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难追白驹,匆匆过隙,前尘终忘记(1 / 1)
晚上的时候,我就又和仁轩夫妻俩,一同在我的紫阳洞吃饭。霁儿却早搬到了师父那里,所以晚上并不再回来。大家吃了一番,这次并没有喝酒。因为子衿老说仁轩喝了酒,酒气太大,会熏到小女儿。我听了,只是笑。
白天玩了一回,大家都累了,是以晚上这顿饭并没有怎么拖延,吃过之后,各自聊了一些闲话。
小妮子却又开始闹了,一直哭哭啼啼不肯罢休。子衿便道:“怕是累了。吃奶也不济事。”
仁轩早被烦得受不了,皱着眉头,摆摆手道:“赶快抱走,别老是抽抽噎噎的了……”
子衿白了他一眼,骂他一句,说:“不是你的女儿啊?”
我于是笑道:“你们两个快些回去,伺候小长安睡下算了。我这里庙小,可容不下这尊小神啊!”
于是子衿便和仁轩向我告了个辞,起身往对面青崖洞去了。小诚却死活不肯走,硬是要留在这儿。他跟文音甚是投缘,两个人早就聊得很开。小诚最喜欢听文音唱歌了。
夜色上来了,山中渐渐凉快了下来,小诚又催着文音唱歌了。文音便站起,立在窗边,唱了一首《阳关曲》:“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声音缠绵凄怆,听得人心都软了下来。小诚听了一曲,还要再听。文音无法,只得拣着家乡的几首小曲给唱了,我又舞了一回剑,小诚这才不闹了,终于累了。我便起身,送他回青崖洞。
夜色已经很深了。对面的青崖洞里,兀自亮着黄晕的灯光,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夏夜的虫鸣。我们往木桥上走去。小诚玩了一天,身子都累得有些虚浮,过那索桥的时候,还左摇右晃的,要不是我扶住他,只怕便要跌倒。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索桥下面就是万丈深渊,现在夜深了,山里的云气都从桥下面浮上来了。
到了青崖洞,推开仁轩自己打好的木篱笆门,便看见对面仁轩他们夫妻房内,灯光照亮的窗户上映着两个人影,正在相对说话。子衿怀里抱着孩子,还在一面哄一面左右走。
我见了这一幅温馨和美的场景,心里油然而起一股感动。
就这样平平淡淡,男耕女织,也很好。
可是平淡温馨都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还是孤零零一个人。走在这夜色温柔里,四下无人。
我这样想着,便下意识地去看那手腕上戴着的手环。
在我的手上躺了七年的手环,早已经颜色脱落,绳线也开始松了,已经看不出当年的样子,梅花也不见了,枝叶也脱落了,眼看着便不能再戴。
可是我依然不想摘下来,仍然戴着。
大概是……已经成为习惯了。
小诚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小诚像喝醉了一般,口中还念念叨叨,哼着文音方才唱的那首《阳关曲》,歌不成歌调不成调的,就如同梦游一样。他晃晃悠悠地走着,走着走着,却叫了一声。
我正在晃神,听了他这一声微弱的喊声,连忙回转过来,往前看时,却原来是他的上衣小褂子的下摆,被仁轩窗前的树枝给挂住了。
仁轩和子衿夫妻俩的窗前栽了一棵很大的玫瑰,这几年不见,早已经长得高大的一丛。这夏夜里,玫瑰花还在开,叶子间露出朵朵红色如火的玫瑰,小诚的衣服便是叫他们的刺给挂住了。
小诚个子还太矮,我要给他解开,于是便只得走过去蹲下来。没想到那下摆还有个死结,也挂在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打上去的,子衿这当娘的粗心,也没注意,就这样任它结着。
我蹲在那里小心地解着,空气中,传来玫瑰花和夜来香混杂的花香,熏人欲醉。我正在解着,就听到子衿和仁轩在窗里说话。
只听仁轩道:“睡着了没?”
“恩。我把她放下好了,可累死我了。”子衿道。
“你也歇歇吧。今天你也忙活了一天。”
“高兴嘛,唉……”子衿忽然叹道。
两人有一刻没说话,我愣了下,抬起头,却见仁轩的身影走到子衿身后,慢慢从后面抱着她。两人脸贴着脸的依偎在一起。
我脸当即红了,心想我在这儿闲得没事,听什么墙角,人家少年风流小夫妻的私房话,好多都是不方便听的。于是手上加快了解死结的速度,可是这里夜黑,就着窗内的光亮,也看不分明,一时之间也解不开。小诚身子倚在我肩头,慢慢地往我这儿沉,居然快要睡着了。
我正解着,只听子衿一笑:“你又来了?还不老实?”
仁轩也坏坏地一笑,我都没听到过他这样笑过。一面脸红着,一面心想,原来男人在这种时候,表现都差不多的。忽然听到仁轩柔声问了句:“你方才叹什么气?”
子衿摇头:“今天吓死我了……”
“怎么了?”
“小诚今天……差点就说漏嘴了……”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猛地就是一跳,连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蹲在那里,只是一动不动。
仁轩也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说华山的事?”
子衿点点头:“幸好这小子机灵,被我一瞪眼,反应过来,要不然就给长安发现了,唉……”
只听仁轩沉默了会儿,又犹豫着问道:“咱们果然不能跟长安说么?”
子衿推开他:“当然不能!你不是女人,你不懂!我最明白了,女人哪,一旦喜欢一个人,便很难再变了。所以我看长安,她今日跟我说,这两年她居然跟段容谦什么都没有,都是清清白白的!唉,所以我想着,这么多年,长安心里,终究还没忘了他……”
仁轩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可是那个人明明已经什么都忘记了啊!今年在华山,你也见了,那完全就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居然还见了我叫‘大哥’!——这毒是解开了,可是人完全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我脚一软,一下子坐到了地上,脑子中一片空白。
身子一动,小诚便醒转了,差点也倒下来,多亏他扶着我,站住,半醒半睡地看着我,
道:“娘,你怎么了?”
我吃了一惊,小诚这一声很大,仁轩他们一定听到了。
果然,仁轩他们很快地就打开窗来,我早趁机叫了出来,坐在地上。
“长安,你怎么了?”仁轩脸色有些尴尬,和子衿站在窗前,瞧着我道。
我哈哈一笑:“送你们儿子回来,结果路上跌了一跤,哟,痛死老娘了!”我喊道。
子衿松了口气:“吓死我了,听你那喊出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快进来吧。”
我三两步跳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笑道:“刚才一直走得太快,这小家伙着急着要回来,撵他到这里,不成想竟滑了一下,可真是老了!”
将小诚送进屋,略说了几句,我便告辞出来。走到门外,却站住了。
眼前的那悬索桥,飞架两山崖之间,孤零零地,好像不问人间世事。这世上有多少事情,在这山崖之上,都被隔绝了。我望着远处,夜色之中,对面山下的飞云瀑还在湍急不休地向下飞奔着,可是却不管这黑夜中藏了多少秘密和心事。
脑中,仁轩那一段话却如此清晰,一遍遍回响着:“可是那个人明明已经什么都忘记了啊!今年在华山,你也见了,那完全就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居然还见了我叫‘大哥’!——这毒是解开了,可是人完全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我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股冲动,拼了命地就推开小门,往仁轩院中碎步走了过去。
仁轩他们还在窗前,灯依然亮着。我放轻步子,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又伏着身子,走到他们窗前的玫瑰花底下,坐在那里。
玫瑰花的枝叶很快地打到我身上,空气中满是枝叶的腥气和花的甜香,那些小刺一不留神扎到身上,我竟然都没有注意,心里想着:这样算不算听墙角?
却听得仁轩继续道:“靳青他们有没有来信?”
子衿摇了摇头:“哪里有?人家要想跟咱们写信,那还成。可是他们一家,如今都是跟着靳大伯,跑江湖耍飞镖卖艺了,那可是天南地北的活计,写信也来不及,找也找不到……”
仁轩沉默一会儿,又问:“那是再碰不到了……”
“我听师姐说,他们要往南去看看。可是谁知道去哪儿?说是要去海外的爪哇国,说那里可以看病,可是……唉,这话也没准。你知道,我师姐,说起来也不容易的。如今那个人,既然忘了长安,只跟着师姐一个人,也好!省得两个人都伤心……而且师姐身边多了一个大哥,也不错,没准以后就成情哥哥,再过几年就成亲了呢……”子衿一面收拾,一面道。
“……可是长安?”仁轩也帮着她收拾,犹豫着说不下去。
子衿的动作一停:“长安……长安该找个好归宿,我看段容谦是好得很,就是……今日看她那样子……唉!这还是不能勉强啊!”
“若是给长安说了……”
“说了,又有什么用?只不过徒增伤悲罢了。我师姐他们……以后是再难见到了,长安如今过得也好,叫她知道了这事情,反而又乱了心,只怕会受不了啊……还是等等吧。”子衿叹道。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了话。
我在那儿听到这里,便忍不住了。心想不能再听下去,再听下去,只怕整个人都要疯掉了。于是悄悄站起来,也顾不得身上的泥土,悄悄地又走了。
原来,他的毒早已经解了。
可是我认识的那个他,却早已经回不来了。
——他把什么都忘了。
我在紫阳洞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文音在另一边,早已经睡得香甜。我却睁大眼睛,头发蓬乱,神思万里。
月光照着我的手边,我对着月光,看一看那手环——什么都看不出来了。这七年过去了,我也快要,把什么都忘了。
我摸着那手环,它就静静地躺在我的身上,好像婴孩般听着我的脉息。七年了,无时无刻。
我想起那句没有兑现的话:“等你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我。”
七年了,每天日出,每天梦醒,可是睁开眼来,我都没有再见。
如今终于知道,他已经永远地不会回来了。
他一直都在骗我。居然骗了我七年。还是我傻傻坚持了七年。
既然他都忘了,我还在这里坚持什么,等待什么呢?
也许,是时候该结束了么?
我沉沉睡着,梦中,仿佛又回到那烟雨,那重楼。只是太过依稀。
只是我,怎么也梦不到那个跟我抢座位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