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魔教公主(1 / 1)
“鹤劫生听凭殿下处置。”美男子面不改色,映去湛欢眼里却是一轮怎么也折不下的桃花月。
桃花月,岁岁年年,他们也有过相濡以沫的好时光,连打架也是你一拳我一脚,朝着一个方向猛攻。
也不知是从哪个时候起,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没落的大王子与没落的大世子,走得路铺成两条不相交的道。他漆黑的眸瞳不再朝自己望,总带着一种淡漠的表情,刻在太子府的某根柱子上,尖的,带刺的,触目惊心的,仿佛任由自己力挽狂澜,呕心沥血,再也回不去,空留年少的铮铮誓言:“大表哥,只有你相信我爹是清白的,将来若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来找鹤家男子帮忙!”
直到昨夜。那熟悉的气息,缭绕在世子袍四周,如天网恢恢,他们终于再度连成一行,齐肩,并膝,像拜天地似得跪在神君面前。
多少年,他还是想问他一句:“蛋大,你肯是不肯?”
语声那么轻柔,都不像自己口中而出,恍惚地,听不到任何回应。于是屈尊降贵再问一次:“肯,还是不肯?”
殿里空空荡荡,只有白烛的微亮,身后的风一阵阵来,将他的黑发撩起,发丝偶尔拂来自己面上,痒而酥麻。湛欢想,这一刻,总该有些不一样,乾坤万丈,此间唯有你我共对,很适合高傲的鹤劫生对着自己撒一个弥天大谎。
“微臣知罪。”没有起伏的声音,透露着懒得应酬,烦腻而疏远的情绪。
“好!”他的声音太过洪亮,如湍急的浪直袭去半跪男子那端,淹没他,折磨他,也教他尝尝自己独自泅泳在寂寞深渊的无边绝望:“好得很!本王也不能对王族太过偏私。值此风雨飘摇之际,更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军棍六十还是打神鞭六十,你自己选!”
简单的皮肉之苦,或许还不能让丹顶鹤低头,必须动用更雷厉的手段给其留下一个教训。
湛欢怒极而笑,补充一句:“军棍打在身上应该轻一些,但必须跪去凌霄宝殿正门前大道中于众目睽睽之下挨打;打神鞭虽重,只需在殿内行刑,你怎么选?”
谁都没想到大王子会搬出如此重的惩罚。
二王子都清了清嗓子,忍不住开口求情:“贤侄,眼下正要用人,可否将此刑留待日后慢慢责罚?”
王族尽皆点头赞同,打坏了鹤劫生,黑衣影卫与御林军神龙无首,谁来捍卫自家安全?
湛欢紧盯着那只鹤。
唯有他脸上云淡风轻,似已料到自己会如此发难,波澜不惊,任由众仙劝得劝,议论得议论。
他那宝贝弟弟鹤劫放看向自己,同样的一双黑眼睛,却散发着惊人戾气,他向以坏脾气出名,湛欢厌恶地回瞪,真是天差地别的一对兄弟。
怎料鹤劫放视线紧追不放,还在四目相对之时,冷然一笑,这神情太过熟悉,原来他们一个两个,都是如此。
心下大恨,就朝着鹤劫放大叫鹤劫生的名字:“既然知错,难道不肯受罚?你到底要怎么选?”
“微臣愿领打神鞭。”
“哈哈哈哈!好,本王成全你,立即行刑。”
局面至此,众仙噤声,控制着呼吸,要看王族年轻的才俊当众领罚。
打神鞭被请出,由龙筋制成,长着倒刺,浸在盐水中,泛着冷光。
即将执刑的两个力士,恰恰是鹤劫生的手下,有些尴尬地不敢和官长打照面。
鹤劫生缓缓闭起了一双黑眸。
“叱!打什么打?”娇声平地起,两个大美女执剑而立,一个大跨步就见两团白光飞入殿中。
神君定睛一看,大为头大,只得客气寒暄:“乐怀,你终于赶回来了。”
七公主乐怀领着女儿玉洁一同艳光四射,她们眼风扫过之处,众仙都忍不住挺胸收腹,想搏美女一记青目。
“湛欢,鹤劫生是你表弟,赤星君之死与他何关?凭什么由他受罚?”乐怀虽然排行小7,辈分却大,外加亲自经历天劫,至今还身怀惊天奇功,兄妹们看到她皆有些怕,能让三分就让三分,这样的小皇姑对湛欢这个大侄子更无需客套。
“皇姨,妇道家不要插口公事。”大王子未必卖她这个帐。
小美女却笑嘻嘻代娘亲回敬:“不知大表哥有何公职,可在此代神君布置公事?”
鹤劫放接道:“惭愧,大表哥和本王一样没有正经公职,适才还当是抬出兄长的体面来责问家兄;却原来说得都是公事。哥,你是堂堂鹤卫主,比我们几个都大,还不快站起来发布发布公事?”
倒是四王子知机,趁乱和稀泥道:“湛欢,既然你七姨也回来了,我们还是商量正事要紧,不要自家人坏了和气,叫有心人坐收渔翁之利。劫生,你也起来吧!”
鹤劫生果然闻言起身。
无浪与玉洁瞅他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勾起神秘微笑。
老一代聚一起继续讨论已逝父皇的丧事,小王子世子公主郡主都得以出殿小憩。
蛋大和玉洁聊了几句便折身去办公事。
无浪对着玉洁道:“你来得正好,去我们府里吧。”
玉洁回道:“天逸在你那里,可会不方便?”
“无事。”
说是无事,俊男美女身穿缟素,并肩立在府门口的时候,连府内的童子也不免多看了几眼,对着玉洁,声音微颤地招呼:“郡主你回来了……”
招呼声此起彼伏,由五公主府内的熟面孔天女将玉洁光临的消息传递进对坐喝着青梅露的客居男女耳中。
“咦?”三三不解,还要问牧白:“鹤四郎还有个女儿?没听无浪说他有姐妹啊!”
牧白俊脸上也有些迷惑,又有些失落。
连这人间好友的真实身份都是临死前才知道,又何从打听他有无姐妹?
“那我们要不要出去见?”三三问,府中各个都如此激动,直仿佛此女十分有来历似得,撩拨得魔教四公主也起了好奇心。
“你去吧。我不方便露面。”牧白低下头,继续喝他的茶,看他的小佛经册子。
三三立在院内,十分踌躇,男女聊天的声音越来越近,时而伴着银铃般的欢笑。笑声略有些夸张,居然还有一些熟悉。
四公主侧头想,究竟是在哪里听到过?
还未等答案浮出脑海,熟悉的容颜却蓦然出现。
光是这双眼睛,便足以倾城,更何况美眸生在芙蓉面上,她正对着无浪说着什么,开怀处,不禁咬着自己的樱唇斜眼笑。
无浪有片刻的呆怔。
在玉洁如此的微笑下,血性男子十有八九难以自持。
三三想,大约剩下的那一两个,才会被自己汹涌的“波涛”所惑。
未等无浪看到自己,四公主已然唤出声来:“玉洁姐姐!”
美女视线转投过来,嘻嘻哈哈差点蹦起来:“哎呀,是天逸!你比天魔宫里胖了些!是鹤劫放的功劳吗?”
“哈?”多么教他们心虚的问题,简直不知要怎么答,天逸摆摆手道:“你也从天魔宫回来吗?气色还是这么好!”
无浪无语看天,女子们互相招呼的方式总是如此无稽,尽纠缠些什么胖了瘦了,美了丑了的奇怪问题。
公主与郡主拉起了小手,彼此打量着原地转了两圈,又纷纷叹了口气。
“父皇要我叫你爹四叔,我还当你们是客居神教的魔教儿女,没想到你还是神教的郡主!”算起来,这对父女也是天逸公主的恩人,很应该感激一番。
玉洁却大方地摇摇头:“什么郡主,是我爹自家封的公主殿下罢了,你见过一个随爹娘住茅屋的公主吗?哈哈,是不是,鹤劫放?”
两女四目都深情凝视着唯一的男子,他不由皱着眉,敷衍着:“是是,两位都是尊贵的公主殿下,需要本王小心伺候,轻易得罪不起的。”
“切……”玉洁回瞪鹤劫放:“你都不知道,神教都说鹤府男子一门美貌,此次去魔教见了我们天逸的亲生父皇,那才叫仙中极品!”
“这……昏君不是本宫亲生父皇,先前是搞错了!”到此境地,再不为亲生父皇天羽帝说句话,也就太不孝了:“我父皇确实可算英俊无匹。”
“三三,玉洁此次回来不会急着走了,你们有事稍晚再聊吧。”无浪语气虽温存,但伸手拉过自己表妹,急匆匆头也不回往议事堂走去。
倒是玉洁还知道频频回首对着自己笑,嘴里说着:“我是来找蛋大表哥的,等有空了你介绍上次说的美男大老板和二老板给我认识!尤其是二老板那个插刀的茄子!”
“呃……”
他们的身影消失了许久,三三仍立在原处,也不知怎么了,神君驾崩,原先亲密无间的大老板无浪逐渐变得陌生起来。
如同今日之事,他换了衣服,就变出另外一个自己进不去的世界,里面迷雾团团,即使身为魔教四公主,依旧不得其门而入。
只是刚刚的一幕,她才确认,玉洁郡主深深知情,抑或,她本来就身在那个世界里,徒留自己一个无知的看客而已……
这次第,不是不伤怀的。
“三三,什么叫二老板那个插刀的茄子?”牧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猛地回头,彩衣男子来到身后,手里提着一件披风,想是来找自己时听到了玉洁的话。
三三的大眼睛无法做到玉洁那样轻易让男子神思癫狂。
她的金色眸光有些黯淡,挤着笑回答:“我发疯的时候,对着玉洁说的傻话而已。”
牧白挑眉,但并未进一步出言询问。
相持片刻,温润男子将手中披风往前一递道:“天凉,自己记得加衣。”
她迟疑了下,终于伸出手接过,喃喃道:“壮妹哪里怕什么天凉。”
牧白了然一笑,似乎洞悉了她的心思一般,淡淡回了一句:“公主殿下虽然在黄泉路33号打工的时候出了不少丑,却也无须妄自菲薄。”
见她眼内几乎盈了水意,二老板还是从前的样子,以一指止住她欲出口的话。
“只可惜,插刀的茄子如今变成了插刀的红辣椒,而丫头你,却再也分辨不出了。”
他的眼眸由紫转红,再诡异,再艳丽,也只是她新世界里失去的颜色。
手指冰凉,冷血的吞噬兽畏光,无热,再也没有多余的暖意送给丫头。
三三捧着披风,又目送二老板离开。
仰头,天空有飞雁成群,里面混有孔雀与凤凰。
三三冷着脸,一声声问着自己,离开黄泉路33号,我们难道便不再是大老板,二老板,花姑姑与门神三三?
天逸离开了天魔皇,便不再是冷漠寡言,但盛气凌人自信满满的魔教四公主?
当初的太子寅罡,若看到眼前委靡的自己,也不知会如何看待。
三三猛然抬起头。
天逸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