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今生来世(1 / 1)
我们一行人待出了宫门,我便不再端着做人,拉下脸来,暗自愤恨。好一个皇家威严,就是顾着自己高兴,随意点了鸳鸯谱,也不顾及他人感受。回到苏府,我自行下了轿,一路冲回房里,顾不得父母礼孝。
不是伤心,不是痛苦,是一口憋在胸口的愤恨。自从皇宫回来的这几日,我便关上自己的心扉,细数着自己从湘妃坊逃出来,找到了王旁,乌台诗案奔波种种,虽总有痛苦,磨难,但还是自己的命捏在自己手里。而当我到了皇权面前,是多么的渺小,我是那云雀,被网兜了,便塞进了这笼里,竟是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你也觉得很憋闷吧,”我对着笼子里的云雀说道。
后院花丛浓密,父亲养了只云雀,关在鸟笼里,挂在亭中,美其名约“鸟语花香”。我心里也关着那个人吧,静静的,我本想这辈子便这么静静的过了,至少我一人乐得清静......
“姐姐,司马哥哥来找你了,”我一人发着愣,未发现苏过来到了身边。
“不见,让他回去吧,”这已是司马康第二次来找我了,我堵着一口气,就是不想见他。
“他马上就要当你的相公了,见见他吧,”苏过撒着娇对我说,想来必是司马康让他来的。
“就是马上要成亲了,以后天天是要见的,这会儿索性不见了,”我一句话堵得苏过不知说什么好了,“把我的原话告诉你哥哥,打发他回去吧。想来他是给你吃什么蜜糖了,唬的你直帮他,我这儿不是还没过门呢,你胳膊肘就往外拐了,”我逗趣苏过说道。
苏过撅着小嘴,“我是瞧他一副急样,怪可怜的。好吧,那我可回了他去咯,你可别后悔~”说毕,对我整了鬼脸,我想揪住他来着,可这小子一溜烟儿跑得可快了。
午后,母亲跑来我房里叨念些有的没的,“康儿是个好孩子,司马家无续妾之风,女人图什么,不就是一人一心一意嘛,想来这是多少女子可望不可及的。”
“若是有人喜欢,便让她们嫁了司马康好了,”我听着只是烦,便这么说了。
“休得胡言,这是圣上赐的婚,”母亲厉声道。
“没说不嫁,难道抗旨不成,”我扭道。
“你这孩子,平时好好的,现在怎么那么说话呢,”此时,母亲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自己说的过份了些,只是不好拉下脸来,便不作声,“那你怎么不肯见康儿呢,他都来了好几次,你父亲的脸都快扛不住了。”
其实,我是想好要嫁的。一来皇命不可违,二来就司马康为人而言,确实个好夫婿,三来也是最重要的,我想起母亲早些月头说过的话,父亲老因他那张嘴坏事,如今司马大人权倾朝野,若我嫁入司马家,便是给父亲大人上了一把保命锁。王旁已逝,我再无牵挂,我还在犟什么呢?这番话,我实在说不出口,便拿出了本《周易》抄了起来。母亲见状,拿我没办法,长叹了口气便出去了。
翌日,苏迈又来找我,说是叔父来了,我心想必又是因此事来寻的我。无奈,平时连父亲我都会扭几句的,但叔父的话绝不会不听。我照了照铜镜,整理妆容妥当,便去了正堂。
我一进正堂,看见叔父正襟危坐,我行礼而后道,“叔父来了,有失远迎。”
“听说还在闹脾气呀,”叔父简单明了的说道。
“没有呢,”我有点不好意思,“事发突然,就是有些烦。”
“我想你定是错怪康儿了。”
“错怪他?”我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变扭,“落花有意,流水知情。”
“我就知道你错怪他。你可知太后娘娘特宣你入殿是何事?”
叔父这么一问,我倒是糊涂了,“可谓何事?难道不是因为乌台诗案,我为父亲奔走,看看我是个怎样的女子。”
叔父抬头虚眼远眺,“当今圣上九岁,太后娘娘临朝听政,大变先帝之法,贬逐新党,当前急需巩固朝纲。甄选重臣亲女入宫,便是加固内外朝纲之策。”
听了叔父这番话,我心中郁结之气,顿时幻化,感动之情悠然而生,司马康‘挺身而出’是为了不让我套进那个金笼子里,“原来...原来他到此时还想着我,我明白了,他是为了我,为了不让我变成白头宫女。”
“我就说,谁的话都不管用,盼盼就听他叔父的。你看看,你教的女儿听别人家的话。”此时,父亲,母亲从侧堂走了出来,父亲也不说什么只是咧着嘴笑回应母亲,
“只要盼盼心里舒坦便是了。”我也对父亲嫣然一笑,随即把门外候着的下人叫了进来,当着众人的面说,“你去司马府跑一趟,与司马公子说,我明日有事相谈。”
我在后院里逗云雀,突然灵机一动,打开了鸟笼,可那云雀竟不出来,想是被关久了,对外面的世界都迟疑了。我逗了逗他,他方才飞了出来。我看见云雀先是在后院林里停停飞飞,而后攀上了屋檐,再就越过了墙,高飞了出去。
我远远的看到司马康来了,便笑着迎了上去,“你来了,前两日对不住了。”
“别对我那么好,怪不习惯的,”司马康调侃我道。
“不好不是,好又不是,子曰‘为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话该改改了。”
“好了,不与你贫嘴了。我有正事要对你说的,”司马康一副肃然正气,我见他这样子也紧张了起来,不知他要说些什么,“我知你不愿嫁于我的。待我们成亲之后,我会给你自由,若你想回江宁亦可。待风声过去后,我会写下休书,还你自由。”
我万万没有想到司马康是这样想的,“你怎么,为什么会这么想。”
司马康低下了头,踌躇了下,又抬头看着我说,“我能为你做的就是这些了。”
“你难道不想娶我,与我白头不相离?”似乎我的话也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他一副吃惊的模样,两手搭在我肩上问道,“盼盼你的意思是...”我点了点头,他高兴的抱起了我转圈。
我急着说道,“放下我,快放下我,仔细叫人看见了...”
苏府这两日的阴晴由我定,自那日叔父来之后。苏府又热络了起来,父亲发话说,‘那司马牛抠,我们苏府嫁女儿可不能随便,不奢侈,也不能简陋了。’话毕,母亲又上下张罗起来。
母亲置办了绿玉珠金牡丹霞冠,连理枝花样披头,鸳鸯绣鞋,总来问我是否喜欢,我本也不在乎,只看母亲乐在其中,便哄着她高兴。
母亲带着姬妾几人在正堂里看着行商送来的红烛,让我也一起去看。朝云挑着这个,又看看那个,问我喜欢那个,我只答她,‘我都喜欢,你拿注意。’
正在此时,婷婷忽然造访,手里捧了一个红色的物件,“苏夫人,盼盼小姐,公子让我把这个送来。”母亲立马上前接了,打开一看原来是件霞披,“好美~”朝云等一行人立马放下了各色红烛,黑压压的一片又围到母亲身旁。
“盼盼,你瞧这缎子,这绣工,是有多精致。不知要有多少个绣娘绣多久才完成得,康儿有心了。”我随便看了看,就是绣着些花花蝶蝶的,并不在意。我拉着婷婷到一旁说话,满心愧疚,却不知如何开口。因为婷婷太纯了,我与司马康的点点滴滴我是有心瞒着的。我还未告诉她什么呢,转眼便又要成了她的主子。
“姐姐,不,盼盼小姐,你要回司马府了,以后又能天天看见你了,我好高兴,”竟还是婷婷先开的口。
“没人的时候还是管叫姐姐吧,听你叫我小姐,怪变扭的,”我看着婷婷笑盈盈的脸问道,“婷婷,你不埋怨我吗?”
“埋怨你什么呀,姐姐。”
是啊,在她看来我只不过是一朝被指给了司马康罢了,“埋怨我抢了你家公子呀。”见她没有不开心,我便逗趣她说道。
“怎么会呢,我早说过只有姐姐这样的才配得上我家公子,”我想了想她倒是说过这样的话,我只以为她是随口说说的,没想到小丫头还是认真的,“要是公子娶个刁蛮的,说不定还背地里虐待我呢。姐姐待我好,还教我识字读诗,你做了司马家的少夫人,我是巴不得呢。”
“什么时候嘴这么甜了?这是要把我塞到蜜缸里腻死呀。”
“哪儿的话呀,婷婷是要侍奉好少夫人,让少夫人以后照应着点儿。”
“什么少夫人的,小心我撕了你的嘴,”说着便要拧她的小脸,婷婷一个躲,便出了门去,“出来挺久了,该回去了,”她躲在门背后朝我做了个怪脸,“改日恭候少夫人。”
小丫头,我正遇追她出去,便被母亲叫住...
成亲前一日,母亲让婢女给我试装,里衬绣鞋头冠样样斟酌,甚是仔细。正当我试衣时,忽听见门外有人说道,“姑爷,成亲前日见新娘子不吉利。”
我一听知是司马康来了,我本也不信这个的,再就是想来司马康向来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一定是有什么事找我的,我便高声对着外面说,“不打紧,让他进来吧。”
司马康推门进来,我便命了婢女出去,“此时来找我,可有要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他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他不像是我原本认得的司马康了,见他一脸严肃,我便逗趣他道,“难不成怕我跑了,来看着我不成。”
司马康笑了笑,又转头去看了他送我的那件外衣,“你可喜欢,我特命人去找了有名的绣娘绣的。”
“喜欢,甚是喜欢。可是,这要花不少银两吧。司马大人那么节俭,若知道这媳妇未过门就花了这么多银子,该不高兴了,以后还有我好果子吃?”我继续逗他开心。
“其实,这花的是你的银子,”他这么一说,倒弄得我一头雾水了,“你还记得那年我离开洛阳,你给了婷婷什么。”
司马康这么解释,我恍然大悟,“怎么让你发现的?”
“婷婷那点心思,怎么逃的过我的眼睛。我知道后,便替你收了起来,没想到如今正好用上了。父亲赞你善良有心,只是你知道的,司马府简朴,朝廷奉银贴补家用足够,万不会花钱在这上面。”原本我听着有些羞,听到说司马大人赞我,心里还是甜滋滋的。
“盼盼,你没看出来嘛,这是你当年自己绣的图案。我一直心中有愧,害你弄坏了自己的刺绣。我便拿着当年的碎布,找了姑苏最好的绣娘给你绣到了嫁衣上。那绣娘上了年纪,腿脚已经不利索了,没想到这针下功夫却是极好的。对了,那绣娘还告诉我,她儿媳原先也绣过这般的图案,绣给她的儿子,”听到这儿,我便觉得一记重拳砸在胸口,疼的透不过气来,“盼盼,你怎么了?”
我强装镇定说了一句没事,他便把我拥入怀中。我只觉得不舒服,便推开了他。他脸上刚起疑惑之情,我立马补道一句,“我在湘妃坊时,弄丢了你的玉佩。”
司马康笑了一下,卸下了玉佩,“我还以为你不舒服,原来是想着这事儿,那日你从湘妃坊走后,碧云打点了你的房间,找到了此物交给了我。原物奉还,你可收好了。”说罢,便把玉塞到我手里,我也把金锁拿了出来给了他,“这个你也收着,早些回去歇着吧。”
我把司马康送走,自己便崩溃了。我抱着这件蝶恋花衣痛苦不已,却也不敢出声。我终于要穿上这嫁衣了,可嫁的却不是王旁。我以为我可以做到放下,但却被一件嫁衣压垮了所有的防线。我抱着这件衣裳在榻上坐了一整晚。
月落日出,母亲带着几个婢女来为我梳妆,“怎么脸色这么不好,今日要出嫁了,怎么昨晚没好好歇着嘛?”母亲说着。
“定是想到要嫁人了,睡不着了呗,”其中一个婢女回道。
我也不答话,硬挺着让她们打理,待盖上盖头才松了气。我被扶着,一路走出苏府,只觉得吵闹声一片,心却是静的。忽听到鞭炮声响起,一响一惊心。
我让人扶着上了花轿,心想着那不是上花轿,是上了一条我不想走却又不能回头的路。苏府一路到司马府本也不远,但我却觉得摇摇晃晃走了好久。
我进了司马府的门,和司马康拜了堂,又被丫鬟扶着进了司马康的房间。一坐又是一整天,期中我觉得婷婷来过,我只是不想叫她,人呆呆的僵坐在那儿。那时,我也不觉得腰酸背疼,因为人已经被掏空了,空剩一副皮囊。
我不知坐了多久,才等来司马康,他挑开了我的盖头。我见他两腮晕红,闻到他身上散着淡淡的酒香,“饿了吧,吃点东西。”
我见桌上放着几碟小点心,便走过去吃了起来。“过了门,就这么听话,”他调侃我,我却不应。他也坐了过来,给我倒上了酒,他拿起酒杯,“来,喝杯合欢酒。”我举杯一饮而尽。腹中空空,三杯过后便有些晕,司马康扶着我来到了榻前,他扶我躺下,自己也靠了上来。他正欲吻我,我下意识的扭开了头。我觉得好像这不对,便又慢慢转回头去看着他,一个吻印上了唇,一个吻在颈上,一个吻在锁骨上,一夜缠绵,不知春宵何时休...
我忽然觉得一股强光射在眼睛上,我便醒了过来,走了出去,我走着走着,便来到了前院的海棠树间。忽然升起了浓雾,使我一点儿也看不见周遭事物,一会儿雾又渐渐散开。只见前方出现了一座桥,好似临川江上的桥,桥栏杆上坐着一个老妇,绣着嫁衣。那不是我的嫁衣嘛,怎么在她手中。老妇身影渐渐清晰,那不是别人,正是杜娘。她抬起头,满眼泪水的对我说,‘盼盼,你怎么可以丢下王旁一人,让他独自伤心,难过,’
‘不,我不会的。我只是找不到他,他在哪儿?’杜娘不再说话,给我指了条路,我沿着杜娘指的路走去,果然看见了王旁,他站在临川江边,见我来了,便向我伸出了手,‘盼盼,别留下我一个人,你若离开我,我生无可恋,’我也伸手想抓住他,可怎么也碰不到。忽然,王旁身后走来几个衙役,拖拽着他,‘盼盼,盼盼,别丢下我,’说着,衙役便把他推进了江里。我一惊醒了过来,原来是场梦,我自觉一身冷汗,起身见那件嫁衣静静躺在那儿,我深叹了一口气。今生今世,我不能丢下王旁,他够可怜了,若我再抛弃他,他就更可怜了。我看了看身旁的司马康,睡的正酣,我俯身轻轻吻了他,一串吻夹杂着泪留在了他的脸上。我拿出了带在身边的玉佩,放在了他的手边,心想着对不起,今生有愧于你,若有来世,我再还你。我起身穿戴好了嫁衣,便出了门去。
天刚拂晓,人们还沉浸在昨日的欢腾之中酣睡。我骑着一匹白马便出了城,直往两相亭。天寒地冻,石阶流水冻成冰,花叶凋零空留枝,我走在上两相亭的小路上,往事历历在目。若时间永远停留在初至东京那会儿多好,或是我不该出现在这儿,时间再往前推个五六年,当王相公与司马大人未决裂,司马康王旁互为挚友之时更好些。只是天不遂人愿,落花流水两无情,独留伊人泪自横。我弃了马,一步一步走到了崖顶,任寒风吹碎玉肌,吹透冰骨。我一脚踏了出去,乘风而去,我来了,王旁,我不会让你一人在黑暗中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