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十二、第一次的拥抱(1 / 1)
接到医院的电话,李路晨发觉自己双脚站不住了。
张叔在那边已经泣不成声。路晨扶着桌子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病危通知。
他马上去妈妈那陈旧的床头柜里翻。手抖抖索索的翻了半天才找到那张存折。存折上的钱竟然还分文未动。
路晨攥着存折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擦停也停不住的眼泪。
磕磕绊绊的往外跑,跑了一半又想起没拿摩托车钥匙,在餐台上抓了钥匙,重新往外跑。瞿风忽然出现,并且伸出一只手挡住他。路晨已经控制不了情绪,“走开!”
瞿风仍然拦着不动。
“走开啊!”路晨大叫
“我开车。”瞿风说。
路晨顿一下,眼睛很红,他的双腿仍然抖得厉害。瞿风看了他一眼,抓过他手里的钥匙,然后扶他上了摩托车后座。
车子呼啸而去。路晨趴在他背上,身体抖得像筛子,双手抱住瞿风腰,才勉强坐得住。
那时候他想,妈妈没有了的话,怎么办。
慢慢的,想法变成,如果妈妈没有了的话,我也不必继续在这世界上了。当这个想法出现时,他渐渐不再那么抖了。
很快到达。
头脑近似空白的听医生说了大堆,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瞿风扶住他,倾听,询问,讨论,短时间的思考,决定,然后让路晨签字。
路晨渐渐恢复理智,只是仍然紧张。听到瞿风让他签字,马上签了。此时此刻,他也没有发觉自己无条件的信赖着瞿风。
去划款处交钱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带的是存折。面对收银护士的说明,他一时急的不知如何辩解,只眼泪哗哗流。瞿风忽然递过来一张银卡。话却没有一句。
路晨却几乎刹那清醒过来,似是生气似是难堪,一霎那脸上千百种表情,最后忽然坚毅的看了瞿风一眼,一把夺过卡从窗口递进去。
在路晨身上,自尊苏醒的最快,被自己抹杀的也最快。
各种单据出来,路晨只看到那长长一串零的总计。他紧了紧手里被汗水浸湿的存折,也没有一句话。
马上跑去手术室门口,妈妈正从住院部转移到手术室。
路晨推着病床看着妈妈。此刻他一滴泪也没有。只是沙哑着声音叫了一句,“妈。”
妈妈整个腹部鼓起来,脸色蜡黄如旧纸,对着路晨点一下头就闭上眼睛。仿佛已用尽全身力气。
路晨也知道手术和化疗的巨大痛苦,也许妈妈早已想放弃。不想放弃的是他和张叔。所以,她也就为他们坚持下来。
手术室的灯长久的亮着。路晨坐在门口塑胶凳子上,眼泪干在脸上,绷得整张脸又紧又疼。
张叔一直抹眼泪。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转圈。大姐和姐夫来了。陪着坐在那里。
路晨无力多说话。很久才感觉到有人揉了揉他僵硬的脖子。
抬头看到手术室开了,立即迎上去。
医生说了三个字,“稳住了。”
路晨哭出来。张叔却早已蹲下去哽咽。好一会才站起来,握着医生的手不放。
医生没多说什么,倒是对瞿风点了点头,“你的意见很好。手术挺成功。”
瞿风点点头。
傍晚妈妈醒过来。张叔握着她的手长时间的看着。两个半百的人哭一阵又笑一阵。
大姐站在旁边也抹眼泪。
然后张叔就起身撵他们回去。姐夫和大姐都不肯。
路晨想了想说,“现在稳住了,也放心了。姐夫先看一会儿,让张叔休息下。我回去再拿些换洗的衣服,然后今晚和张叔轮流守着。大姐和姐夫回去,家里还有两个小的也不能不管。”
语气和措辞都镇定周全。俨然一家之主。
瞿风开摩托车一起回去。
路上一吹,半干的泪痕上又是一层尘。回到家,瞿风先开了热水,把他推进了洗手间。
路晨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狼狈样。然后热气蒸腾,那样子渐渐模糊。他抬手在镜子上擦两擦,又看到自己的样子。
普通女孩子的样子。
想到瞿风的那张卡。心里又是一阵难受。看着自己的脸,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觉得丢脸,抬起手捂住嘴,不小心碰到牙缸牙刷沐浴乳,又连忙去捞,一阵乱,才发现自己摔到了地上。
他晕兮兮的睁开眼,看到瞿风的脸倒映在自己眼帘里,然后又突然变正,自己一阵晕眩就被抱了起来。蒸腾的雾气里,暖了,觉得很难控制了,就一把推开了瞿风。两人都站定。
路晨擦擦眼泪清清嗓子,静了好一会,在一片氤氲里义正言辞,“好。我答应。你研究我吧,你把我写到你的论文里去吧,如果我提前死了就解剖我吧……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你想怎样就怎样吧。钱借给我,我总会治好我妈,我总会还清……”
他实在找不到别的办法,哪怕把自己一块一块切成肉卖了,也筹不出那急需的钱。人就是这样渺小和无能无力。假如这身体对一个实验医学者有用,他也是愿意卖了的。
只等着瞿风点头以踩扁自己仅剩的自尊。或是摇头,那大概足以粉碎他全部自我。
瞿风没理他一连串排比,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只是盯着路晨的长腿,没有动静。
“你会借钱给我吧。你应该很有钱吧。”路晨咬着嘴唇加了一句。
瞿风仍然盯着他,没有动,没有说话。
“反正你多了一个研究样本,也不会吃亏。”路晨的眼泪又开始流,他略带一点愤怒的擦掉它们,好像它们使他变得软弱一样。
瞿风的毫无反应,让他彻底生气。他总是有本事冷静到让别人发疯。
路晨一下子把羊毛衫脱掉随手一丢。
里面什么也没穿。没有t恤,没有文胸。他一直像个男孩一样穿衣服,所以瞬间上半身就光洁如婴儿。
直到瞿风的瞳孔不自觉的变大,并且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他胸口上那圆圆小小的隆起上,他才像报了仇一样平静并且更加难过起来。
他知道男孩子之间互相光着上半身一起踢球,或是光着全身一起冲凉调侃,是多么自然的事。
只是他虽拥有相同单纯的心灵,却不曾有如此坦诚的友情。
如果他暴露了,那么就是家人的耻辱,被嘲笑的对象。孩子们会编成儿歌来整天站在他家门口唱。这些,他倒是经历过,6岁时候,他还穿着裙子,却突然觉得自己也应该像男生一样脱光了去池塘游泳。
后果是妈妈带他永远离开了那个村子。
此后他不止一次想过,自己的身体是罪孽,是肮脏。
可是他又不止一次想过脱光自己。
好像内心里厌恶自己,却也一直渴望有一个机会,袒露真正的自己。站在某个人面前。然后被接受。像是给命运一个自暴自弃的回击。
如果妈妈也没有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他完全可以把自己当商品一样展示。虽然他也不知为何在瞿风面前,他就是有这个勇气。
瞿风的视线没有离开他的身体一秒。两个人彼此静静矗立。呼吸声像发酵的酒曲。
于是路晨得到鼓励,解开皮带,脱掉牛仔裤,只剩一件平角底裤,走去瞿风面前。
瞿风的眼睛睁得很圆。表情如此明显,路晨第一次看到。
“很像女孩子对吧。”路晨对他说,“如果我脱掉了底裤,你就不会这么觉得了。你从没看过吧。你想要看么?”
瞿风只是眼睛睁的很圆而已。他的神色平静如无风的湖面。
路晨便扯掉了最后一层,如初生般站在瞿风面前。
很明显的看到瞿风眼里的那一丝惊异,和胸口的起伏。
一个人再如何镇定,也避免不了第一次惊异的反应。
路晨站在那里。想起他脱光衣服跳进池塘之前,那个最要好的小伙伴惊异的目光和爆发出来的笑声。他不自觉的抱了抱自己的一只手臂。
瞿风的目光首先被他胸口两团粉红的柔软突起吸引,小,然而形状美好。接着是双腿间那不可思议的双性组合,足以让人癫狂。
如果说婴儿都曾是天使创造而来,那么路晨应该是天使和魔鬼突发奇想合作创造的。他站在彼端,散发如月的光辉。
而最令人惊异的却是他身上的每一根线条,无论锁骨、手臂、胸线、腰侧,髋部、大腿、小腿乃至脚踝,皮肤纹路、光泽,都完美到极致,包含女性之弯曲柔美,又包含男性之纤长力韧。
瞿风只觉的这具身体如此完美,找不出一丁点儿瑕疵。
要命的是,在视觉神经然后是各类醇激素的冲击下,他感觉浑身发热。
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仍像高中时候最初见到路晨身体时的样子。无论是从实验医学角度,还是艺术美感角度,李路晨都绝对的吸引他。
也许是他看的太久,却忘了表达或是表示。当他忽然发觉路晨眼里的泪光时,便不自觉的走上去,紧紧拥抱住他。
路晨挣扎,直到他听到瞿风说,“我同意。”
路晨一时又觉得哭笑不得。瞿风还真像个验货完毕的商人。
“现在开始,我可以做任何研究?”他双眼略带迷蒙,又带着喜悦,这种喜悦唯有论文获奖,或是试验成功时才能在瞿风脸上看到。
路晨点头,“如果我没有死,你不可以杀死我进行解剖。”路晨一时表情像小白鼠一样。
瞿风却是认真的点头,“我同意。”
前前后后他就只有这三个字。我同意。
路晨很久很久之后才开始察觉这是瞿风的行事作风,凡事认定了就可以不动声色积极出击,然后等对方自己垂首走向他。这一过程无论多长多久,他都可以坚持,就像他可以几天几夜呆在实验室里一样。
然后他微微抬起路晨的下巴,长时间的盯着。路晨想这也许就是瞿风千里迢迢跑来他家的原因吧,这个高智商的理科怪人。
无意外,他仍然无法直视路晨的双眼超过3秒。移开视线,双手却仍然捧着他的脸。然后忽然很试探的吻上来。
路晨听到他的心跳,然后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路晨也认命起来,开始回吻瞿风。
虽然路晨的幻想对象一直是女生,但未料到和瞿风的吻也可以甜腻到如此程度。
如果瞿风知道,此时自己一点也不介意他是个无趣的理科男,反而很想把他压在身下会作何感想。
出其意外,瞿风的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胸口一只柔软。两个人都极其意外的停止亲吻,惊异的看着对方,急促呼吸。显然瞿风也被自己的举动意外了。
路晨再一次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强烈的女性部分被瞿风调动起来,他甚至差一点□□出声。
瞿风则低沉而清晰的又一次说道,“手术可以把你变成真正的女孩。”
没有人愿意接受真正的他,即使在如此意乱情迷的时刻。路晨虽然失望难过。却也忽然开始想,瞿风想从他这里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更加奇异的,他忽然第一次正确感应到自己内心最深处翻涌的想法:他既不想做男孩,也不想做女孩。他只想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