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山村社日【1】(1 / 1)
靳青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李承汜说继续出发就在这几天了。但是小村庄的社日又来了,所谓社日,便是这个村庄一个很盛大的节日。听说家家户户都要赶到附近一个叫大梁村的村子里看堂会,那里有唱大戏的。而且去的人主要是年轻的男女,还有诸多女眷,看戏的目的主要是为年轻的姑娘寻找心仪的小伙子,还有一年中未聚的亲友,也都纷纷在这一日,带上互赠的礼品,来见上一面。社日一年只有几次,可是偏偏叫我们赶上了。李承汜原说要走,但是季大娘极力挽留,无奈只得答应了,留下来先过了这社日再说。
我向来喜欢热闹,自是十分高兴。到了那天,季大娘要领我和靳青、李承汜同去,小凤则是非要跟着去看热闹的。我们套了马车,阿莫赶车,我们一大堆人挤在小马车里。这马车也不是李承汜带来的,是季家自己的。而且根本不象马车,简直就是一个牛车,其实就是把牛车改成了用马牵引的。坐在车上,四面敞风露天,车里的人全都暴露在外面。
我和靳青都被季大娘精心打扮了一番。靳青也就罢了,本来就长得那么美,当然是怎么打扮怎么好看。我却不行,季大娘怎么给我打扮都觉得怪怪的,我老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倒还不如男装好看。我就说:“要不就扮作男子好了。”
“咋子能那个样哟,你是正经的女孩子家,就要穿女孩子样子吗,漂漂亮亮的,美得很!”季大娘不依。
“但是我这样子漂亮的起来么?”我无力地问,一面望着镜中的自己。
最后总算在几番努力之下,我还算漂亮的打扮出来了。没想到从房间里出来之后,阿莫见了我那样子,嘴都张得老大,我心想,本公主今日换上苗族风情,总算也风光一回,还觉得挺美。不成想,小凤正喝了口水漱口,从旁边经过,看到我这模样,顿时一口水全喷了出来,然后哈哈大笑,我这才刷的脸通红。原来我以为的还不错根本就是很滑稽!我就说,我本来长得就不漂亮,说好听点叫清秀,怎么可能像靳青那样,跟装扮好了的靳青站在一起,想不被比下去,那简直是比登天还难,除非季大娘能化腐朽为神奇。但是连宫里的那些专司妆容的宫女都干不来,季大娘肯定也没这个本事。
我们出了门,靳青已经和李承汜在那里等着了。靳青今天稍微打扮了一点,但是就已经很漂亮了。我一看到她,顿时就明白了什么叫自惭形秽。我都不好意思再跟她坐一块儿,连李承汜什么表情我都没注意。我爬到车上,才看见他两眼直盯着我,我让他扶我上去,他才反应过来。不是被吓住了吧?
我们在牛车上一路往附近的大梁村行进。山路崎岖,牛车也颠簸得很,人坐在里面都晃晃悠悠的,小凤一看见我,就忍不住想笑,我几次对她怒目而视,怎奈无济于事。
“凤儿,笑什么,你常姐姐这模样打扮起来又不丑,你这丫头今天这是怎么了!”季大娘在旁边嗔怪道。
“哦,哦,是不丑,不丑,哈哈!就是觉得有些怪!平日里都不怎么打扮的……”小凤一边强忍着笑一边说,然后看看我,又看看李承汜和靳青他们。
我于是看看靳青,顿时就明白她为什么一直笑个不停。靳青看见我,表情颇为尴尬,又有些无奈,我这样子就更觉得又羞又惭,真恨自己为什么要打扮。又看到李承汜竟然还看着我,不禁有些急了,对他怒道:“你还看!有完没完?别看了,还没看够!”
李承汜愣了一愣,看我那着急的满脸通红的样子,赶紧表情很不自然地转过头去。
“哈,李大哥看你长得漂亮,你还不兴人家看哦!”小凤笑道。
“凤儿!说话别没着没落的!”季大娘用手拍了小丫头的头一下,以示警戒。
靳青见我颇为不自在地脸红着,于是倾过身子来,拍拍她身旁,柔声道:“你往我这儿来,长安。”
我靠过去,只见靳青从我头上摘下一朵头花,然后和她头上的一朵花换了,重新戴在我头上,又整了整我的头发,把脸上的妆擦了擦。然后让小凤看着,说:“丫头,这回看看,还笑么?”
小凤看了看,眼里就是一亮,果然点点头,说:“好,好!比方才强了很多。”说着拉了拉李承汜:“李大哥,看看这次,是不是比方才更好了?”
小凤笑嘻嘻地看着李承汜,李承汜不自然的看着她,往我这边瞄了瞄,然后又很快地转过头去看路边的山去了。
“完了,李大哥让我说得都不好意思咯!”小凤咯咯笑道。
季大娘气得狠狠掐了她一下,她才住口。我瞥了瞥李承汜,没想到这人竟然让这小姑娘给说得红了脸。
我们在路上逐渐的就碰见跟我们一样的坐车去看戏的,都是一大家子人,不过女客居多。她们一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穿着苗族的服饰,脸上浓妆艳抹,一个个精神得很。她们从我们旁边经过时,那些车上的女人不经意地往我们这儿一望,看见李承汜这种模样英俊的小伙子,一个个都直了眼。再一看旁边还坐着靳青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更是两眼直瞪。他们两个今日这样一打扮,更像是天生一对儿了,我这样想道。
也还有些小伙子,骑着马从我们身旁过去,他们关注的自然都是年轻的小姐,当然都纷纷对靳青表示好感。但是一看到她旁边坐着李承汜这样的人物,那脸上的表情顿时都多了一份失望。不过还有几个对我投来感兴趣的目光的,有一个长得很英俊的苗族小伙子,他骑着马跟着其他人一起赶上来,其他人都看靳青看呆了,只有他一个人一眼就看见我,然后望着我微笑。我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于是也对他笑了笑,他却脸红了,羞涩的一笑,露出白牙齿,然后就纵马往前面去了。
我们到了大梁村,戏台搭在河边的一块沙滩空地上,是很大的一片。早都已经挤满了人,一个高大的台子立在前面,顶上撑起了一个棚子,幕帘从棚子上垂下来。台子四周都有台阶,台子后面还有空间。台子下面是很多的座位,都是从当地人家拖出来放在那儿的。这些座位当天是给人随便坐的,过了看戏的时日就会有各家收回去,所以来得早的尽可以随便挑座位,可以赶着往前面坐。我们因为给我化妆耽误了些,所以去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正对着台子的座位已经被占满了,只好到侧面的那一片去找了个最前面的坐下。
来了的人都聚在一处,叽里呱啦的谈得正欢。满耳朵都是南诏方言,不过倒是掺了点晋国话的味道。这些人好像很久没见一次面,所以趁着这次社日相聚,都把这么长时间攒起来的话拿出来说着一般。中年的妇女牵着她们的未出嫁的女儿,来见嫁出去的女儿和同来看的女婿,未出嫁的女儿也有任务在身。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一双眼就盯着看台上的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如有称心如意的,就望着那个人。那些小伙子很多都是坐在一处,又说又笑。男人们大都比较开放好爽,他们毫无顾忌地跟姑娘们开玩笑、插科打诨。
我和靳青坐在李承汜两边,小凤早就溜了,季大娘还在跟熟人说话,阿莫在靳青的旁边。我看到很多女孩都往我们这边看,肯定是在瞧李承汜。他和我们一大帮女人坐着,不和那些小伙子在一处,就更显得扎眼。我看李承汜也饶有兴趣地望着对面,也不知道在看哪一个女孩子。我就拉拉他说:“哎,别看了。”
“什么?”他转头问。
“我说你别看了,当心眼珠子都飞出去了。”
他挑挑眉:“我看看怎么了?我又没有偷没有抢。”
“那也不能看!咱们是来看戏的,不是看人的。”
“可是戏还没开始呢。”
我没话说了,他又笑着转开头,继续向着对面望着。
“一个美人就坐在你旁边,你还看什么!”我忽然说,心想靳青这么美,她们那些女孩子加起来,也比不上靳青容姿几分啊。
他哈哈一笑,扭头看我:“不错,我旁边就坐了个小美人,我怎的居然没发现!”
我愣了愣,说:“就是啊。”
他笑着摇摇头,说:“你这个小傻瓜。”
他转过头去跟靳青说话,我在那儿又想了想,突然想到他的笑是什么意思。我刚才那句说的“美人”当然指的是靳青,而他以为我是在说我自己!我的天!我脸通红,赶紧使劲拽了他一把。
李承汜吃痛,身子一缩,叫了出来:“你做什么?怎么了?好端端的又使什么性子?”
“你……你……我刚才可不是说我是……”我支吾着解释道。
他看好戏似的等着我回答:“是什么?”
我望着他,半天说不上来那两个字。
他看我那为难的样子,居然更是高兴,摆摆手对我说:“你不要说了,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
“你!”我气得指着他说不上来话。
我于是也把目光投向对面,毫无目的地乱看着。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一个人的目光一直盯着我,我仔细看了看,居然发现是那个来的时候带着微笑看我的年轻人,他居然一直望着我。他的目光很热,看得我很不好意思,我感觉到脸一红,脸上直发烫,不敢再看他,于是低下头摆弄袖子上的花。
“你刚才在看什么?”李承汜见我低下头,忽然问。
我抬头看看他,说:“你干嘛?”
他朝那边努了努嘴,说:“对面有一个少年一直看你,你没发现?”
我脸更红了,我摸着脸颊说:“要你提醒?我当然见了!”
李承汜看我那表情,没说话,轻轻地哼了一声,又转回头去。
我们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戏开了。季大娘这个时候才不知道从哪儿把小凤找回来,一边骂她一边在我们前面坐下了。
看台上的人闹哄哄的声音终于安静了一点下来,但还是有。唱戏的开始唱戏,穿红挂绿的戏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这南诏的戏我没怎么听过,不过跟金陵那边的很不一样,听上去还挺好听的,虽然我听不懂。这一次可不再是那什么昭阳公主和符将军的故事了。
我听了一会儿,就又开始觉得有点无聊。看看前面季大娘和小凤都聚精会神地听着,我很惊讶这么乱她们居然还能听得进去。一个个抬着头,托着腮,靠在一块盯在台上,头还随着人物的走台转。
又看看旁边的李承汜和靳青,靳青是听得津津有味,李承汜也目不转睛地看,目光镇静。我又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捅了捅李承汜:“这戏讲的是什么?”
谁知他却摇摇头,说:“听不懂。”
我愣了:“你听不懂还看得这么认真?”
“听一听而已,听不懂可以听个音调。”
我就真的去听那调,其实那调也挺好听的,婉转多情,很是缠绵。不像金陵的戏,老是拖那么长的音,听得就要睡觉。
台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大家七嘴八舌,有几个的确是在听戏,但是大多数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这个时候,我旁边的一个妇人忽然碰了一下我,我看看她,只见她直着脖子往前探出身子,似乎在对面看台上看着什么,她身子往左边倾了倾,又往右边倾了倾,不知道是在干嘛。她每每往这边倾过来,我就不得不往李承汜那儿靠,觉得很有些不耐烦。我看了她一会儿,又继续听那唱戏。
不想忽然她一下子站起来,然后就朝对面戏台高声叫喊起来,声音尖刻之极,我没有听很懂,但是好像是认出了什么熟人。对面那个女人也站起来,两个人兴奋地隔着中间看台一问一答,声音很大。我都听不清楚台子上唱戏的声音了。
她们还在交谈着,我实在受不了,就拍了拍旁边这妇人。她转回头看我,皱着眉头很快地从嘴里蹦出一句南诏话,我根本没听懂。南诏人将方言可真是快啊,像要飞了一样。
我耐住性子说:“这位大娘,你小声一点。我还要听戏。”说着指了指嘴巴,然后又指了指戏台上唱戏的人。
她好像是明白了,但是似乎很生气似的,两手在腰间一掐,两道眉毛成了个倒八字,一对细眼挤做一处,一连串更快更凶更尖的声音,如连珠炮似的,便从那尖鼻子下的小嘴里溜出来。她一边说,一边还手舞足蹈,指这指那,尤其令我不能忍受的是她竟然用手指指着我。我还没被人这样说过呢。这要是在金陵,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我也不甘示弱,虽然听不懂她说什么,也嚯地站起来,然后跟她大声争辩道:“你这老太婆讲不讲道理啊你!你在哪儿说不好非要在这儿说!有本事你过去说啊!你在这儿吵算什么事!你以为这里是你家啊,啊?”
季大娘在旁边早已经站起来,拉着那妇人,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满脸堆笑,肯定是在跟她说好话。我气不打一处来,扯住季大娘就说:“大娘,你别对她那个样子!这种人就是太嚣张了!你不发威她还以为你是好欺负的!”
没想到那妇人居然又转过脸来,上前一步,指着我的脸,说开了。这次居然掺进了官话,我还听懂了,竟然说我什么“小泼妇”“年纪轻轻,嫁不出去”“又不是天仙,美什么美!”
我登时火冒三丈,把一条腿抬起来放到座位上,一手掐着腰,一手指着她,怒道:“放肆!你再说一遍!”
季大娘赶紧拉我:“姑奶奶,莫吵了哟,都好好说话不成么?”
“不行!本公……姑奶奶我今天咽不下这口气!非得把话说明白不可!”我一急,险些将“公主”二字和盘托出来,幸而及时改了口。
那妇人两只小眼突然睁得圆了,然后伸出一双细手,往前就是把我一推,我没成想她居然动上了手,当即就被推得往后倒去。我后面都是人,倒过去后果不堪设想。这个时候一只胳膊稳稳地托住了我,原来李承汜从后面。他把我扶起来,走到我前面,正对着那妇人。
那妇人这个时候正得意,见他突然走上来,两眼直望着他的俊脸说不出话。李承汜只望着她不说话,表情淡淡的,那妇人和他对望了一会儿,不禁有点怯了,李承汜往前走几步,她往后退几步,后来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早都不看戏台上的戏了,都看我们这里演的这出好戏,此时看到妇人狼狈的样子,顿时一阵哄堂大笑。而李承汜甚至都不说一句话。
他忽然对那妇人笑着点了下头,然后拉起我,看看靳青和季大娘、阿莫,就拉着我从看台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