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弃旧迎新(3)(1 / 1)
十一月的末尾,寒气渐渐浓郁,人们对温暖的渴望也发酵得愈发强烈。虽然刚刚下班不久,除去拥堵滞留的人群,那些遛弯儿闲逛的人都不见了踪影。罗一拉着桌桌走在街上,觉得自己好像妈妈,那个一个人拉扯自己长大、现在独守成都的妈妈。
成都的冬天基本不会下雪,但是空气中氤氲的潮湿也足以让人瑟瑟发抖。
十五年前,章美华还只是在景区开着一个小商铺,这已经比之前摆地摊的日子好很多了。可是凉意仍然会从店铺的门面向屋里灌进来,罗一缩在角落里做作业,章美华便把棉衣盖在她身上。尽管手脚早已冰凉,来自母亲的爱却可以击退严寒。
所以,罗一知道自己不是天生的公主,即便后来生活条件优渥起来,罗一也像章美华一样,从来不敢忘记小时候经历过的生活。想要享受什么样的生活,就要付出什么样的辛苦。想到这儿,罗一握紧了桌桌的小手,每个小孩子都是母亲心头的肉,都该被用心呵护。
到了医院,因为护士正在照顾其他病患,两个人就在诊室外面等着。其实可以在家里给桌桌换药的,只是许开言不放心,怕感染了细菌发炎,影响桌桌拉琴,才硬要吴卫带桌桌来医院。
“你以后要小心一点,知道吗?”罗一正握着桌桌的小手批评他,忽然感觉一阵阴影笼罩下来。然后,一个也许此生他都不会忘记的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罗一?”
再遇见,王子依旧是王子,公主却不知道如何自处。
“宋……初?”罗一相信这世界上有巧合,而且自从她知道宋初也来了北京,她就开始无数次幻想两个人相遇的情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现在这种情况。
宋初也有些尴尬,按道理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很生硬了,刚刚就应该假装没看到。可他还是忍不住喊出口,想要反悔已经来不及了。四年不见,罗一用成长的美丽令宋初印象深刻。因为不知所以,宋初只得转移视线,便看到了桌桌,胡乱来了一句:“你儿子好可爱,我那边还有事情就先走了啊。”
一切发生的有点快,以罗一的反应速度根本来不及解释。
他不是我儿子。
罗一还是很在乎这个人的想法。宋初手里抱着一束百合,是来医院探望谁呢?
“许哲远。”罗一正发呆,护士叫了桌桌的大名。罗一担心桌桌害怕,便用尽力气把桌桌抱在腿上,看着护士给桌桌换药。
药水慢慢浸入伤口里,就好像回忆慢慢渗入血液,在身体中循环,不曾离开。
在喜欢还是个小范围的秘密时,罗一就一直期待着缘分能让她和王子相遇。大二上半学期,戏剧社要排演新剧,因为人手不够又重新招募工作人员。虽然罗一是一个撒谎都会被一眼看穿的无演技人士,她还是凭借一个出色的剧本混进了戏剧社。罗一觉得,也许当公主的日子就要来了,因为王子是戏剧社的社长,也就是比自己大一届的宋初。
这场意料之中的相遇却给了罗一意料之外的喜悦和悲伤。
“一一姐姐。”药早就换好了,可是因为罗一一直出神,桌桌便扯着罗一的袖子喊了一声。桌桌还没吃饭呢,罗一开始责备自己太不尽职尽责,刚刚还嫌弃吴卫,自己竟然也疏忽了。桌桌说想吃快餐,被罗一一口拒绝了。在她眼里,快餐不仅是垃圾食品,而且完全阻碍了祖国花朵健康绽放的道路。于是,两个人去了正常的中餐饭馆,准备吃饭。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很难再关上。
桌桌吵着想吃京酱肉丝,罗一听见差点儿呕出来。她人生中最丢脸的日子就是和京酱肉丝一起度过的。
“你知不知道宋初是我男朋友!”何灿灿从饭店外面怒气冲冲地走进来,对着罗一喊道。
她真的不知道宋初有女朋友,如果知道她是怎么也不会去当第三者的。所以,正宫娘娘来兴师问罪的时候,罗一仍旧对真相半知半解,直到何灿灿把一盘刚刚端来的京酱肉丝淋在罗一身上,罗一才开始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自己幻想出来的梦。
“对不起,罗一,我和你暧昧只是为了让灿灿吃醋。”
那天晚上,罗一还没来得及洗掉一身的酱缸味儿,就收到了宋初的短信。且不说这件事之后同学对她的议论,单单是那顿本来要和宋初一起吃的饭也是罗一买的单,附带着收获了店里客人老板毫不留情的批判和嘲讽。宋初是要毕业了,可以不必考虑后果,可她罗一还要继续背着骂名在曾经充满回忆的地方接受不明真相的外人的审判。
想到这儿,罗一不争气地哭了。
桌桌吃的正开心,抬头却看见一一的眼睛发红,便从座位上下来,走到对面的罗一身旁默默地抱着她。
“妈咪说,拥抱可以吓跑眼泪。”这奶声奶气的道理非但没有吓跑眼泪,反而让罗一的泪水夺眶而出。
“小肉弹……”孩子的世界里什么都那么简单,没有背叛,没有利用,我爱你,我就帮你驱散一切不愉快。此刻,罗一的泪水里装的不再是委屈和愤怒,而是满满的感动。这颗“小肉弹”是上帝最好的恩赐。
也许该尝试着走出过去,才能迎接新的未来。
等到许开言把桌桌接回家已经是十点过了,本打算抱着桌桌回了他房间,没想到桌桌醒了过来。
“阿叔,”桌桌打了个呵欠,“今天一一姐姐哭了。”
许开言本想催促桌桌睡觉,听到这话又不自觉停了下来,把桌桌扶正坐好:“是不是你不听话了?”
“我觉得不怪我,而是今天在医院遇到的那个叔叔。”桌桌其实已经困了,但是阿叔问自己问题自然不能拒绝,便用小手揉揉渐渐睁不开的眼睛,“一一姐姐看见他之后就不好了。”
“哪个叔叔?”
“我记得一一姐姐叫他……宋初?”桌桌已经困得数不清羊了,许开言只好放过小可怜。
S男,许开言心想。
把桌桌交给许开言之后,罗一并没有回家。她脑子里都是当初遇见宋初的种种事情,她需要一种方式逃离现在的困扰。无意间瞥见街边仍旧在营业的造型屋,罗一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明天有空吗?我们一起吃顿饭。”罗一正准备欣赏造型师的最后成果,手机里突然传来慕小戎的简讯。回想起来,两个人已经一个月没怎么联系过了。她们就是这样的朋友,以可有可无的姿态保持着忽冷忽热的友情。因为罗一觉得在慕小戎面前,自己太幼稚,而慕小戎不喜欢和富人家的孩子打交道。
“好啊~”
短信收尾处画浪线,这是心情愉悦的表现,或者说是装作心情愉悦、调整气氛的表现。
对于中国人来说,饭桌是最好的聊天场所。不过,随着西方文化的引入,年轻人更喜欢文艺一点的地方——咖啡馆。这也是罗一最头疼的一件事,她喜欢和人聊天,却从来不喝咖啡。因为她有一个奇怪的毛病,一旦碰了咖啡,每个月的亲戚就会提前来探望自己。
慕小戎当然了解罗一的臭毛病,于是给她点了最喜欢的普洱。
见到罗一,慕小戎有些惊讶:“剪了头发?”
是的,罗一把伴随自己多年的及腰长发剪成了刚刚到脖子的短发,而且还换了一个颜色。原本的长发虽然美丽,却一直让人有一种压抑的感觉,如今的短发就清爽多了。慕小戎见了,也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是啊,换个心情。”
“你这丫头,有了男朋友都不告诉我们。”慕小戎仍旧是一张熟面孔的表情和罗一说话,而且以这种责备的语气单刀直入。
“哪有?”虽然听见这句话,罗一脑子里立刻出现了许开言的脸,但是罗一觉得完全是因为每天去恒启被洗脑的缘故,和爱情无关。
“曹立薪跟我说许开言是你男朋友。”慕小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没错,这个才是她最想知道的答案。人们常说,朋友妻不可欺,如果许开言不是罗一的男朋友,那慕小戎自然无所畏惧,但若是罗一比自己早一步钓走了这个金龟婿,慕小戎就需要费一番心思了。毕竟罗一得到的幸福已经够多了,凭什么还要让她带走慕小戎喜欢的男人?
“没有。”说这句话时,罗一有些犹豫,她能感受到来自慕小戎眼中的急切和关注,可是她没办法撒谎,她和许开言的确没有什么事情。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慕小戎便以临时有事为借口先行离开了。
看着慕小戎的背影,罗一动动手指:其实有时候,愚笨如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罗一的微博一直屏蔽着慕小戎,因为她知道,有些人一辈子也走不进彼此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