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清明时节(加注解)(1 / 1)
【寒食节】
寒食啖冷炙,骄阳天中置。身灼五脏寒,扫墓祭先祗(zhi)。
府门高广,众多仆从两侧侍立,早有兵士鸣锣开道,清出大片空地。前有担抬尊榼,后有十多辆铁梨木两驾皂轮油幢车,满挂楮锭,粲然满道,不能尽观。终于,陆陆续续,从独孤府内走出众多身着袀玄服的家眷,领首的乃是一位像是刚过而立之年的郎君独孤信。家仆总管阿三看到独孤信,急忙上前跪拜行礼,道:“老奴见过郎主、大夫人、二夫人、众位郎君、女郎。行李物什皆已准备妥当,老奴恭请示下。”
独孤信微微颔首
管家阿三便躬身跪地,将马鞭高举过顶递到独孤信手中。独孤信翻身上马,只除了年长些的二郎、三郎骑马而行,后面的女眷小郎也尽皆上了铁梨木两驾皂轮油幢车。一切妥当,独孤信一夹马腹,偌大的队伍便跟随着缓缓而行。
一路上畅通无阻,道路两旁垂柳遍布,柳枝也随着微风缓缓飘荡,柳絮飞舞。这个时日,因为寒食节,三日内家家禁烟,门前插柳,大多人家祭祖扫墓去了。有些或许已经扫墓完毕,回来的人也多行走以消食驱逐腹中寒气。
独孤家的祖坟是一座独居一处,比旁的墓更加规整的贵族之墓,只看形状规格便不是寻常百姓家可以拥有的。独孤信还未曾翻身下马,便早有侍从将瓜果祭品尊榼楮锭一应物什,摆放整齐。风浮柳动,扬起漫天飞絮。
独孤信在一旁灯烛下,点燃三炷香,对着墓碑鞠了三鞠。将香插入香炉后,便跪倒在墓碑前,后面的女眷以及郎君们尽皆下跪,就连还在吃奶的郎君也被奶娘抱着代替跪拜。七娘也不例外,随着母亲恭恭敬敬的磕头下拜。
独孤信对着墓碑,悲从中来,此刻的他不再是战场上令东魏闻风丧胆的柱国上将军。也不是时人交口称赞侧帽风流的美男子独孤郎,他只是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
“阿耶,儿子不孝,二十六年前一别后,没想到您至死,儿子都未能再见您一面。就连您过世的消息,也是经过亲戚转达,且至今不能向您坟头祭拜,只能在此处立个衣冠冢。这三年来儿子镇守陇右,连在您衣冠冢前向您磕头请安都不可得。可是,阿耶,儿子还是要告诉您,高欢老贼死了,已经死了三年,您可欣慰?还有他的儿子竟然自称为帝,哼,竟是连伪魏都不愿再做了,更改国号为齐,改元天保,其贼子之心昭然天下。信乃是魏室之臣,高欢老贼妄图用以军权控制君王,甚至逼走君王,自废君王拥立新帝,信自然追随君王,不敢二心。虽然两军实力悬殊,敌众我寡,可那高欢老贼无德焉能服众?又岂能打得过我正义之师?!以多战寡却屡战屡败,最终命丧黄泉,此正是天理昭彰。”
似乎是终于说出了心中的怨气,似乎心中略有纾解,“可我独孤信此生,自问无愧于魏,”再看墓碑,心中酸涩,声音暗哑“却——愧于父母妻儿。”说到此处,再次深深的对着墓碑磕头,长跪不起,众人尽皆跪地,没有人看到他肩膀微颤。
独孤信此生,无愧于魏,却愧于父母妻儿,为了追随魏帝他抛家弃子,以性命交付,在战场上历练厮杀。终换得这一身富贵荣华权倾朝野,到头来却是——子为君侯母为奴,父死异处尸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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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明节】
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柳下作鬼终不见,强似伴君作谏臣。倘若主公心有我,忆我之时常自省。臣在九泉心无愧,勤政清明复清明。
这张写好后,七娘仔细端详片刻,觉着还算满意,便微微一笑。慢慢吹干墨色,看着佐伯纸上面黑白分明的颜色,又想起八卦了,哎,也不知道八卦怎么样了。
摇摇头叹息一番,重新拿出一张左伯纸,铺平后以紫檀镇尺压牢,复拿出刚刚在用的小楷羊毫笔,细细蘸墨。刚要提笔书写,便听到一阵急似一阵的呼喊,听到呼喊声,知道是五弟来了,心中一喜。小楷羊毫便换了方向,放到了旁边侍女手中,道:“尔绵,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想写,而是需要出门,剩下的就拜托你帮我代笔了。你平日里最不喜欢出门玩闹,这次我也就不带你了,你在这里当着门户我放心。我就带上阿单、阿鲁、达奚。”
尔绵接过笔,应了,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她知道推脱无用,这些事情只是在女郎知道自己想学读书写字后才这样的。女郎曾经说过要跟二夫人提起,让她也学习,被她拒绝后。女郎看看她的神色,又看看她的小动作,莞尔一笑,似是晓得了她这么做的原因。等第二天到了二夫人处,女郎便从请示让她一个人学习,变成了她们四大丫头一起学,她惊诧于女郎的洞察力,毕竟那时候女郎才七岁。二夫人允了,只是笔墨纸张供应却少的可怜,只让她们充做伴读。从那以后,女郎便找各种理由留下一两张佐伯纸供她书写。她知道,女郎平日里虽然略有调皮,却从不会在功课上打马虎眼、钉是钉铆是铆。她是俘虏奴隶,平日里并不会有学习的机会,更何况是用珍贵的纸张书写泼墨。
也因此,对七娘更加尽心。
七娘刚刚把笔递给尔绵,达奚便端了盆子过来,七娘的手还未及浸入水中,一个小郎双脚一踢将鞋子去了,便欢欢喜喜咋咋呼呼的推门进来。一旁守门的婢女阿鲁忙把鞋子捡了打掉尘土,规整的放在踏几上。
“七姊姊,七姊姊,你怎么还在这里写劳什子的字,快和我们一块儿玩去。”说着竟是不等她将手净了,便要强拉她出门。
七娘七娘笑道,“玩什么,让武城县侯急成这样?”
“哎呀,我的七姊姊,你莫不是忘了今日是什么时日了?”五郎气恼。
七娘又笑了:“怎么会忘了,刚刚我还在书写介子推写的七言诗。”
五郎估摸着又是二家家(二嫡母)规定七姊姊写不完就不能出去玩,“二家家对你委实太过严厉了些,真弄不明白,明明你是她亲生的,却待我们比待你还好。”
虽然五郎是自己的异母亲弟,她也不愿五郎说自己母亲的不是,回道“四姊姊和你可不是一母同胞,她不是也待你比待别人更为严厉些。”
“她?”小郎将嘴一撇,颇有些生气:“处处拘着某,总以为某年小不知事,其实某心里清楚明白,她不过是想在某面前耍耍当姊姊的威风,且气愤不过阿、”说道这里顿了顿,略有不情愿的将阿娘改成阿姨“阿姨待某比她好,还有许多章法规矩她自己都做不好,却只让某做来她看。”
七娘边听小郎的唠叨,边把手净了。觉得不应该继续这个话题了,自己可不是要挑拨离间的,遂劝慰道“你莫要瞎想,四姊姊拘着你是为你好,你莫不是觉得四姊姊不管你才好?四姊姊和你即同是佚(yi)阿姨所出,自是对你更为上心些。”
“七姊姊,某生气了,某来这里是为了找七姊姊一起出门踏青。七姊姊却也学来四姊姊那一套说辞,偌大的独孤府连个清静地儿都没有了,真是好没道理。”小郎犹自言说。
七娘看看气的嘴上都能够挂个油瓶的五郎独孤顺,赶忙劝慰,“好了,好了,我不过一说,倒把我们阿顺惹恼了,是姊姊对不住了,姊姊在这里向我们武城县侯赔礼了。”
五郎这转了喜色,却自持态度,对着七娘说:“免了免了,算你识相,便饶你一回。”
看着五郎这样似乎大度的摸样,七娘终于嗤笑出声。
五郎看过来,七娘忙道:“你不是说我们一起出门踏青吗?那都有谁一同出门?”边说边携了五郎走出门,穿好绣鞋。
五郎穿好鞋子,便掰着指头算过去:“大家家(大嫡母)不想出门,吩咐四姊姊陪着她,还有二兄、四兄皆在长安,没有跟来。这样算下来,只有五姊姊六姊姊三兄七弟以及你我能够出门了。”
“今日阿娘给我说过,她今日也不出去?”
五郎高兴道,“是呢,说是让某的阿姨、及柳阿姨带着,阿姨一向不大管我们,哈哈,我们可以放开了玩。”
……
大家乘坐皂轮油幢车,佚阿姨和五郎一辆,柳阿姨和七郎一辆,七娘单独一辆,五娘六娘一辆都坐上了两驾皂轮油幢车,只有三郎驾马而行,后面还有较有身份的仆从坐了另外几辆比较质朴些的单驾犊车。犊车周边跟随了两列军士,这些都是独孤府的府兵。等到大家坐好,便浩浩荡荡的向着郊外进发。
今日清明节,春城皆飞花。风吹柳飘絮,绿荫坠枝丫。
远远的就有小童在草地上撒欢奔跑,放着风筝,头上还戴着用柳条编成的柳环;有人在空地上植树,种植成功后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喃喃默念;有人聚众斗鸡,呼卢之声连成一片;也有小郎小娘子们分做几组,蹴鞠嬉戏;还有些骑术精妙的,在小片空地上,花样骑马、拉弓射柳;而近处更有教坊里的姑子扮作蚕花娘子,立于四人抬的大鼓之上,赤脚击鼓咚咚作响,头梳飞天髻,中间别着蚕花,手抱琵琶,鼓声和琵琶声连成一片。姿势更是或跳或舞,曼妙非常。周围男女老少多有围观,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好不热闹,可见圣人诚不期我,果然食色性也。
而众人这食色性也的最后结果却是,那蚕花娘子好巧不巧的刚好堵在了独孤府车架到城外的车架之间,明明老远就能看到城外大片青翠空地,却也只能在犊车上望草兴叹。虽然众人看到是独孤府的车架,多有退让,却仍然是行动迟缓。
只是,于这迟缓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在不显眼的角落里,有人盯着独孤府的犊车,目露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