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昔日风流今何在(1 / 1)
回宫第二日,天逸见到了神教车路将军暄城。
他手上的修罗戒指犹在,因为要觐见天羽帝陛下的缘故,还特意着了一套金凤展翅的将军服,从阳光最盛处傲步走出,嘴角都噙着金光似的,即连他的拜见都恰到好处,不桀骜,不过谦,坦坦荡荡道一声:“暄城见过天魔皇陛下。”
又对着天逸微微一笑:“四公主殿下。”
她此刻已不是黄泉路33号门前的小小迎宾,从容还之一礼,道一声:“车路将军。”
简单寒暄一番。
还是天羽帝单刀直入:“朕的四女天逸自小顽劣异常,一百岁起就开始习武,如今依仗神功薄有小成,更是娇蛮难驯,动辄便以武取人……这也是我们魔教上下的习气,不知暄城自神教来,可能接受?”
此话十分明显,老美男炫耀自家女儿功夫好,示意车路将军也露一手来看看。
暄城当然有备而来,侃侃答道:“在下不才,也自百多岁起进入龙凤堂习武,日常间对于琴棋书画也偶有涉猎。如若陛下与公主不嫌唐突,暄城愿当场献技搏二位一笑。”
天羽帝神色丝毫未变,转脸吩咐天逸道:“车路将军独自演武总无意趣,逸儿不妨下场一试。”
要娶朕的女儿,且看你打不打得过了。
两个的打斗简直乏善可陈。
天逸频下狠招,但确实,她无法完全封住暄城的招数;而于暄城,四公主的实力也着实令他侧目。
暄城如他的恩师重光元帅一般心思深沉,只几个回合便知一时难以取胜,仗着自己功力深厚,可小占上风而已。
于是座上的天魔皇笃定地连喝了三杯茶。
他的右手手指轮番击打着龙椅的扶手,双眸注视着阶下,似在认真观战,又似乎心不在焉有其他心事。
演武至此,可告一段落——暄城一记重击,用自己手中的金鞭挥开了执剑进攻的天逸,转身对着天魔皇抱拳道:“四公主神功非凡,在下献丑了。”
天逸对于比试输赢却似乎毫不在意,今日早膳毕,父皇还交代过“你稍安勿躁,转机今日必现”,所以她仍在静候。
暄城同父皇在唠叨些什么,她已全然无心倾听。
心思如插翅,直飞去九千刃下的无边地狱中一家小店。
此时,牧白一定正在二楼书房整理他的宝贝古器,他认真起来会紧抿薄唇,一双紫眸紧盯手中物,修长的手指覆上物身,抚摸擦拭,恨不得同每一样都共对到地老天荒。
真教她嫉妒!
又面红耳赤,只因想到了柴房内一幕幕颠倒荒唐。
转眸去看一侧的大片浮途花,由前朝某位天魔后亲手栽种,一旦花开,气味馥郁不散,连路过花丛,回到寝宫,裙裾上都会有缭绕不去的浮途花香。
浮途色艳,红中映紫,外罩光芒一丈。
暄城若立于花中,堪堪相称,只比此花多一丝阴郁;
寅罡若立于花中,他的阳刚自负,实在不相协调……天逸暗自摇头。
换作牧白?
她嘴角微翘,牧白是白莲,淡而幽远,玉立池塘,俏生生让她恨不能一把折下携回宫来。
想一个遍,独独漏了美男子大老板无浪——
原来无浪之色远比浮途花更甚更艳,身穿至简单的白色宽袍大袖服,只用宽红带和玉纶束起脑后一缕发丝,他步伐轻盈,从浮途花丛旁优雅步出,衣袂拂过,连伺立一边的天女都纷纷为之神夺;白服飘于风中,他停步立在海棠树下,只是轻轻迎风一笑,百花顿时毫无颜色……
幻觉,这都是幻觉,她居然思念大老板无浪到此地步,真要自责。
天逸慢慢转过脸去,不由“呀”的一声,原来被美景震惊到怔怔不语的还有在旁的车路将军暄城。
暄城的眼眸中全是白衣男子的影,他自己的眸色顿时转深,如碧色的池,此刻池里却尽是涟漪。
幻觉中惊艳绝伦的男子自他们身边过,直去到天魔皇座下阶前,仅仅施以一揖而已,柔声道:“鹤劫放见过世伯。”
天羽帝绽放了争艳似的笑颜,答道:“贤侄到了。”
两位绝世美男惺惺相惜。
早前还被盛赞身怀贵气的暄城被来客一比全然失色,连身上的金色袍子都显得刻意而落了痕迹。
自称鹤劫放的男子,以简单白色尽显雍容华贵之气,让天逸看之不尽,观之不足。
多么似大老板无浪,却又不像,那个红衣吊死鬼造型怎堪同眼前的他相比?
就在她傻愣愣发呆之际。
一朵海棠映脸。
白衣男子将花直递来她鬓边而笑:“四公主,劫放前来兑现幼时之约,迎娶娇妻过门。”
“轰”一声霹雳砸头。
她怔忡地张着嘴不知如何应对,轻声问:“无浪你开什么玩笑?”
他却已转过身去,美目看都不看暄城一眼。
还是天羽帝从旁解释:“暄城,说来鹤劫放你应当认识,他是五公主离玉同驸马鹤四郎的次子,幼年曾来过天魔宫与天逸有一面之缘。”
暄城顷刻间已恢复如常,笑着答:“是,鹤劫放世子早年在天界大名鼎鼎,因酷肖五驸马,人称鹤五郎。”
三个男子各自神秘一笑。
鹤劫放所传之名尽在风流,被整个神教封为纨绔首领,虽然艳同其父其兄,名声之臭却教人叹为观止,于数年前随父兄一起销声匿迹。
唯一的在场女子仍掩不住内心震撼,悄悄拉住白色衣角,憨然问:“脏话鹤,你刚刚说要迎娶娇妻过门?”
天羽帝闻言莞尔,淡淡看一眼暄城,问道:“朕本意将天逸嫁于车路将军,怎奈故友之子也恰来求亲,论起来,天逸同劫放确有婚约,如今要如何是好?”
不不不,天逸大摇头,虽然她不愿嫁暄城,也不意味她可嫁鹤劫放。
急急看向故友,脏话鹤悠然回过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你给我闭嘴,若想嫁牧白,就他妈的先允了我!”
“呃……”
一如既往的粗话连篇。
美色却远胜幼小的当年。
说起她与他的一面之缘恐怕要羞煞眼前的美男子。
当初也是此地,天魔宫中的花苑中。
父皇领着她与其它兄姊,说他有故友相访,脸上欢喜的神情极其罕见。
她那时才比弘光殿内的桌案高小半个头,坐在父皇身边不停把玩裙子上的菱花结,肉鼓鼓的手上一个一个凹,点过去,数过来,惹得旁边的皇姐都不耐烦起来。
贵客一到,女子们都惊呼等候万分值得。
天女们都掩嘴笑,轻声说:“诺,这海棠树下站着的正是神教五驸马,天界最有名的大美男鹤四郎,天劫前在我们天魔宫住了很长一段日子呢。”
大美男迎风一笑,女子们立即倒下一片。
还是天羽帝迎上前去,笑着拍美男的肩道:“豆抖如今看得见了?”
父皇说过,鹤四郎当年同他一起经历天劫,身穿大红色天女衣艳色无匹,却为了给大家殿后,瞎了自己的一双美目。
后来也不知怎么就治好了,此刻正目光温柔,示意身后另外一个身影上前。
于是鹤四郎的大儿子,著名的蛋大郎鹤劫生如同老爹一般,优雅站于树下,展颜一笑,又倒下一众女子。
其风采虽不可同其父相比,亦不远矣。
连父皇都欣喜道:“果然虎父无犬子。”
话音未落,树后居然又闪出一个男子来。
此男子五短身材,大约同她一般高,精瘦如猴,眼睛虽晶亮,却东施效颦,也学美男子立于海棠树下张嘴一笑——露出两颗硕大门牙,中间居然还有巨缝。
天逸直觉有狂风从此缝中出入。
于是她前所未有的失态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丑八怪!”
连天魔皇也有此感,倒是鹤四郎挽过树下小儿,优雅道:“此乃次子劫放。”慈父还俯身去幼子耳边安慰了几句。
小劫放此刻幼小的自尊心大受打击,又兼说话漏风,于是指着远处放声笑的小女孩大声道:“臭丫头,你懂个屁!”
“屁”字被他咬出“肺”音,在空中袅袅,直达天逸耳际。
“呃!”反是女儿被骂的段小楼十分尴尬,不禁想起优雅绝伦的鹤四郎自己也经常会在人后大骂三字经,可见小男孩家学渊源之深厚。
“去向人家道歉!”其父虽护儿不肖,长子鹤劫生却大有严父之风,当着众人面,揪着鹤劫放后领来到天逸面前。
“本宫无须丑八怪道歉!”天逸眸中金光四放,一样的将门虎女,跋扈兼无礼。
天魔皇假作没看见,内心盛赞四女儿没有低了自家的身份。
他们之间的梁子自此结下,直到鹤四郎一行离开天魔宫那日,两个都是厮打作一堆分拆不开。
彼时鹤四郎开玩笑道:“两小儿就似欢喜冤家,不如早早定下亲事,让他们将来打个够算了。”
段小楼也一时冲动,答了句:“如此甚好,也算你我一同历劫的纪念。”
哪有这样的父亲,拿儿女的亲事当自己的纪念?
只是此句话已过数百年。
她见到大老板无浪之时,哪里想得到正是当年的精瘦大牙小猴穿着黑衣一派深沉。
即使他于雪中回头一笑。
她也不敢确认,只是依稀觉得与当年另外两个美男之笑相仿,才心下一动。
啊,真正的美男仍要算其父鹤四郎!
天逸沉沦记忆之中,却突然听见暄城朗声道:“陛下,在下自问无才与世子争锋。但四公主实是令暄城难以舍却,可否请陛下与四公主殿下好生定夺此事,也不至辜负在下恩师重光元帅对某的殷殷期待。”
“重光”二字一出,天魔皇与鹤劫放脸色俱沉。
她自大老板眼中看到一袭大红色天女衣在风中招展。
正如牧白曾经穿过的那套。
局面十分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