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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苏易终究没有接受阿栀的好意。

阿栀的力量正在消失，她依靠着我，说话声也渐渐小了：“你不要，也罢了，记得要把珊瑚姑娘平安送回家。”

如今时候，她竟还想着这等无关紧要之事。

这时，阿栀又缓缓附到我耳边，轻言对我说道：“珊瑚姑娘，替我好好照顾这个人，苏易其实很不喜欢一个人待着…他独自漂泊很久了…”

我一个劲地点头，眼泪也珠子似的往下淌。我以为她快要不行了，于是求道：“阿栀，你别死…你千万别死！”

阿栀却在这时回头，凝望着怔怔立在原地的林靖之，直到死的那一刻，视线也没有离开过。

林靖之也望着她，嘴唇一开一合，似是想说些什么话来，最后却始终艰难得没有说出口。

他眼中所包含的复杂情绪还来不及使我辨清，我却明显感觉靠在我身上的阿栀的变化。

原本搭在我掌心的她的手逐渐变得轻飘飘的，最终竟失了重量一般，化作一团虚空。我直直盯着自己的手，不明白为何阿栀就这样慢慢变不见了。她的身体在一步步地变透明，最后化作一团烟雾飘散。

“阿栀…”我呆愣愣注视着眼前的一团白，艰难地喊出那个名字。

忽地，身体被一股大力从侧面猛带着倒地，双掌及地之处已是血色涌现。我的背后是苏易，此刻他正用双臂紧紧抱着我，身子紧贴着我的背，胸口处有着剧烈的起伏跳动。

原是林靖之的两位师兄摆脱了那恼人的蜜蜂赶来了。其中那刘师兄手持一把弓，箭头瞄准了我和苏易的方向正要射来。

“师兄，手下留情！”林靖之出言阻拦，却已是来不及。

破空声出，我要回头却被苏易用手摁住了脑袋。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声音清晰，血色刺眼。

接着，不断有羽箭长了眼睛一般地朝我俩飞射而来，苏易护着我一边躲避，一边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支小巧的竹哨。他将竹哨放在嘴边吹响，小草那咚咚的叫吼声便很快传来。

“走！”苏易单手将我往小草的背上一抛，他自己也跟着跃上来。

阿苗说得一点没错，小草是会保护主人的。它带着我们灵活地躲避着箭雨，那些羽箭从我和苏易的身边一擦而过，却是连我俩分毫也没伤着。只一会儿，我们便成功逃脱，将林靖之他们甩得远远的。

在确保了林靖之他们暂时不会追来的情况下，我和苏易决定找个地方休息，顺便将伤口清理了。

休息的地方挨着小河。我两掌心都破了皮，火辣辣的疼，且沾不得水，苏易便从里衣上撕下几块干净的布，先轻轻将我掌上沾着的灰尘和石屑拭去，又把另一块布用水稍稍浸了，避开了伤口部位帮我擦干净手。他反复动作了好几回，最后才把我的两掌都包裹好。

我道了声“谢谢”，他点点头，便径自去了小河边清洗胳膊上的箭伤去了。他回来时，胳膊上的血还没有止住，我看着难受，无奈没有伤药，只能帮着他简单将伤口用布裹好，希望在找到医馆之前，伤口不要恶化了才好。

之后苏易似是很累了，便靠着一棵树闭目休息，不再言语。

方才的惊险过去，当下是寂静的一片，我心里的乱麻也一点点开解。望着自己手心白色的两团，思绪才又重新慢慢回来了。

刚才那般，阿栀是死了？

她离去的方式那样离奇，最后竟是什么也没留下，就凭空地消失不见了，就好像她从来都不曾出现在这世上，我也不曾遇见她一样。

苏易还在树下，我知道他此时难过，亲朋离世，天人永隔，三年前我也有过相似的经历。我本想过去说些安慰的话，可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想要保持沉默，那我便陪着他一起沉默。

过了许久，久到我快要睡着，苏易才开口对我说话。他的声音不同以往，低低的，还带着嘶哑。他问我：“阿珠，你可知道，林靖之就是阿栀喜欢的人。”

我点头：“我知道。前世的那个少年便是今生的林靖之，只是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阿栀想唤起他前世的记忆，不想最终竟死于他手，她真是个笨蛋，明知不可违，却非要赌了命一试，最后换得这般下场…”

我虽没有过阿栀那般萌芽的爱恋，此刻却也有些明白了她所想：“如果我爱上一个人，自然也是希望他记起我的。那些甜蜜的片段虽然短暂，可始终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啊。阿栀是想让林靖之代她记住吧，不然她一个人…太痛苦了….”

我想，阿栀不顾一切都要让林靖之想起，甚至妄想两人能在一起，是想让他帮自己也分担这份甜蜜的折磨吧。即使林靖之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少年，可她却还是会出现在他心里的某个角落。这，也算是一种补偿了吧。

第二天夜里，苏易与我又重新上路。

“苏易，你说阿栀现在去了什么地方？”

身后的苏易并不言语，只是空出一手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什。

我不由有些惊讶，那是阿栀的内丹！我以为它早在昨晚就不知被遗落在哪个角落了。

“她虽散了所有修为，却仍有几分再重聚形态的希望。”

我一时有些激动：“我以为….那她还能再醒来？”

苏易将内丹收好，颔首道：“我还需送她去个地方。”

“嗯！”

小草载着我和苏易向远方奔去，那打鼓似的叫声在夜里显得格外震撼却也令人欢愉。身后的衢州城正离我们越来越远，等到我不经意的一眼望去，它已经彻底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