可还是没有力气爬到高洼地带。谙熟水性的张军本来已经上船,看到他还在水中漂浮,想也不想,又一次跳下湍急的水流,顺着洪峰追赶上他。指导员刘志刚他们的冲锋舟随之靠近,刘志刚红着眼伸手将他拉上船,一个大老爷们当场抱着他的头,泪水刷刷地掉落,嘴里嚷着:“老章,你他娘的吓死个谁!”他那时呛了不少水,手脚脱软,使不上力,闭着眼睛畅快地笑了。这就是他并肩作战的战友,此刻想起来心里头依然热乎得跟刚喝了两斤烧酒似的。
后来,他不作休息,不顾刘志刚的劝阻,又投入到新一轮的抢险中。等整个救援告一段落,他们中队荣记集体三等功,他因为调配需要,来到市云曙二中队。与新搭档鲁健早就熟稔,俩人的脾气互对胃口,避免了工作上不必要的摩擦。
鲁健像是特意在等他。
他扯下作训帽,抬手撸了撸头发上训练留下还未干的汗,用眼神询问:“有事?”
鲁健从兜里掏出烟:“烧一根。”
章松摇头,指指自己的嗓子,下午救火的时候嗓子被烟熏得还有些微疼。
鲁健也不勉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后才慢悠悠讲:“听一出动战斗班长说,你小子今天撞上桃花儿了。”
章松被他一提点,脑子不经意想起下午那位莫名其妙的女同志,眉一皱,不搭理一脸兴致要看他好戏的鲁健。
鲁健笑笑,自己忍不住学战斗一班班长的口气重复:“下午在火场有个顶级美女死死拉着咱中队的手不放,眼泪汪汪地扬言要以身相许。”他拿手肘拱了拱闭口不谈的章松,嘴上溜皮子,“章队,还是你有魅力啊!”
章松绷着脸,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几下。心里骂道,XXX,那帮小子,还有这力气汇报,看来明天还得多给他们加两次背空呼五公里。想起那位女同志走后,底下战士一个个想笑又硬憋着不敢笑的样儿,章松就觉得烦躁,他把作训帽往头上一戴,正了正,径直往前走,懒得理会八卦欲作祟的鲁健。
鲁健哪可能这么容易放过他,跟上来追问细节:“老章,别他娘的小气,分享一下嘛。人姑娘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你别藏着捻着那点我们不知道的□□。”
章松不耐烦地“呼” 回头杀了个回马枪,鲁健差点收不住脚一头撞上去。“老鲁,你怎么像个娘们似的!”说完又自顾自往前走。
鲁健不介意地“嗨”了声,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难得队里单调的生活有了点乐子,当然要过过嘴瘾。至于后续什么的,鲁健,底下的战士,包括当事人章松从头到脚一根手指头都没想过。
章松同志借他俩脑,他也想不到另一当事人已经起意,伺机要把他收入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