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酒醒已见残红舞(七) 情深无悔(1 / 1)
第二日,天色未亮,小小的院子里便挤满了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朴实的笑意,但却悄然无声,生怕惊醒了睡梦中的人。
吱呀一声门开,抬眼时,看到院中竟有那么多人,莫醉不由一愣。
“哟,姑娘醒啦……”
“姑娘睡得可好?”
“姑娘早膳想吃点什么?”
……
各种问候请安奔涌而至,她一时无措,答了这个错过那个,忙得不可开交。
小牛清亮的声音又恰时从人群外传来:“大嫂嫂,大叔叔在等你呢。”
喧嚣声在一瞬间消失,众人只呆了片刻,便顿时沸腾起来。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夫人这次回来可是请咱们喝喜酒的?”
……
纵然脸皮再厚,她还是有些招架不住,打着哈哈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夏池渊站在人群之外,偷笑。
她一眼便瞧见了他,两步合做一步跑了过去,躲在了他身后,低声求救:“救命啊。”
他哈哈一笑,将她从身后拉了过来:“今天王家大伯的小儿子成亲,他们一会儿都会去看真正的新娘,哪有功夫逗你。”
“公子还记得小儿成亲?”人群哄然大笑,一个四五十岁的老人挤了出来,笑呵呵道,“老头子还怕公子忘了,不给小儿做主婚人呢。”
“王大伯说哪里话,我既然答应了,自然是要过来的。”他牵过她的手,对王大伯笑道,“莫姑娘也一起。”
原来真的有喜事,她笑着对王大伯道:“恭喜王大伯,只是我也不知道您家里有喜事,连个贺礼都没有准备。”
“公子是咱们的再生父母,若夫人也一起为小儿主婚,可是咱王家天大的福分,就是最好的贺礼啊。”王大伯乐得咧开了嘴,“老头子得赶紧回去给老婆子说一声,这下还不把她给高兴坏了!”
“各位也都过去帮忙吧,等晚些时候,我和莫姑娘就会过去。”夏池渊对着众人笑道,“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想到处走走,你们可都不许拦着跟着,姑娘家都小心眼儿,若是你们把她给吓跑了,自个儿去给王大伯赔礼吧。”
众人长长哦了一声,表示理解,片刻间便涌出了院子。
她瞧着他,笑意吟吟。
夏池渊一侧头,恰碰上她默然含笑的眸光:“干嘛这么看着我?”
“我总觉得,好像这里才是你的家。”她的笑了笑,眉眼弯弯,“只有在这里你才会笑得这么开心,要不我们搬到这里来吧,你耕我织,再也不回去了。”
她似乎只是信口一说,他却明白这是她最真实的心意。
仿若很认真地思考她的提议,皱了剑眉半晌,他故意带着几分怀疑:“你会织布?”
她不服气地反唇回击:“那你会耕田?”
从厨房走出的李大嫂见他们闹得高兴,呵呵一笑,抬声唤道:“公子,莫姑娘,早膳准备好了,趁热吃吧!”
四周虽无山,但漠月山庄的地势显然比其他地方高了许多,站在高处,也有居高远眺的感觉。
两人携手漫步,从庄子的东头走到西头,南地走到北地,一路上碰到的总是淳朴的农家人,三三两两,或扛着农具下田,或坐在街口闲聊,或打闹着去给王大伯家帮忙,落在眼中,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这里的风景真美。”沿着河岸,两人牵手慢慢踱步,她心情舒畅,说话也不假思索,“如果一直能待在这里该有多好。”
“如果你从未入宫,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他脚下一顿,将她轻轻拉入怀中,“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我爱你,不因报恩,不因愧疚,不因利益。”
第一次听他这样说,是在锦绣园的枯井中,当时她并不懂他话中的意思,只是此时听来,似乎懂了几分深意。
“过去的事情不是你能所左右的,如果你有心去改变,无论以后你继续要做皇帝王爷,还是改行做贩夫走卒,我都会陪着你。”她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他要查清乌雪案的真实用意,心下一痛,柔声却坚定地道,“丢下一切繁荣富贵,只要人还在,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我并没有奢求太多,但求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唇边散开一个苦涩的笑意,他默然片刻,才道,“记住,无论身处何处,都要快乐地好好活着。你说得对,我们改变不了过去,就只能改变将来,做错的事,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听,王大伯家的锣鼓都敲起来了呢。”心中暗叹一声,她镇定片刻,从他怀中起来,笑道,“我什么贺礼都没有送,也该去帮帮忙,总不能带着一副厚脸皮去蹭白食吧。”
“你倒有自知之明。”方才的阴云尽扫,夏池渊微微一笑,拉着她向山庄走去,“不过,我的那份贺礼是早就备好了,可以安安稳稳地看人成亲,吃喜宴……”
“你敢!”
“我敢!”
“好没良心啊你……”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待到了王大伯家,不由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甜。
朴实而布置简单的小院中,虽瞧不出一分一毫的奢华辉煌,却是一派喜气,人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欢喜。
从迎亲,看拜堂,到闹洞房,许久没有这样放开怀的她玩得畅快淋漓。
如果仁哥哥和周姐姐也举行了婚礼,也会这般热闹吧。
只可惜,所有的热闹和繁华之后,都会有陷入沉寂的时候。
锣鼓萧笛声犹如响在耳边,笑意依然凝在唇边,但坐在河边,沉寂一重重压下,她的心情亦然缓缓沉下,有如慢慢四合而下的暮色。
“你不必顾及我的感受,查到了什么,就说什么。”他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平静道,“母后与父皇的恩怨情仇,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时隔多年,先皇又几乎将所有的物证焚毁,我能查到的,大都是人之所言,不可尽信,从法理而言,许是不能结案,但从情理上来看,多多少少也能推出个大概了。”她知道他心中早已有了定论,也不推诿,思忖片刻,如实道,“当年大皇子是中了毒,但毒是下在了他最喜欢吃的核桃酥里,而不是乌雪上。据被先皇打入冷宫的一位太妃所说,先后对大皇子极为疼爱,每年在他的生辰,也就是十一月初四,都会亲手做他最喜爱吃的核桃酥,而大皇子在第二天便被人发现中毒身亡。将毒下在核桃酥中嫁祸给先后,对于吴太妃来说可谓轻而易举。只要设计得当,她不仅可以全身而退,还能一箭双雕,将先后和大皇子都除去。”
“只可惜,她算差了一步,当天夜里大雪,大皇兄出门玩耍,在假山处毒发身亡,被内侍发现,报给了父皇。父皇得知之后,很快便推断出是她要陷害母后,于是,他布下乌雪假象,让人以为大皇兄是命途多舛,天灾所累,与人无尤。”他接着道,“其实,所谓乌雪,不过是父皇命人将黑色染料泼在了白雪之上,亦是无毒。”
“你心里果然是清楚的。”虽早就料到他并非对当年的真相一无所知,但却没想到他所了解到的远比自己想象中的多,她有些惊讶,从他的怀中坐起,问道,“那你也应该知道,先皇此举,不仅想保护先后,也有意要吴太妃与大皇子的死脱离干系。”
“我还知道,父皇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眸光微微一黯,他低叹一声,道,“莫儿,我原本不该瞒你,真相如何,其实我早就知道。”
莫醉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若他早就知道真相,又为何让自己去查这桩陈年旧案?
“父皇对母后爱深情切,纵然她以往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为了留住她,他也不愿多加追究。当年,他身为堂堂一国帝王,为了母后不受伤害,卑微地答应了那个与母后曾有过一段爱恨纠缠的江湖剑客的要求,不仅将他放出宫外,还许下他千万金银。后来,母后也得知了父皇的难处,知道那人一直以一个秘密要挟父皇,而父皇为了她一直忍气吞声,她心中内疚不安,一直都无所适从。后来,吴太妃毒害大皇兄,有心嫁祸母后,她便顺手推舟,到慎刑司承认了大皇兄乃是她所害,想了结这一切。但父皇却不肯,他将大皇兄的死推给了上天,因为只有如此,同样知道这个秘密的吴太妃才不会大做文章。可是,母后不愿父皇为难,一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的她为了父皇和我,先对吴太妃下毒,后又饮鸩身亡。”暮色渐近,他的声音在晚风中多了几分轻柔与悲凉,“莫儿,这可是你查到的真相?”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中渐生渐长,她木然地点头,心中却如同波涛汹涌一般复杂无措。
“你如此聪明能干,自然也猜到了父皇用尽手段想要守住的秘密是什么。”他的声音愈加飘渺,低哑道,“这个秘密,与雪莲教的突然崛起和传教之宝有关,与我和四皇弟被囚禁冷宫有关,与我被父皇丢在深山之中自生自灭有关,亦与无论四皇弟如何挑衅我都不会治罪于他有关。”
她静默无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慢慢滋长,虽然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那个自己早已猜到的真相,但却隐隐感觉到真相远不及此。
“兰容王意欲篡位人尽皆知,我却不愿动他分毫,只因为,他是父皇唯一的血脉,”他微微抬眸,星目中带着几分释然,唇边的笑意在绚烂的晚霞中绽放如血,“而我,不过是母后与魔教教主的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