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闲步淮春遇故人【1】(1 / 1)
父皇的病总也不见好,眼看着已经到了三月,柳树都绿了,但是父皇还是整日卧病在床,就没有从文华殿里面出来过。朝政也是一片乱而无章,太子忙得手足无措。西北和西南的边陲不断地有小摩擦,战事就没有平静下来过。三月还没到中旬,宫中决定,请众皇子妃嫔们一齐往永福寺为皇上祈福消灾。我自然也要去。
段容谦留在金陵有快一个月了,这个时候突然也忙了起来,并不时常来看我。我于是收拾好行装,还没有来得及跟他见着面,就跟着宫中的大队人马上了路。
永福寺在江北的淮春,淮水之南,庐阳以北。翠庐山群峰连绵,向北连亘百余里,到了淮春已经直抵淮水之滨。此地之山,谓之淮阳山。淮阳山下就是淮水之畔的名镇淮春城,北燕和南晋的人,往来都会经过此地。永福寺在淮阳山上,自古就天下闻名,被诩为天下第一名刹,寺中供奉的天地元君,传说十分灵验,民间传说已经到了通神的地步。据说淮阳山是上古时候天元帝君和地尚元君升仙的地方,通着灵气,算是两位天神的道场,是以自古香火就十分旺盛。但是淮春城还在庐阳的北面,离着金陵非常远,而且从这儿往北过了淮水不远就到了北国的地界。我们从金陵出发,断断续续直走了十天左右才终于到了。
我在轿子里,一路被抬着就进了淮春城,然后上了淮阳山,永福寺其实就只在山的脚下,并不怎么用爬山。所以我就只大概地看了看淮春城里的光景。但是皇家车队戒备森严,街道两旁的人都屏退了好几仗,只远远地看到些好奇的百姓,围在外面往这儿看。做生意的货摊儿之类全被清空。
接下来就是无聊而漫长的寺中祈福了。此番祈福很是郑重,我们也都穿上了正式的礼服,着大妆,这一套装束一般只在祭天和册封的时候我才拿出来穿,实在是太过笨重了。我顶着好几十斤重的头饰冠冕,跪坐在那儿。腿下面垫的只是个蒲团,我悄悄按了按,还不算很厚,真是过分。我抬头看着旁边的嫔妃们,一个个俱都闭着两眼,一动不动地在那儿,双手合十。看这阵势只怕还要跪一个时辰。我一面叫苦,一面觉得脖子被繁重的头饰压得生疼。
天元帝君和地尚元君就端坐在大殿之上,一个个穿着打扮英明神武的样子,浓眉大眼,面露微笑,体态甚是丰腴。这两位大神不知道吃了老百姓多少香火钱,生得这样饱满。我茫然地看着他俩,心里一丝想法也没有。我从小就不大相信神仙佛道这些东西,总觉得那是书上编出来骗人的。他们如果真的这么灵,那这个世界上哪里来的那么多不幸?自然,我也不会把父皇的身体安危寄托到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身上。
但是既然跪到这里了,该相信的也还是得信。我就两眼直直往前看着,把两位神仙从脚跟到头顶看了好几遍,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就往两边看看那些侍立在一旁的小和尚。真难为他们怎么有如此耐心陪着我们跪着一个时辰!
总算熬到了头,我们被搀扶着回到了厢房。我关上门,就让宫女把头饰什么的全都扯了下来,拖着长头发就坐在床上。我就只想要睡一觉,因为想到下午可能还要跟着太妃们一起去念经,这种事情又是非常无聊的。
宫女们都悄悄掩上门出去了,屋子里面静悄悄的。有微风从门口透进来,吹着屋内悬挂着的竹帘,一下一下的摇动。外面有一只鸟在婉转地叫着,从窗前的柳叶桃上跳上跳下。我望了望桌上,摆着的都是些佛经,一个小笔架,上面静静搁着几只笔。房间里倒是打扫得很整齐,但是寺院里面的厢房,本来就是给来往的书生们用的,也没有什么太多的陈设。我在床上躺着,一会儿就听到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过来隐隐的钟声,大概是开饭的时间或者是念经换经的时间又到了。
门吱呀一声响了一下,有个人进来了。我以为是宫女,就没怎么理。那人挑竹帘往这边来,我抬头看了一眼,果然是个宫女打扮的,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往我这里来了。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说:“来倒杯水。”
那宫女娇滴滴地应了一句“是”,果然折回到另一边,倒了一杯茶,然后就端上来。
“公主请用茶。”她娇声说道。这声音非常娇嫩,听着就好像黄鹂似的。但是这声音之前却没怎么听过。我坐起来,看见她低着头捧上茶来,将茶托直捧过眉心,只露出那发髻上插着的一朵茉莉。皮肤白生生的,很俏丽的样子。
我接过茶,不由得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以前没见过你啊?”
宫女继续低着头答道:“奴婢是南诏国进俸的贴身侍女,此前未曾伺候过公主,是以公主不大认得奴婢。”
我“哦”了一声,被她那低低的答话声给弄得心都软软的,一面又想这南诏来的侍女倒也很懂规矩。
我喝完茶,那宫女接过茶去,我又躺回去,她又跑过来,娇声说道:“公主方才跪着一定累了,让奴婢为公主捏捏腿吧。”
我“嗯”了一声,躺着不动。感觉一双有力的手按上来,果然双腿舒服了许多。这宫女连按摩都这么有一套,还真是多才多艺。我忍不住睁眼看了看她,只见她秀眉弯弯,桃眼绽春,双颊扑霞,樱桃小口微抿,却怎么看怎么熟悉——还有这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骨节分明,哪里是女人的小手?
我大喝:“你还有完没完?居然跟到了这里!”
“宫女”果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只听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温温润润地传出:“你总算认出来了,我的小祖宗!……可把我憋坏了!”他两手停住,笑望着我。
“段容谦!你还真能演!”我笑道。
原来这所谓的南诏国宫女,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南诏国太子段容谦!从刚才进门开始我就觉得“她”声音有点熟悉,但是就是想不起来是谁,直到看到他的手。我怎么会想到,一个女人居然是个男人假扮的?
我指着他,鄙夷地道:“堂堂一国太子,居然扮女人,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更加可气的是,这人居然扮起女人来这么像,从声音到举止完全看不出男人的样子,而且还是个美人。
段容谦哈哈笑道:“怎么样?我演得像不像?都把你骗了那么长时间!”
“呸!我看你简直可以去开戏班了。”我说。
“而且,这侍女的的姿容,还算可以吧,公主?”段容谦笑望着我问道。
“何止可以,你这简直就是一绝色美人啊!小心哪个皇子撞见你,认不出你,把你收了当填房!”
“哈哈,多谢公主夸奖,奴婢愧不敢当!”段容谦一边嘻嘻笑着,一边故意装出刚才那种娇嫩的声音说道。
我说:“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他说:“这个嘛……”他将话音拖长,一面桃花眼一翻,春风满面地望了望我:“……因为我想你了。”
“呸!……能不能有点正经样子?”我啐道。
段容谦支起身子坐起来,敛敛笑容说:“那我说,我是到这边来办一件事,顺便来看看你,如此怎么样?”
他这借口跟李承汜常说的一模一样,总用是“办件事”这样的话来搪塞我,但是只要听到这样说话,就说明人家不想让你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
我说:“我都快烦死了,祈福什么的最无聊了。”
“我看你跪了一上午呢,这些人也太狠了吧!”他一边揉着我的腿一边说。
“你小点声,这里是寺院,佛祖在上面听着呢。”我指了指头顶,说道。
段容谦咧嘴一笑:“我是不相信这玩意,佛祖要是有灵验的话,早就让我不做这劳什子太子了。”
我惊诧地看着他,虽然说我也这么想的,但是他居然就这么直接地说了出来,而且这人居然连太子都不想做。
“你那么吃惊地看着我做什么?你不也是不信么?”
“谁……谁说我不信了?我不信,我能到这儿来么?”我有些心虚,狡辩道。
“行了,别装了,我都看见你跪在那儿那表情了,可真逗。”他懒懒地道。
“你早就在那儿看着了?”
“我一早就来了,等你好久了。”段容谦说着,手上仍旧给我揉着腿,一面又抬头问我:“腿一定很酸吧,看你跪得那么辛苦。”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觉得心里甜甜的,很有种感动。这个世界上,能对我这么好的人真的太少了。
我正沉浸在微微的温馨和喜悦之中,没想到他忽然就嘿嘿一笑,来了句:“感动了吧?感动就快嫁给我吧!”
我立马浑身就是一震,皱起眉头来死死盯着他:“你这人真是……”
“你还等什么呢,我的小公主?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吧?”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来望着我。
我愣了一下,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已经来南晋两个月了。时间过得真快。
我没有说话。
段容谦又问:“莫告诉我,你还想着李承汜?”
听到这三个字我浑身又是一震。抬眼望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绞着手指。
“好……好好的提他做什么?”我小声道,带着些埋怨。
段容谦沉默了一会儿,只是为我揉着腿,过了半晌,又说:“你要不睡一觉?我先出去。”
我摇摇头,他来这儿这一闹,我哪儿还有睡意?
我说:“快到开斋的时辰了吧?”
段容谦说:“要吃的话出去吃,这儿的东西能吃么?”
这话正合我意,出家人的饮食我向来敬而远之。当下跟段容谦两相商议一下,留了一纸书,就说是到附近的道观里去拜访一位道长,就跟着段容谦出了门。
段容谦还藏好了另一套行装,我们两个换上,一下子又成了两个年轻的公子,他好像对永福寺的一花一草都摸得熟透了,领着我没费多少劲就从小路出了寺门。
来到淮春城里,我们找了一家酒楼吃了饭。又出来在街上随便逛。我在这里又看见了卖糖人的,当即就想到了李承汜那个时候买给靳青的糖人,后来被我抢了去,但是又送还到他手中的那糖人。
段容谦见我停住不走了,只呆呆地看着糖人摊子,便笑道:“怎么了,想吃那个么?”
我还没答话,他一边笑着摇摇头,说:“还真是小孩子。”一边就走到那边去买糖人去了。我还没来得及叫他,他已经在买了。转眼就拿了一只糖人回来。那是一个小媳妇,穿着大红大绿的,头上的红盖头被自己悄悄揭开了,正妙目生花地向外张望。
我望着这新娘子,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段容谦在一旁,瞧了瞧那新娘子的红盖头,笑道:“好看吧?我买这个新娘子可是有讲究的。”
我白了他一眼:“你最好闭嘴,你不说我都知道你那讲究是什么。”
我往前走去,段容谦追上来,把“新娘子”送到我面前:“你不吃么?”
我没有理他。
“你既然不吃,那我就扔掉好了。”他说着,竟真要扔掉。
我连忙叫住他:“你在干嘛?好好的糖人扔了多可惜?”
“我以为你喜欢,结果买了来你又不吃,白白的搭了银子不说,还受了白眼。”他颇为委屈地说道,还幽怨地看我一眼。
我看着他那表情,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又板起脸来,伸手夺过“新娘子”:“给我吧!这么好看的新娘子,吃了才叫暴殄天物呢。”
我们走了一会儿,发现前面整条路口都被围了起来,守卫的是朝廷的官兵。周围的百姓全都绕道而行,后面的道路也皆被封住了。一问之下,才知道是皇子在后面的“醉仙楼”上吃饭,所以整条街都戒严了。
我心想,不知是七哥还是八哥,也吃不惯寺里的清淡饭,跑到这里来。但是也不用弄得这么大张旗鼓吧?像我这样乔装打扮一下多好。
我们只得拐到旁边的路上去。正走着,忽然从后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哭声。然后是守卫的冷酷的叫喊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左右的彪形大汉,满脸络腮胡,正哭闹着跟一个守卫的士兵嚷着什么。奇怪的是,那大汉明明已经成年,却举止言语全然如一个五岁小孩,一直哭喊着“你赔我”,这种撒娇一般的话从这样一个虬髯大汉口里喊出来,当真是古怪又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