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当出贵人(1 / 1)
一招一式,杀气凛冽,似包含了千钧之力,横劈竖砍,道道狠历。
七娘一直都知道自己阿耶的能耐,虽说不至于千里之外取上将首级。一路上却也是从血海里趟过,刀尖上走过,一番斗智斗勇,拼死斗狠方才得到今天的富贵荣华。
不知何时郭氏也来了,不似平日里的雍容,鬓发微斜,倒像是一番疾奔而来。
“信郎,信郎,是真的吗?我的大女儿孩子掉了,真的吗?”
独孤信将一颗桃树,拦腰砍断,看着那轰然倒下四下飞散的桃花花瓣,他说:“是真的。”
郭氏一震,七娘一僵,手中用力,揉碎了不知何时抓住的桃花花瓣。大姊姊,大姊姊她……
独孤信接着道:“今日朝会,大冢宰找我等商量立嗣之事。言及:‘孤欲立子以嫡,恐大司马有疑。’”
七娘静静的听着,大冢宰正是宇文泰,大魏当今的权臣,连魏帝都不敢逆其锋芒。宇文泰更是宇文邕和宇文毓的父亲,大姊姊的公公。话中的大司马,自然是独孤信。今日大冢宰宇文泰在众人面前,且是当着阿耶的面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其中警戒之意不言而喻。
而宇文泰之所以立自己的嫡子宇文觉,七娘想着,或许除了阿耶这一层之外,和宇文觉的母亲也有关。宇文觉的母亲乃是魏国未曾分成魏、齐两处时候广平王元怀之女,魏出帝元修之妹,更被册封为冯翊公主。或许,接下来宇文泰的动作不会小,他除了因为宇文觉是嫡子之外,更可能是因着宇文觉身上流着大魏皇室之血,以期能够得到众人的赞同拥护……
而阿耶的身份地位,以及和宇文泰长子宇文毓的这种翁媳关系,又不巧刚好成了那块绊脚石。可是,这块绊脚石依然活着,那么,宇文泰今天的作为或许只是一番杀鸡儆猴。仅仅只是想到这里,不知为何,七娘感觉或许,不久的将来,将要变天了。
可不知这一番变天,阿耶这块儿命中注定的绊脚石,命数如何,又能够活到几时?七娘心中有层层忧虑弥漫开来。
果然,接下来独孤信说道:“大殿之中一时无声,后来是尚书左仆射平阳郡公道‘夫立子以嫡不以长,礼经明义。略阳公为世子,公何所疑。若以信为嫌,请即斩信。’说罢,便抽刀来砍。”
“信郎,你可有事?”郭氏听到这里顾不得伤心自家女儿,连忙快走几步前来查看。
“某自是无事。”独孤信哼了一声道“大殿之中,他如何能够佩刀入内?还不是有人授意?”
郭氏忙道:“怎会这样?我们可是亲家啊。”
独孤信走了几步,坐在一处石头上,将手中长剑一掷插入土中,“亲家?他在这时又怎会想到我们是亲家?哼,某捐家为国,几十年来征战沙场,治理地方,竭尽尽忠,如今却受他排挤,怕是前景难测。”
郭氏忽然想到独孤大娘,语无伦次道。“那,那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岂不是,怎么这么巧,怎么……”
独孤信却不答话,有风吹过他的发,些许凌乱的银丝飘荡起伏。他已经老了,再是如何拼狠斗勇,夜终究阻止不了时间的流逝。再不是昔日里人送外号‘侧帽风流’,女子见之便自荐上门的美男子独孤郎。独孤信看着远处站着的伽罗,犹如喃喃一般对着郭氏道:“府中女郎,适龄的,已经定亲的,便早些嫁了。没有定下的,也早些定下吧。”
这是他最后唯一能够为自己家人所做的了。因为此时他唯独剩下的不过些许军中威望,而实权,呵,早已经移交给大女婿宇文毓了。“宇文泰,你下的一手好棋啊。”纵使交情如何,纵使曾是发小,到头来都抵不过权利的诱惑。
……
从桃林归来,七娘面色沉重。
达奚在一边安慰道:“女郎不用担心,以女郎的身份,郎主定然不会将女郎随意嫁了。”
身份?此时的身份?是因为外家是清河崔氏,还是父亲是大司马独孤信?她们不明白,已经混成人精的朝臣有多么精明,又多会望风,所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阿耶此时的处境,人家不推你一把已经是极好的了,又怎么会去做那救命的稻草,最终引火烧身?
“女郎,您心里是怎么想的?”尔绵这时候开口了。
七娘道:“怎么想的?”这般说着,想到什么,忽然眼中冒出厉色,“这是个长久的事情,自是应该好好合计。”不知为何忽然冒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听说独孤颎小时家中有颗百尺来高的柳树?”
两人疑惑,终于是达奚爱说话,平日说话时便能够打听出来些新鲜事物来,知道的自然也就多了起来:“是啊,确实是有这么件事儿,好像还听人说这颗柳树不仅高达百尺而且犹如盖子一样,便有村中老人说,此家当出贵人。”
“贵人吗?”伽罗喃喃
……
时间过的很快,不过弹指之间便到了四月初八,又是一度佛诞节。
“女郎,我们到了。”达奚对着七娘喊道。
七娘便下了犊车。看着这座巍峨的佛寺,以及熙熙攘攘比肩接踵前来参拜的众人,心中不免带了些许怅然以及恍惚。明明去年此时还和阿娘一起来的,不过是一年而已,便已经物是人非。只是这佛寺真不灵验啊,明明去年的时候,自己拜佛是求的让阿娘快快好起来,可是结果……,佛祖爷爷,您听话是反着听的吗?
今年,来的人,少了独孤四娘,多了位嫂嫂。七娘偕同众人,一起跪拜礼佛,依然是去年那阵阵梵音,却不知为何,已然心中静寂,无波无谰。
有人在她身边跪下,一袭黑色缎面锦袍,七娘并未在意,可是却听到了他说话的声音。“你过的可好?”
七娘一滞,冷不防在这个地方看到他,却很快便恢复自然:“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终究和你不再有何相干。”
宇文邕一时顿住,“那,就是好了,你这样,很好。”说罢,不理伽罗,只是躬身向佛祖磕了个头,随即双手合十喃喃默念。
七娘嗤笑:“宇文邕,你不是不信佛的吗?今日倒是难得,怎么也向着佛祖磕头了?”
“某是不信,可是心中怀揣着的这个念想却想成真,是以某不管佛祖是不是灵验,某都想来试试。”
“拜佛的心不诚,佛又怎么会收到。”
“可是某对于所求之事,却是至诚之极的,佛祖便一定会收到。”
他还是他,依然如此霸道,即使是对佛。不再理他,闭上眼睛,滑动手中的白檀念珠,跟着众人喃喃默念。
宇文邕看了看伽罗,又看了看伽罗手中的白檀念珠,眸色变深,却终是深吸口气起身。但他并没有走出去,因为正在前面跟着法师念经祈福的郭氏已经站了起来,正看到宇文邕。当即便是一声力呵,“你,站住!”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大,惊得正在祈福的法师手中的木鱼梆子都滑了一滑,发出一声残音,那法师忙回头对着佛像喃喃:“阿弥托福,罪过罪过。”
宇文邕一礼:“不知夫人叫住某,所为何事?”
伽罗起身过去,走到郭氏面前,拉住郭氏压低声音道“大家家,此时此地不宜闹事,终究对阿耶不好。”
郭氏听罢,终于缓和了气息,看着宇文邕道:“没什么,你走吧。”
宇文邕转身刚要迈步,郭氏又再开口:“你,等等。”
宇文邕止步,却并未回头
郭氏言语中却带了些许颤音“我的女儿,你的大嫂嫂,她,怎么样了?”
宇文邕似乎是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白云朵朵,一片湛蓝:“她很好。”
郭氏自嘲一笑:“很好,怎么会很好?明明已经过了三个月,明明该是无事的。可是孩子还是掉了,还因为这个孩子伤了自己身子,以后都不能生育,你说很好?”
“最少,她还活着。”宇文邕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迈步而去。
呵,活着,活着?
远远的,有个一袭白衣的女子在门外守候,见了宇文邕,便走到他身边,贴身跟着,正是李娥姿。
郭氏伤心一阵之后,终于缓了过来,觑了觑伽罗,也不说话,只是再次默默向佛祖下跪,喃喃诵经。
……
在回府的路上,有一个女孩儿问伽罗:“女郎,您为什么帮大夫人?明明大夫人待您并不好,让她出丑不是更好些?”这说话的,是个叫樱桃的小姑娘。
伽罗看着樱桃,樱桃是前些时日在街上见到的一个可怜女子。本来不想让她进府,可是,七娘看着她,不管相貌还是性格,和阿单想象了总有八分。看到她便像是想起了阿单,七娘不能看着和阿单这么像的女孩儿在街上流浪。所以,纵使自己将来的命运叵测,却依然决定收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