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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林彤往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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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画把车开出停车场,顺手打开了车里的广播。“FM97.4,北京音乐台……”

“好久没听广播了!”林彤向往地说,“咱们大学的时候,每天中午躺在床上都听音乐台,真是快乐的时光啊!”

周画笑着应道:“是啊!十几年如一日,北京音乐台中午都是点歌时间,时间在这里浓缩止步,仿佛一个时空'虫洞'。”

周画想起,大三的时候,她和林彤互相点过歌。那段时间并不是单纯的快乐,也许应该叫“痛并快乐着”?

宝马车里,时下的流行歌曲一首接一首,但都没传进周画的耳朵,她沉浸在往事里。

那是“五一”劳动节没过多久的一天。上午第四节课外国文学史,班主任郑老师突然走进教室,把林彤叫走了。下课了,林彤还没回来。周画把林彤的书、本、笔收到自己的书包里,跑去办公室找她。

刚进办公室就见林彤在哭,郑老师一手放在她肩上,满脸关切地看着她。

周画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郑老师发现了她,走过来低声说:“交警来电话,林彤的妈妈出车祸了,伤得不轻。现在在等救护车的消息,看送到哪家医院了。”

“那我陪陪她吧!”周画替林彤着急。

郑老师点点头,她知道周画是林彤最好的朋友。

看到“太平间”三个字的时候,周画很想转身就走,但她感觉臂弯里林彤瘦小的身体在往下坠。一咬牙,她搀着林彤走了进去。

林彤的妈妈被送到医院,还没来及抢救,就去世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掀开白色的被单。周画看到突出的额头上绷着一块浸满血的纱布,凝固的暗红色的血遮住了半张脸。这是林彤的妈妈。寒假的时候,周画曾到林彤家玩,见过她妈妈。同样鼓鼓的额头,尖尖的下巴,只不过她妈妈的眼睛比较小。周画觉得很冷很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不敢相信那个招呼她喝茶的阿姨就这么死了。她听到两声哽咽,随后身子被什么拽了一下。等她回过神儿,发现林彤昏倒在地。

帮林彤办理后事的过程中,周画才知道,林彤已经没有亲人。林彤的亲生父亲在她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因肺炎去世。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母亲再婚,可好景不长,没几年继父外遇被母亲发现,离婚。从此她母亲不想再结婚,只是拼命工作,盼着女儿有出息。林彤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努力学习,帮母亲做家务,从不让母亲操心。

母亲死后,林彤一度想退学,因为她没有经济来源。周画觉得都读到大三了,退学太可惜,劝她别放弃。郑老师帮林彤申请了困难学生补助,学校也减免了部分学杂费。系学生会介绍了两份勤工俭学的工作,一个是家教,一个是商场的促销员。

面对整日郁郁寡欢的林彤,周画决定在北京音乐台给她点歌,是周华健的《朋友》。“朋友不曾孤单过,一声朋友你会懂,还有伤还有痛还要走还有我”。无论如何,林彤都有她这个朋友!她不会孤单。林彤也为周画点了一首歌《沿途有你》,同样是她俩都喜欢的周华健演唱的歌曲。

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周华健都老了,现在流行的是谁的歌?

车厢里,一个清亮冷漠的男声呐喊着:“有没有人曾在你日记里哭泣——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在意——在意这座城市的距离。”

车已经驶入周画住的小区,她将车停在自己的停车位上,说:“到啦!”没有人回应。

周画扭头一看,林彤靠在车座上睡着了,微微发黄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她手腕上五颜六色珠子串出的两寸宽的手镯令周画奇怪,上学的时候,林彤喜欢素雅的饰品,没想到这些年有了改变。她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戴,指根处有轻微的勒痕,皮肤颜色也比周边浅一些。周画心里“咯噔”一下。她轻轻关掉广播,车内一片寂静。

林彤的身子抖动了一下。她揉了揉眼睛,看看周围,“到了?”

“嗯,我家就在八层,走吧!”

周画的家是套两室两厅的房子,120平米。一进门是餐厅,雕着繁复花纹的白色欧式餐桌上,扔着几张报纸,一袋西梅,两袋开了封的饼干。

“我家比较乱,你别介意啊!”周画把包挂在衣架上,说。

“你还是老样子,‘整洁太拘谨,杂乱出灵感’?”

“哈哈!可不是,家里就该轻松随意。”周画边说边快步走进客厅,把沙发上的一条毛巾被拿起来,转身扔进卧室的床上,“来,坐吧!”

林彤坐下来,打量着周围。沙发正对面的电视墙上,挂着42寸SONY平板电视,周围随意地钉着几个彩色相框,里面是周画和王龙在各地旅游的合影。电视柜旁边有两扇紧挨着的门,一扇门敞着,另一扇关着。透过敞开的那扇门可以看见一张白色的双人床,被罩是淡紫色的。

“你喝点什么?茶?咖啡?橙汁?”

“橙汁吧!”

周画打开冰箱的门,拿出一盒汇源橙汁,从酒柜取出两个玻璃杯,分别倒上,递给林彤一杯。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周画小心翼翼地问。

林彤双手握着玻璃杯,轻轻摇了摇头。

她叹了口气道:“想起来,总觉得像在做梦一样,好像身不由己地,走着、走着就脱离了预想的轨道。”

“我记得你结婚的时候还在那家有名的4A广告公司工作,可今天她们说,你做了全职太太?”周画看着眼前依然瘦弱的林彤,无法跟养尊处优的全职太太挂上钩。

“是啊,刚结婚的时候,我跟大家一样,还是每天兢兢业业地上班,从未想过不上班的生活。我们租的房子离公司远,我早晨七点以前必须到公交车站,否则就可能迟到。晚上就算正常下班,到家也快八点了。陶毅的公司比我近半小时的车程,他心疼我,比我起的早,帮我煮鸡蛋,冲麦片。可他不会做饭,晚上我们总是吃方便面、速冻饺子。面对这样的晚餐,我觉得愧疚。给心爱的人做丰盛的晚餐,看他心满意足地吃光,这才是做妻子最大的幸福!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陶毅他们公司发了一大笔项目奖金,加上我们的存款,可以付房子的首付了。我们琢磨着买一个离公司近的房子,可看了好几处,价格远远超出我们的支付能力。最后买下的房子离陶毅的公司近些,离我的公司更远了。房子买下了,还要装修,琐碎的事情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这期间我们争吵不断,需要请假的时候,谁请?他的工作重要,我的工作也耽误不得。

每天昏天黑地地忙来忙去。我做的一个重要文案出了纰漏,不仅被扣了奖金,本来唾手可得的升职机会也失去了。”

林彤喝了口橙汁,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继续说: “我觉得再在公司干下去,也看不到什么希望。考虑了几天,就把工作辞了。反正公司有的是,等家里的事情妥当了,再找工作,未必就比以前的差。我还记得那天陶毅回到家,看到一桌子饭菜时的惊喜表情——”

“让我猜猜看!”周画打断林彤的话,调皮地眨眨眼,“那桌子菜里肯定有红烧鲤鱼,对不对!”

林彤开心地看着老友,说:“还是你最了解我!”

“那是当然!”周画自豪地拍拍胸脯,“大四那年我过生日,你到我家帮我妈做饭,那道红烧鲤鱼,我妈都自愧不如啊!我妈还教育我,要好好向你学习呢!”

林彤有点不好意思,“你现在很成功,哪儿像我,会做饭又怎样呢?你们《清雅》杂志我一直在看,每次看到你的名字都觉得亲切。”

“哪里,哪里,你接着说,你辞职都没跟陶毅说啊!”

“你知道的,我自己做决定惯了。陶毅边吃边问我:‘今天什么日子啊?不是你生日,不是我生日,不是结婚纪念日,难道是结婚半周年纪念?’我看着他那张兴奋的脸,好久没有那么满足的感觉了!比升职加薪的感觉都好!‘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一个月不重样儿,怎么样?’‘那当然好了!’陶毅放下饭碗,开玩笑地说:‘难道我老婆当董事长了,不用天天坐班了?’‘我辞职不干了!’他吓了一跳,筷子差点儿掉地上,‘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干了?’‘我想好好装修咱们的家,然后再说工作的事。’陶毅想了想,道:‘没问题!我的工资够还房贷的。’”

周画听着林彤绘声绘色地描述,不禁笑起来:“你老公真实在啊,直接想到房贷。”

“钱在成年人的生活里真的很重要!学生时代,好好学习是一个人的本分;走入社会,努力挣钱就是一个人的本分。我一直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你说呢?”

“这倒是,在城市里,没钱就没法生活啊。让咱们去农村种地,怕也不现实。”周画把橙汁一饮而尽,放下玻璃杯,看着林彤,“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全身心地投入到装修中了。去建材市场挑瓷砖、挑油漆……一个家真是由成千上万个部件组合而成的。每隔几天还要去工地看看,看施工的进展、装修的质量。房子装修好了,还要买家具、窗帘。我们租的一个小两居,可搬家的时候收拾了30多个大纸箱。周末我们找了搬家公司把东西搬到新家。我收拾了一个礼拜才一切就绪。那段时间忙得很开心,那是我俩用自己的努力建立起来的小家啊!我不上班,每天就由我做早餐。有一首歌怎么唱来着——”林彤侧头想了想,哼唱起来:

“为心爱的人做一份早餐

让他从美梦中醒过来

要他一口一口把我的爱通通吃完

我要他一点一点感受家的温暖”

林彤一脸的温柔,眼神像小星星一样,闪烁跳跃着。周画看着这样的她,心里暖暖的。

“家离公司近真是幸福啊!你不用坐班,可能体会不到每天一大早起来,在人山人海的公交车站追车的滋味。”

“我怎么会不知道”周画噘起嘴,“我之所以当编辑,就是因为受不了每天早起挤公交!挤成木乃伊了!我的挎包带都挤断过,还有次,新买的裙子扯了个口子!后来买了车,路上堵得啊,不比公交车快。而且早晨路况复杂,追尾了几次,我就发誓一定要找个能错峰上下班的工作!”

“嗯。我当时没想到能找错峰上下班的工作,只是想,找个离家近的工作,早晨可以晚起些,晚上能早点到家。那段日子——大概有两个月的时间——我过得很悠闲。早晨送陶毅出门,上上网,发发简历,出门买东西,做饭等陶毅回来。吃完晚饭,收拾完才六点半。我俩手拉着手外出散步,走在马路边,看人们脚步匆匆,各种车辆拥堵在马路上,有种置身世外的轻松感。回到家,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看电视,对电视内容品头论足,嘻嘻哈哈。”说到这儿,林彤突然停了下来,身子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出神儿。

周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目前看来,林彤很幸福,她想不出后面能有什么问题。

周画觉得有点热,这才想起没开空调。她起身打开墙壁上的开关,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呼呼”的风声。重新坐到沙发上,周画从茶几的下层拿出一个圆形漆盒,打开红色的盖子,里面分成4个小隔断,分别放着开心果、松子、瓜子、花生。她挑了一粒开心果,示意林彤一起吃。

林彤向前移了移身子,用拇指和食指夹起一粒黝黑的小瓜子,打量着,“这种油葵瓜子,陶毅很爱吃。你能想象一个大男人爱吃这么小的瓜子?我觉得磕大瓜子才痛快,一气呵成,一个接一个吃到尽兴。这种小瓜子,磕一下,还要仔细地剥开,刚尝到点味儿就没了。他可以很有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吃,我看着总是着急。你说急脾气和慢性子在一起,谁会赢?”

“谁会赢?”周画错愕,这和输赢有什么关系呢?

“我本以为急脾气讲究效率,会赢,后来才发现,时间长了,慢性子才是最后的赢家。所有事情的转折点,就是从我再度上班开始的。那个时候我要是再坚持些,也许人生会是另一番模样。”

林彤把小瓜子放回盒子,继续说:“搬入新家后两个月,我找到了合适的工作,路程40分钟,虽然这家广告公司没什么知名度,规模也比以前那家小很多,但我觉得挺好,毕竟是有家的人了,不想整天像个战士一样拼杀。当我告诉陶毅第二天要上班时,陶毅却拉下了脸。

‘你在家挺好的,何必上班呢?我挣得钱够花,以后我还会挣更多的钱,相信我!你就好好在家享受生活吧!’

‘这怎么可能?我才二十多岁,就退休啦?’

‘上班有什么好?’

‘你见过什么人二十多岁就退休的?人总是要奋斗,才会有美好的未来。再说我好歹大学毕业,是个有能力的人,在家呆着干吗?男人让女人养,叫吃软饭;女人让男人养,是寄生虫。两人都挣钱,才能平等、有尊严。’

‘反正我不让你上班!’

那一晚,我们一直僵持,我不答应,他就不让我睡觉。第二天早晨,我拿起挎包要走,陶毅死拽着不让我出门。我有点急了,第一天上班就迟到,怎么交待啊!不如退一步。我说我不上班了,但你得上班啊,否则我们喝西北风?陶毅确定我不去上班,这才走了。

我打车到了新公司。一路上,我的手机响个不停,陶毅给家里打电话发现我不在家,就一直打我手机。我干脆关了机。他并不知道我新公司的地址和名称。我以为这样他就会放弃。可是我错了,更大的战争在后面!”

林彤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去抓茶几上的空杯子。

周画不安地问:“难道他打你?就像《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那部电视剧一样?”

“他没打过我,他打自己给我看!那天我到家,怎么也打不起精神做饭,家里的一切都是灰暗的。我倒在沙发上。陶毅回到家,咆哮地问我手机在哪儿。然后举着手机对着我的脸大吼,你不许不接我电话!你也别想上班!

我不理他。他就用头撞墙,咚、咚、很响,震得我的心都碎了。我哭着去拉住他,求他别撞了。他转身跪在我面前,满脸痛苦地求我,答应我,不上班了!我两腿一软,也跪在他面前。我说不出话,心里想的都是,不能答应,可我说不出口。又是一个不眠夜,我们都没吃饭。天亮了,我头痛欲裂。我等着,想等他上班走了再说。

但是到了七点半,他却给他的主管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今天请假。他可以请假,难道我上班第二天就请假?我气呼呼地往大门口走。他追上来拦住我,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不许走!

我挣脱不开,一甩手,跑回卧室。我觉得浑身酸软,倒在床上。陶毅递给我手机说,给公司打电话辞职!我不理他。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叫道:‘你不打我就看着你,一天也是看,两天也是看,丢了工作那是你逼的!’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我闭上眼睛,觉得天旋地转。时间像蜗牛一样往前爬,九点过去了,十点过去了,到了中午十二点,我的手机响了。我的经理打来电话问怎么回事,我嗫嚅着,想说自己病了,过两天再去上班。可陶毅抢过手机说,她辞职了——我是她老公——另一家公司条件比你们好——好、好,就这样。我奇怪他语气镇定,临挂机的时候居然还能客气地微笑。

我抓起枕头向墙上砸去。

陶毅一副可怜巴巴地样子,说:‘别生气了!求你了,别上班了!我养你!’

‘谁让你养!’

‘我爱你啊,我真的爱你啊!上班当牛做马的有什么好?我发誓,我能挣好多钱!让你过得幸福!’陶毅跪在床边说,‘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我很饿,我浑身没有力气,我刚找到的工作就这样丢了,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第二天,陶毅上班去了。每半个小时就给家里打电话,看我是否在家。晚上他回来的比往常早,带了饭馆买的饭菜,和颜悦色地劝我吃饭。

事已至此,我还能怎么办?就算要上班,也得找到工作才能上。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以前,早晨我做好早饭,送陶毅上班,看看电视,上上网,去买东西,准备晚餐。可是我再也找不到以前幸福轻松的感觉。坐在空荡荡的家里,雪白的墙壁就像要崩塌的雪山,随时会向我压来。一想到未来几十年,我就像一个没文化的乡下妇女一样,在家里转来转去,我就觉得窒息。

窗子没有装铁栏,家的大门我可以随意进出。可我被陶毅遥控着。有次我去超市买东西,超市里促销广告声音很大,我没听见手机响。快到家时,我突然想起,1个小时没接到陶毅的查问电话有点奇怪。拿出手机一看,上面有20个未接电话!赶紧打过去。那边传来陶毅焦躁的声音:

‘你在哪儿!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没听见,对、对不起!’

我走进家门,愕然发现,陶毅正在客厅踱步,他不是应该在公司上班吗?

‘手机!’他冲我叫。

我愣愣地把手机递过去。

他气急败坏地把手机音量调到最高,‘这么点音量能听见吗?以后开最大,再听不见,换手机!’

说完,转身离家上班去了。留下我站在原地默默地流泪。

除了高频率地打电话,他还会频繁发短信,我想应该是开会或者不方便打电话的时候。短信我也必须第一时间回复,超过2分钟,电话就会追过来质问。

我无论在家看电视,还是走在大街上,都会觉得耳边有电话响。每隔几分钟,就要掏出手机看一看。只要错过,平时温和的他就会大吼大叫。因为没及时接电话,他就翘班出来找我的情况发生过好几次。我怕了,我怕他会丢掉工作,那我们的房贷怎么办?日子怎么过?

这样每天战战兢兢,还是出了差错。有天我外出办事,回来的路上发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我的脑子‘嗡’的一声,陶毅的吼声充斥在周围。我疯跑到路边,拦了出租车往家赶。下车的时候,听见司机说,慢点,姑娘,别摔着。

回到家,还好,家里没人。我抓起座机的听筒,拨号的时候,手直抖。电话那边,陶毅正在回家的路上,听我说了原因,倒也没急 ,只听他跟司机说,往回开,就挂断了。

可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盯着我给手机充电。我就像个劳改犯,被人监督改造。

我开始做噩梦。我走在杂乱的工地上,想要找个电话打给陶毅,可是四周都是断壁残垣,没有公共电话,也没有人可以借电话。我焦急地四处寻找,找不到出口。怎么办?怎么办?!

正急得冒冷汗的当口,突然,手机出现了。我欣喜若狂,好像得救了。手机键盘上的十个数字清晰可见。我逐个按号码,可是打不出去,我重新按一遍 ,还是打不出去!怎么会,没错啊,就是陶毅的手机号。我一边按一边念着,那号码又粗又黑,在我眼前晃啊晃啊。我越按越快,头剧烈地疼起来。感觉脑袋就要爆炸的时候,我醒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卧室里静谧安详,窗帘上的树影轻微地晃动着。当呼吸平稳下来,我如释重负,原来只是梦啊!陶毅在我身边睡得很熟,均匀的鼻息清晰可闻。

类似的噩梦长久地纠缠着我,不是我无法给他打电话,就是听见他的电话,却无法回应。有次半夜,我竟失声大叫,把陶毅吓醒了。他很体谅地说:

‘宝贝儿,做噩梦了吧,来,抱抱,好好睡吧,有我保护你呢。’

我蜷在他怀里,听见自己的心狂跳不已。没两分钟,陶毅就睡着了。我睁着眼睛等天亮。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我觉得自己好像被保鲜膜包裹了起来。走在大街上,跟路人都是隔膜的,像在两个世界。我真的会每隔几分钟就听见电话响,或者说是耳膜在振动,拿出手机一看,什么也没有。我必须时不时地拿出手机看,即便有时候明知陶毅没给我打电话。

令人奇怪的是,这一年陶毅居然升职了,工资也提高了20%。我想不明白,他这么紧盯着我,心思有多少放在工作上呢。也许,盯着我不是他的负担,是他的乐趣?”

林彤用探询的眼神看着周画。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但是,你没想过离开他吗? ”周画难以想象过林彤那样的生活。她和王龙都给对方留有自由的空间,有时候两天不打一个电话也没觉得不妥,都是成年人,相信对方。

“想过。有次下午去菜市场买菜,提了一塑料袋的菜往家走,突然觉得非常厌倦。一想到回家,就胸闷得厉害。我坐在街边绿地的木椅子上发呆。周围的槐树绿意盎然,珍珠梅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天很蓝,让人的心也变得澄澈。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包裹着我的保鲜膜被阳光融化掉了。

一个梳着马尾辫,穿粉色上衣的女孩在路边发促销广告。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小伙子站在售房展板前等待买主的问讯。戴着蓝印花套袖的老头推着售货三轮车从我眼前走过,玻璃柜里,黄色的驴打滚、毛茸茸的艾窝窝排列得整整齐齐。红色的摩托车‘突、突’响着拐向街角,车后座上绑着很多瓦楞纸箱,高高的挡住了骑车人的头,箱子上印着‘XX网’。 ‘车辆进站,请注意安全’——前方,一辆公交车停了下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大家形色匆匆。主干道上,各式各样的汽车川流不息,它们都在奔向何方呢?那飞快的速度让我觉得它们都很笃定,笃定地奔向它们的目的地,不管要花多长时间,就这样奔驰着,终究会到达。

我的目的地在那里?就在不远处那四四方方的家里面?也就是说,我后半辈子只管在目的地里打转就可以了?我很清楚自己的答案。我不想就这么腐烂掉。我望着眼前的景物,不知道过了多久。暖阳的温度褪去了。公交车站上,人越来越多。我紧了紧风衣的腰带,站了起来。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于是选择了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三站地,我的腿开始发酸。唉,去哪儿呢?我不像别的女人,一跟老公闹别扭,就能回娘家。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我孤立无援。我随便上了辆公交车,车里人们挤在一起。我挤到车窗附近,抓住椅背的扶手,身子摇来晃去。好久没有这样真实的感觉了!我就是这世界的一份子。我很开心。

然而电话铃响起来,周围的嘈杂都压不住电话铃不屈不挠地尖叫。一下午我都没看过手机,这确实罕见。我不打算接,可那声音却在我心里抓挠着。旁边的乘客看我一眼又瞄了一下我的挎包。我向车门口挤去,到站,下车。手机还是响个不停。我拿出手机,直接按了关机键。

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前面是个广场,停了些小轿车。广场对面,伫立着一座商厦。商厦的门口装饰得喜气洋洋,两个五彩斑斓的大气球坠着红色的条幅,上面写着‘春季大减价,全场折上折’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不如进去看看。我每层都看看,一路到了五层的食街。食的香气提醒我是晚饭时间了。我这才发现,准备做晚饭的菜不知道丢在了哪里。陶毅在做什么呢?在家里踱步?一遍一遍地拨号?跑出家门到处找我?我坐在食街的塑料椅子上,哪儿也不想去。

可是商厦会关门。我是最后一个走出大门的客人。冷风吹来,我竖起风衣的领子。清寂的街道上,行人寥落。每个阴影后面似乎都会跳出一个歹徒。我心生寒意。

走着走着,前面一个柠檬黄色的楼引起了我的注意。楼前的灯箱显示是一家快捷酒店。我如同得救般快步走了进去。前台一个短发姑娘头也没抬地说,身份证。我知道自己没带身份证,可还是怀着侥幸心理翻遍了挎包。没身份证不能住吗?我用哀求地语调问。姑娘盯着我看了看,坚定地说,不行!

我的眼泪差点流出来。转身向玻璃门走去。手碰到冷冰冰的门把手又缩了回来。我不想回到漆黑的夜里。玻璃门映着右后方有供客人休息的布艺沙发。我转身走了过去。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有人推了推我。睁开眼,我吓了一跳:一个戴大檐帽的警察站在我面前。因为没有身份证,我被巡逻车带回派出所问话。没办法,只好实话实说。

陶毅被叫到派出所领人。一见面,他就把我搂在怀里,我听见他的心跳,他的哭泣。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发脾气。回到家,他说以为我买菜路上遭遇不测,报警。警察说人不呆不傻,不到24小时,不予立案。如果24小时后还找不到再报案。他急得六神无主,发动了亲戚朋友找。直到接到警察的电话,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他跪在我面前求我以后别这样吓他。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外面的世界真好啊,不想回家。

‘我必须上班!’我坚定地对他说,‘这样闷在家里我实在过不下去了。’

他眼中飘过不屑地神情,但马上又一口答应:‘行,你上班,我不拦着。’

第二天,我去报刊亭买了招聘报纸。我把报纸上有意向的招聘广告剪下来,放在桌上。以前打印的简历还有几份。我把简历分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不知道哪家公司会让我面试呢?这样想着,心情都是好的。陶毅上班路上有邮筒,我就把求职信给他,让他帮我投。

白天没事的时候,我也去‘智联招聘’、‘51job’上去搜索。买招聘报纸成了我每星期必做的事。有希望的日子,人也精神了许多。买菜做饭似乎也不那么无趣了。一个月后,我得到一个面试机会,是在网上投的简历有了回音。

为了面试,我在衣柜里找合适的衣服。陶毅突然来到我身边瞪着我。我知道他还是不高兴我上班,那又怎样?我不理他。他抬起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那是我放在桌上的招聘剪报。下面的事你怎么想也想不到,也只有他才做得出!”

“怎么了?”周画停住剥花生的动作。

林彤摇了摇头,一手捂住嘴,半天不说话。

周画发现她眼睛渐渐湿润。

“他、他就那么恶狠狠地瞪着我,把剪报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天啊!”周画惊呼,手里的花生滚落在地。

“我过去掰他的嘴,他抓住我的手不放。僵持中,他弯腰吐了起来。一滩软绵绵的纸泥和着冒泡的口水粘在卧室的地板上。我也忍不住干呕。然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他又来了,就像当年用头撞墙。我头痛欲裂,仿佛有成千上万枚钢针不断地扎。”

“所以,你的面试泡汤了?”周画能想见那样的结局,她听着都不寒而栗。

“嗯,我面试的日子,陶毅盯着我推掉了面试,然后一整天寸步不离。卧室四面墙壁似乎都向我挤压过来。我不敢睁眼,睁眼就天旋地转。

我不再做饭,不再打扫屋子。我整天躺在床上不想动。陶毅并没有抱怨,他开始任劳任怨。去超市买来各种吃的,把冰箱塞满。晚上会从饭馆打包饭菜。周末勤勤恳恳打扫卫生,拉着我出去逛公园。

他很有耐性,只要不提上班的事,我怎样都可以。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生活,我像走在撒满胶水的路上,每走一步都很费力。”

周画叹口气,“你想上班都这样,要是想离婚,他会抹脖儿上吊闹个不休吧?”

林彤低头不语。

周画看了看墙上的挂表,已经傍晚六点了,“咦?这一下午都没听见手机响,你关机了?”

林彤摇了摇头。

“那就是他改邪归正了?”

林彤还是摇头。

周画想了想,说:“不管了,你肚子饿不饿?咱们出去吃饭吧!”

“好!”林彤终于开了口。

“等我换件衣服!”周画进了卧室。再出来的时候,她穿了牛仔短裤和宽松的短袖衫,原来盘起的头发随意地散下来,用一个紫色的发卡别在脖子右侧,添了一分洒脱和妩媚。

林彤赞道:“你身材保持得真好!还是那么会打扮。”

周画拉着林彤的手往外走,说:“你嘴还是那么甜!大热天的,米饭炒菜没胃口,我们这边有家新疆菜馆,羊肉串配啤酒,怎么样?”

林彤笑:“好,吃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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