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番外篇 梨花满都(上)(1 / 1)
何觞第一次见到白莯音的时候,他十岁,她六岁。
身为“乱臣贼子”的儿子,玄夷皇破例饶恕了他的死罪,秘密地将他送往了隐锋军的营地,改名换姓之后,他成为了隐锋军的预备兵。
他知道的,父亲被冠上“乱臣贼子”的罪名,只是因为他依附的那位皇子,在夺位之战中输了而已。但是仅仅是这样,也足以让所有相关的人丧失自己的性命了。他其实一点都不欣赏现任的玄夷皇,但他不得不对他忠心耿耿。若不是他手下留情,他的尸身都不会完整。成者王,败者寇,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他愿意成为玄夷皇的利刃,不需要任何理由。
但是在梨花盛开,满城白雪的那一天,他遇到了铃襄公主。
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太子殿下无心学业,玄夷皇便将何觞召入宫来当太子的伴读。而当他随着太监急匆匆地来到了太子白焱面前时,这位受万众期待的太子殿下,正在梨园里和满脸墨迹、愁眉苦脸的夫子下棋。
“哎哎,夫子,放在这里这是不对的!你快悔棋,快悔棋!”白焱皱着小脸摆摆手,还没等那夫子说话,便赶紧伸手把那枚棋子给拿走了。
那老夫子嘴角抽了抽,终是长叹一声,无颜再面对棋盘,仰头望天自暴自弃般地说道:“太子殿下说得对,是老夫走错了!”
何觞与太监婢女一起站在他们身旁垂眸等待着,他看着白焱如何逼得老夫子不得不收回自己走出的子儿,如何光靠着耍赖赢了一盘又一盘,然后在老夫子的脸上用毛笔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当这位高贵的太子终于觉得尽兴了,才活动了一下脖子对旁边的婢女说道:“笑笑,我要吃梨花糕!”
而何觞这时趁白焱抬了头,走上前去作揖道:“太子殿下,小子是奉陛下之命前来伴读的何觞。”
白焱这才注意到这位眉眼如画的俊秀少年,他单手托头歪着脸打量了他一下,眯了眯眼:“哦,你就是那个何觞啊?”
接着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语气十分慵懒:“今日就到这里吧,本宫也乏了!”
那位叫笑笑的婢女托着一盘糕点皱了皱眉,踌躇了一下终是上前附耳说道:“殿下莫不是想在这里睡吧?外头风大……”
白焱不耐烦地摆摆手道:“行了行了,不就是怕我遇到白莯音么!我倒是想要看看,那位一出生就得到封号的十妹妹,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铃襄公主白莯音是受万人景仰的当朝武烈皇后万俟浅仪唯一的亲生女儿。武烈皇后是一个传奇,据说是身为第一术师的她一手将白澈扶上了皇位,而其兄万俟浅吟也是凭借着一身才华和高强的法力当上了穆国的大国师。没有人知道武烈皇后术法的实力有多高,而她的女儿白莯音,更是在出生之时已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因为她是她的孩子,一出生便带着异于常人的天赋的孩子。
不过这位铃襄公主虽名声大噪,但因一直面覆薄纱深居简出,几乎没有人见过她。何觞也不过是听过一些关于她的传闻罢了。
笑笑一惊,连忙劝道:“可是娘娘吩咐了……”
“吩咐了不能和那个白莯音有什么接触是吧?”白焱不屑地撇撇嘴,“真是的,怎么所有人都将她看作洪水猛兽啊?不过是那么一个黄毛小丫头,也太夸张了吧!再说了,那白莯音再喜欢梨花,也不至于天天来看吧?哪有那么巧正好遇上了呢……”
“公主公主,您慢点……”话语之间,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声突然从身后响起,清脆的铃铛声伴着浅浅的笑声而来。何觞愣了一下,便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咦”了一声。
众人连忙回头去看,就见一个娇小的女孩儿静静地立在了一树开得正盛的梨树之下。她身着浅浅的粉色衣裙,银白色的滚边、粉白的长纱。白色的花瓣随风飞舞,她面上轻柔的薄纱微微飘浮着,盘起的两个小髻上系着两个金色的小铃铛,在风中叮铃铃地清响。她歪着头似有些惊讶,定定地看着面前同样惊愕的人们,又突然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整了整裙摆。
即便是第一次见到,何觞也能笃定,眼前的这个女孩儿,便是那无数传闻中的主角——铃襄公主了。
“哈,你莫不就是我那十妹妹——铃襄公主白莯音?”白焱方才也被自己看到的情景愣了下,但随后他便勾起嘴角兴味地看着面前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孩子。即便是身为太子的他,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
“唔?”白莯音疑惑地看向白焱,而后恍然大悟般地连忙福了一福,“铃襄见过皇兄!”
白焱点了点头,脸上却浮现了一抹狡猾的笑容:“呐,那你说说,我是你的哪位皇兄?”接着他朝刚刚赶来的思阙喊了一声:“喂,你可别提醒她哦!”
思阙的脸色很不好看,却也只能垂眸行礼道:“是。”
看到白莯音明显愣在了原地,何觞在心底叹息了一声。这位太子殿下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明明连自己也是凭着铃襄公主过于明显的特征才推断出面前的孩子就是铃襄公主,又怎能要求几乎没有接触过自己兄弟姐妹的铃襄公主判断出身着便服的他是谁呢?
太子殿下只是想作弄一下这位妹妹吧?毕竟她夺取了陛下的所有宠爱。
过了很久,白莯音仍旧没有说话,只是揉着衣角看上去很是踌躇。若是没有那面轻纱,现在公主殿下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呢?看到白焱再次打了个哈欠愈发不耐,何觞终是看不下去,出声道:“太子殿下,时候不早了,请前往骑射场吧。”
白焱挑眉看着何觞,眼里满是不满:“臭小子,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何觞挂着淡淡的笑容,语气似春日拂柳的微风:“小子怎么敢?不过是遵从陛下的旨意罢了。”
白焱一噎,也只能轻哼一声挥挥手:“行了行了,本宫去就是了!”
何觞随着众人转身之时,听到了那个娇娇嫩嫩的声音再度响起:“皇……皇兄慢走!”
白焱冷哼一声并未回话,何觞却是回头再望了一眼那个在梨树下静立的小小身影。十公主铃襄公主殿下啊……以后怕是不会再见了吧?这么想着,何觞回过头去,淡然离去。
何觞确实认为自己不会再和这位铃襄公主有些什么接触,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位高贵的公主殿下,竟然自己找上了门。
“哎呀,你便是那天和皇兄在一起的人吧?”何觞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比自己矮将近一个头的女孩儿,浑身僵硬,完全没有想法。
“那天真是谢谢你为我解围呀,不过我也真是太迷糊了,连太子哥哥在眼前都不知道……”铃襄公主仍旧自顾自地说着,何觞确实嘴角抽了抽表示很无语——“太子哥哥”?我想太子殿下应该不希望您这么叫他……
“公主殿下,这里是军营啊……”何觞觉得有些头疼。
铃襄公主却是无所谓道:“我当然知道这里是军营啦!不过你这个小孩子也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何觞叹了口气,余光瞥见思阙在后面亦是万般无奈的垂头丧气样,心知这种状况应该不是第一次了。作为皇帝陛下的掌上明珠,这铃襄公主的确……非常出人意料。
“哇,这就是母后的隐锋军军营啊!我还是第一次来呢!”铃襄公主毫不在意思阙和何觞的苦恼,兀自伸长了脖子东看看西瞧瞧的。
“喂,何觞,你在那里干什么呢?”一个大汉突然在何觞身后叫道,何觞一惊,连忙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铃襄公主小小的身体,他回头温和地笑道,“我家姐妹过来看我,和她们聊聊罢了。”
“哈,你这小子竟然还有姐妹?没听说过啊!”那大汉“啧啧”了两声,粗犷的声音像一个破喇叭,“怪不得你小子长得跟个娘们儿一样!不过要叙旧也得快点,马上要集合了!”
何觞点点头道:“好的,我马上就过去!”
那大汉看到何觞不变的笑颜,却是满脸古怪地摇了摇头嘀咕道:“这么个弱不禁风的毛头小子,怎么就送到这里来了……”
当确保没有人注意这边的时候,何觞才长舒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望着铃襄公主,作了一揖道:“公主殿下,此地实不适宜公主至尊驾访,恳请殿下……”
“他那么说你你不生气的吗?”何觞还未说完,铃襄公主便插嘴道。只见她双手叉腰,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他说你那个什么娘……娘……反正你都不回回嘴的吗?”
何觞却是一愣,随后才解释道:“殿下误会了,那不过是打趣罢了,大家都没有恶意的……所以殿下,这里不是您应该待的地方,大家都是粗鄙的汉子,说出的话恐要污殿下的耳……”
铃襄公主摆摆手:“什么‘粗鄙的汉子’呀?你看你说的话,哪里粗鄙了?听得我累得慌!”
何觞又是一愣,却见思阙扶额叹息:“殿下,被人发现就不好了,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铃襄公主轻哼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你们都在赶我走,我走就是了嘛!”随后,她转身之际,却又回头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何觞道:“何觞,奈何的何,曲水之觞的觞。”
“什么怪名字……”铃襄公主嘀咕道,念了几遍他的名字之后,突然两手一拍吓了何觞一跳,“何觞何觞,可不就是和尚嘛!呀这样真好记,那我就叫你和尚了啊!”
何觞额上青筋跳了跳,却见铃襄公主冲他挥了挥手:“和尚,那就再见了啊!记得要经常进宫找我玩哟!”
独留何觞站在风中凌乱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