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灯影里,两两相望(1 / 1)
我和仁轩从烟雨楼里出来,此时天已经黑了,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也不知为什么,这儿晚上灯特别多,抬头一看,把整个天都照得亮堂堂的,让我想起了金陵的晚上,因为灯光太亮,连星星也看不见几颗。
街上白天人本来就多,可是到了晚上人更多,而且还有很多夜市。家家户户,酒家店铺都挂上了灯笼,很像我们在金陵的时候偷偷溜出宫在宫外看六月节。那天晚上也是有这么多的灯,这么多的人,那天晚上我还和李承汜闹了一架,因为我头一回见到了靳青。
这样想着,看看周围就更加触景生情了。街上来往的人那么多,苗疆的男儿们顶着他们的大帽子,女子们穿着蓝布白花的衣裳,让亮亮的灯火照得分外好看。每个人脸上都是那么高兴,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快乐。但是这快乐是他们的,这里总还是有伤心的人的。仁轩问了一个路边的本地人,说原来今日是火把节,家家户户都在庆祝,张灯结彩。
道旁的小水沟穿镇而过,把丽江城分割成无数小块,它从家家户户的门前经过,又彼此相连,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沟里流着清水,是从城外西河里引过来的。纳西族的姑娘们纷纷在自家门口,把自己做好的纸船放在水沟里,让小船顺水从沟里流向远方。纸船中央放着蜡烛,就像一盏小小的灯。
今夜火把节,小水沟里到处都是小船,或是单独随水流过,晃晃悠悠,闪着迷人而又朦胧的光彩,恰如一粒粒明珠从脚边墙下慢慢飘过;或是排成一队,长长的一条,一只连着一只,好像流光溢彩的珠链。我见有几个小伙子弯腰拾起了纸船,还往上面看什么东西,一时好奇,便也到水边拾起一只,这才发现纸船里面原来还写了字。只是那字是纳西族的文字,我也看不懂,不过想来也应该是期盼祝福爱情之类的吧。
仁轩见我沉默不语,自己也不说什么,只是在我身后跟着。我们穿过人群,忽然觉得脚下浸水,低头一看,只见脉脉的流水正从地上缓缓流散开去。水越来越深,都是从一个方向里流过来的。
我和仁轩都是一愣,这怎么突然从什么地方淌水呢?难不成是谁家泼水?但是也不能这么多水啊!
四周的地上全都是越流越多的水。转眼鞋袜就都湿透了。街上的人们笑嘻嘻地脱下了他们的鞋袜,挽起了裤脚,在水里走着,一脚踩出一个水洼。我见了不禁感到有趣,便也脱下鞋袜,拿着,光脚踩在滑溜溜的青石板路上。石头凉凉的,流过的水也凉凉的,水波飞快地蹭着脚,蹭得人脚心里有些痒。
仁轩见我脱了鞋,便说:“咱们到别的地方去吧,这里水太多了!”
“没关系,你看大家都没事啊,咱们脱了鞋袜不就行了!这样挺好玩的!”我一手提着鞋子,一手拿着袜子,笑嘻嘻地说。
仁轩见我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在这么多人的地方脱下鞋袜,怎么行呢?更何况你还是公主……”
我白他一眼:“那么多臭讲究?我看你跟李承汜那个家伙越来越像了!而且这里是南诏,又不是金陵,管那么多干嘛?入乡随俗嘛!”
仁轩还踩着鞋走在水里,我便叫他除掉鞋袜,谁知他却不肯。后来才总算把鞋脱了,却死活不脱袜子。
“姑娘,这地上的水怎么回事啊?”我边走便问路边一个看灯的中原打扮的女子。
她说:“这是洗街啊。”
“洗街?什么洗街?”
“就是把大街洗一遍啊。”
“把……大街洗一遍?”
“对啊,我们这里每天晚上,南边西河边上的水闸都会放开,西河的水会顺着地势往城里流,流遍大街小巷,就把地面洗了一遍,不用人动手了。”
我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么聪明的清洗方法,倒也挺稀奇的。
我们到了一处好像是广场一样的地方,前面一大片湖水,很多人聚在那里。远处空中传来阵阵歌声。我们走过去,原来是很多纳西族的姑娘,她们都穿着精心制作的衣裳,头上戴着巨大而又华丽的银饰,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地喜悦。她们高声唱着,也不知唱的什么意思,但听上去婉转动听,很是悦耳。
她们手牵着手,都面向湖对岸。那里隐约也聚着一大群人。这边唱完之后,湖对岸立马就响了起歌声,还是男子的声音。那边唱完,这边接着唱,后来还没唱完,那边就唱上了。一唱一和,煞是热闹。我饶有兴致地坐在岸边,边听他们唱歌,边问仁轩:“这是干嘛呢?这么好玩?”
“大概是对歌吧。”
“什么叫对歌?”
“就是女的唱一句,男的接一句。一般是一问一答。在我们青城山也有这种对唱的。”
“他们唱的什么呢?”
“我也听不懂,不过我猜应该是男方追求女方吧,用唱歌的形式。”
旁边一个站着的女孩突然对我们说:“你们不是本地人吧?”她接着告诉我们,这果然是纳西族的男女们在对情歌,女孩们通过这种方式挑选她们心仪的小伙子,相中了两个人就结成夫妻,根本不用告知父母。
果然看见有几个小伙子划着船过来了,他们把船停在远处水上。这边这些姑娘们纷纷把早已准备好的纸船投放在水上,小船荡荡悠悠载着灯光,随湖水飘到船的旁边。小伙子们赶快到船边捞起水里的船,然后摇着船靠到岸边,和这边的姑娘们聚在一处。不一会儿就看见从中走出很多对男女,牵着手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想:纳西族的姑娘小伙们真是幸福啊,想在一起就在一起,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想。可是要在中原,就一定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套一套的礼仪程式真是麻烦。眼前的人一对对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我却在这里,孤孤单单地站着。
我也向当地人要了一只小纸船,那船上写着当地的文字,我看不懂,但还是把它搁在脚边的水渠里。我看见它像其他的纸船一样,排着队伍,加入那浩浩荡荡的光的旅行中了。河水悠悠,小小的纸船也颤颤巍巍向前,转过一个弯,又往左转半圈,但还是执着地坚持他的路。我的目光就这样一直注视着我的纸船,我看见不断有些小伙子的手伸过去,将水渠中的小船随便捡起来。
可是我的小船呢?等了许久,却没有见人碰我的小船。
但是很快,我的船的自由的航行就被中断了,我看见它被一只手捡起来,顺着那手往上看,竟然又看见李承汜。
他竟然挑中了我的船,拿起来在手里端详。
他竟然会捡起我的船!我这样想着,心里又扑通扑通直跳了。
我知道有一种叫做缘分的东西,但是我和李承汜之间还会有缘分这种东西?他的话,明白的、糊涂的已经说过多少次了,我几乎已经死心了。
他看了一会儿,大概也是看不懂上面的文字。忽然抬起头来,我隔着人群能看出他在看我。然后他又一步一步穿过人群朝我走来。我站在那里不动,愣愣地朝着他看。灯光烛光照着他的脸,明亮极了,那双眼睛亮闪闪地跳跃着烛火的光芒。我知道了,他原来早就看到我了。
他走到我跟前,拿起纸船,摇一摇,对我说:“你还玩这东西?”
我看着他,问:“你还跟着我?”
他低下头,把船拿着,翻过来,道:“吃完出来,随便走走。”
我说:“你捡的船是我放的,知不知道?”
他无所谓地道:“这么巧啊。”他似乎并不知道。
难道是碰巧捡到的?我心里想。
“你知不知道捡起人家的船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然后又望向远处的对歌的人群:“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沉默半晌,说:“没什么意思……说了也没什么意思……反正,都是假的。”
我转头也望向对歌的人群,小伙子们牵着自己心爱的姑娘,正唱着深情的歌。姑娘们脸红红的,也幸福地望着自己心爱的人。他们的脸都被烛光映照的金光灿灿的。
若天下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那该多么好。
“你的衣服怎么湿了?”他突然问我。
我低头看看,刚才城里洗街的时候弄湿了的裙子,还没有干。
“关你什么事?”我说。
他却没有生气,继续道:“你非要把自己弄得整天邋邋塌塌的是吧?一个女孩子家,没事儿身上老是不干净……”
我轻蔑地看他一眼,冷笑:“反正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女孩看,我邋遢不邋遢跟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很多人根本认不出我是女孩——刚才那个丫头不就是么?”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刚才那个傻丫头,又笑着问他道:“你怎的这么快就出来了?可别浪费了人家对你的一片真心啊!”
李承汜突然想起这件事来,沉着脸,皱眉道:“你还好意思提这事?你方才在做什么?帮我做媒么?——真是胡闹!……我为什么要跟她扯上关系!”
“那你也不至于那么无情无义的,怎么说敷衍一下也好嘛,竟然直截了当跟人家说你有心上人……”
李承汜咳嗽一声,没有吭声。
我叹道:“那小丫头够傻的,看见你啊,两眼都直了!唉,又一个迷上你的!看来,又要重蹈覆辙了!”
我说这句话原本是要揶揄他,可说完才发现把自己也说进去了。什么叫“又”迷上?什么叫“重蹈覆辙”?重蹈谁的辙?我不禁脸红了,悄悄瞟了他一眼,李承汜好像也听出了,他见我脸红,忙说:“那个……那个只是小孩子,懂什么。”
他说罢,又转身看那些青年男女,他们此刻正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着什么。
我忽然说:“你知不知道朝阳公主和符将军的故事?”
李承汜一愣:“我……不知道。”
“那丫头没跟你说吗?我还以为她早都告诉你了!”
“哦。没有……是个……是个什么故事?”
“那丫头说,你长得像这里的一位符将军——那人听上去跟你很像……”
我看着李承汜,他回过头来,眼望着我。
我望着他的脸,忍不住低声道:“可惜我长得,不像朝阳公主……”
我此刻的心情突然有些黯然,低了低头,又看着他,他却还在望着我。他的眼真亮啊,还是因为今天晚上的灯火太亮了,一点一点映在他的眼睛里,好像跌进了幽深的湖水。那些金灿灿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上金色的影子,淡色的影子,朦朦胧胧,像流水一样轻轻地飘荡。
凝视了半晌,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喝酒了?”
我摇摇头。
“没有?脸都红了还说没有?”他皱起了眉头,一面说着,一面就将手往我脸上抚摸,那手又大又厚实,不过却热极了。
“还很烫,”他说,“别是发热了吧?”
我转过脸去,将脸隐在背光的阴影里,怒道:“别乱摸!摸了要负责的懂不懂?”
他果然没有将手再伸过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得快些回去,这里风太凉。”
我才不要回去。今天晚上这么好,怎么能这么早就回去呢?
我说:“你把我的船还给我。”
他不给,道:“公主答应回去我就给你。”
我急了,脸通红,大声说:“你要是留着它,就得娶我!”
我说了这句话,就后悔了:我果然是喝多了,要不然怎么会发疯了讲出这样一句话?
他望着我,果然变了脸色。我道:“这纸船,是送给心上人的,谁捡了它谁就得娶那个姑娘。这是这儿的风俗,知道么?”
他果然拿起那纸船,看看,又尴尬地瞧了我一眼,嘟囔道:“荒唐。”然后却把它抓在手里,转身就走。
“哎,你还没给我呢!”我喊道,可是一转眼,他已经走出去老远,来来往往的人群很快把他淹没了。我忘了仁轩在哪里,自顾自地拨开人群找了半天,终于看见他对着湖上的灯船发愣。
我拽他的衣袖:“我的船呢?”
他一笑:“我给放了,放心吧。”
这个时候,远处传来热闹的惊呼声,我们循声望去,只见漫天的孔明灯,正缓缓升起。大大小小,远远近近,全都是往天上飞的光芒。真是漂亮极了,好像整个世界都闪着宁静的烛光,好像一瞬间就有千千万万颗温柔的明珠从大地上升起。地上的人们纷纷仰头看,嘴里兴奋地叫着喊着。
我们看看天上,再看看彼此,烛光把我们两个也融了进去,我们仿佛是站在光的怀里。李承汜的脸全被照亮了,我的脸也被烛光映照得热热的。我看着他,他不说话,也只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有些脸红,一笑,转头望了望那天上,道:“真好看!”
他见我一笑,自己也笑了,也看着那漫天的孔明灯:“是!真好看!”
“以后,都不会有今天晚上这么好看了!”我说。
我忽然悄悄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朝上仰望着,没有说话。但是嘴角却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成千上万的孔明灯越来越高,把整个夜空都照亮,把人们的脸都照亮。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们在丽江的这一夜。我们赶上了火把节,这美丽的火把节,把我的忧愁和快乐都勾出来了,让我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仍然记得那一夜的烛光和灯光,还有我们彼此眼中闪烁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