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柳暗花明又逢君【1】（1 / 1）

昨天晚上，和段容谦在船头赏月，又是喝酒又是聊天，后来听着听着他的箫声，我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第二日起来之后，已经身在客舱里。早上草草吃过了饭，头还疼得不行。段容谦说，这叫宿醉，头一次喝酒，喝多了难免会这样。

船又走了没多久，就到了岸。这便是嘉兴了。段容谦这次不知怎么回事，比以前急，我们在嘉兴待了半日不到，就匆匆忙忙的往南边去，到杭州。

据段容谦说，杭州的慕容山庄要在西湖畔开千雄会，天下英雄豪杰都会在这一天聚到那里，所以要去看看。我早已经被他到一处游一处的毛病搅得很着急，于是死活不同意。我们已经不知道耽误了多少时间了，李承汜他们这会儿到哪儿都不清楚，只怕快到越州南了！

“不去，什么千雄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死活不愿意。

“你真的不去？”段容谦问我。

“不去！”

“那好吧，你们两个自己走吧，我一个人去看。”他优哉游哉地说。

那怎么行？我和仁轩两个都不认识路，要怎么去？而最可气的是，仁轩居然也想去！

“我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我从前在青城山的时候，听说过千雄会，但是路途太远，没有去过。现在正好可以一观其壮观景象。”

我怎么忘了，仁轩也是江湖上的人，他肯定也会对这个感兴趣。

既然他们两个都想要去看，于是我也只得屈从了。

我们从嘉兴往南又行了几日，终于到了杭州。

杭州是江南第一大都会，人烟阜盛，繁华至极，竟然丝毫不逊色于金陵，更兼景色秀美，比金陵更胜一筹。段容谦说这里是“东南形胜，三吴都会，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所谓“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说的就是这杭州城了。

城中央环抱着大名鼎鼎的西湖，波光荡漾，湖上游船不断，横着一道苏堤。湖的远方是一座山，山形也甚是优美。山上依稀可见点点寺塔，而慕容山庄就在那山上。湖上满眼的都是荷花荷叶，绿如海，红如点。

我们沿着西湖边上走了半圈，游玩的人实在是太多。随便吃了点什么，就往断桥上去。段容谦边走边说：“脚下这断桥，便是当年白娘子和许仙初识的地方。当初他们认识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现在阴天，也不知会不会有雨。”

我本来就不想来什么慕容山庄，所以一路上都没什么心情，不以为然地道：“戏文里唱的东西，还能算得真么？不过都是编出来的罢了。”

没想到，倒真让他说中了。我们走着走着，忽然真下起雨来。

我一边埋怨他乱说：“大雨没有淋到许仙和白娘子，反倒把我们这些赶路的给淋了！”一边又只得匆匆打上伞。雨水打在伞上，啪啪地响着。水从伞边落下去，一直流到脚下的断桥上。这断桥是灰白的石砖砌成的，不知道在这湖上横了多少年，已经是斑斑驳驳，淋了无数场蒙蒙烟雨了。

我们三人在断桥上走着，身旁的游人也纷纷撑开了伞。往远处看，烟雨迷蒙，茫茫一片，那远山已经隐在了水雾里。山上巍然耸立的那座塔，此刻也静默地屹立在雨中。在烟雨里留下它孤单的身影，和蒙蒙的山影融在一起。段容谦遥遥指着那塔道，那便是雷锋塔。白娘子就是被压在那底下。

又看湖上的雨也密密的织着，经他这么一说白娘子，此时更觉得苏堤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白蛇，在雨里洗浴着它的身子。堤上杨柳如烟，远远的可以看到夏天开的花的明媚色彩。这个时候，蒙蒙的细雨中，但闻得一声声悠远的钟声，可能是远处山上的寺庙里敲起了钟。

段容谦看着起兴，又随口念了两句诗。他总是这样，看到景就会生情，然后就来了诗。我想他读得书肯定很多。

慕容山庄在西湖之滨，孤山和南屏山之间。慕容世家乃是前朝皇族之后，几百年来定居于此，是江南第一世家。孤山和南屏山之间一溜高低错落紧密相连的房舍，外围了粉墙，临着西湖不设墙，这边是偌大的慕容山庄。号称江南第一府，比父皇在紫金山的行宫还要大。

我们向着慕容山庄走，便碰到了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士。男女老幼都有，什么装扮也有，什么衣服的也有；长相呢，有的美的极致，有的丑的难得；还有很多带了稀奇古怪的动物来的，看的我是大开眼界。

慕容山庄的大门敞开，进进出出满满都是人。这些江湖群雄们都随身带了请帖儿，到了门口一亮，看守的人就让进去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可怎么进去？我正在想着，走到门口，却见那看守的见了段容谦，居然点头哈腰地喊声“您来了，快请进！”，就让我们进去了。

我奇怪地问道：“你没有请帖儿，他们怎么还能让你进？”

段容谦哈哈一笑：“我和慕容老儿旧相识了，何须用什么帖儿？”

我心下嘀咕，转头看看仁轩，这家伙自从快到慕容山庄之时就兴奋之极，两眼看着那些前来赴会的人，恨不得一个个给我说这是谁那是谁。我心下真佩服他竟然都能知道名字，虽然他从来都没有见过，但是仅仅凭他们的装扮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江湖中的学问，真是大得很。

慕容山庄里确实很大，亭台楼阁，山环水绕，大有皇家之风范。一个小厮领着我们到了入住的驿馆，带了几个人把随行的东西放下了，又牵了马拴好。房间早就收拾好了，居然还有女仆服侍。我不禁感叹，皇族就是皇族，怎么说也是坐过天下的人家，在这里住感觉和皇宫没什么两样。

我在房中休息了一下，睡了一觉，就有侍女过来请我去吃晚膳。于是又换了一身男装跟着出去了。仁轩已经洗漱好，也是一身新的站在那里等着。外面雨还没有停，兀自下着，却不见段容谦。我正想问，那侍女就走在前面引着我们二人往前去了。走过一段石子路，绕了几个弯，穿了竹林，过了一段长长的游廊，来到一月洞门跟前，门外宽阔无物，两侧是白墙。从月洞门过去，就看到西湖在眼前。我“呀”的一声喊出来，没想到斗转星移，迂回曲折的竟然绕到了湖边。那侍女笑着说“还在前面”，于是又望湖上走，沿着水上的游廊走了一会儿，远处的水阁便看得清了。这水阁四面窗户均已打开，里面可以看到人正坐着，我们进去了，便看到对面站起来一个年轻的公子，长得也是极好，却像个女子一样清秀。

“二位公子让我们好等！”那年轻公子说道。他旁边就是段容谦，他却没换装束，仍是那番打扮，正坐在那儿摇着一把扇子，看着我们不解的表情，便介绍说：“这位是慕容山庄少庄主，慕容举少爷。”

我们赶忙还礼，彼此客气了几句之后入座。那慕容举便往侧边一个位置看看，那里还有一个空位，便问小厮：“李公子怎么还没到？没请么？”

那小厮恭声答道：“才刚回来说，李公子今日去湖上游玩，被雨困住了，现在已经在灵岩寺住下了。”

慕容举便点点头，吩咐开饭。

我和仁轩对看一眼，都不知他说的这位“李公子”到底是谁，难不成还是慕容家的朋友？但见段容谦仍旧面色无异，似乎是也不想开口多问，我们也就不便相询了。

外面天色黑了下来，早有侍从在两边挂起了灯笼，上书“慕容”两个大字，在沉沉的雨夜里散发着昏黄的光亮。外面雨还没有停，耳畔的雨声不断，飘飘洒洒。空气中有浓浓的湿气和水气。饭菜很是清淡，却精致。照例有侍从站在桌旁布菜。我见惯了这些，是以不觉得奇怪。倒是仁轩，颇显得拘束。只饮点酒，不大吃菜。

慕容举和段容谦很熟的样子，两人谈了一会儿，然后慕容举又问我们二人，哪里人氏，此番要去做什么，如何认识了段容谦等等。仁轩胡乱应付着答了几句，慕容举便要敬我们喝酒。仁轩也不说什么，拿起来就喝了。我却为难。这酒我不大喝，只在那一晚太湖船上跟段容谦喝过一回，但很快就醉的不省人事了。我讪讪地推辞道：“我不会喝酒。”

“兄弟莫说笑，一杯酒而已，堂堂七尺男儿，连酒也喝不得么？”慕容举不以为意，笑着说。

我心想，我本就没有七尺，而且也不是男儿，为什么要喝得。却只是看着他苦笑：“真……真是不会喝。”

段容谦忽然哈哈笑着站起来，微笑看了看我，然后转头对慕容举说：“我这位小弟酒量确实不济，是半杯倒，鹏越，你就别难为他了，这酒我替他喝了成不成？”

他说完，仁轩也站起来，说：“段兄说的是，家兄确实不堪酒力，不如就让我这个做大哥的代为之饮吧。”

慕容举见他俩都这样，便只得作罢，让他们一人喝了一杯也就完了。

第二天便是千雄会召开之日。我昨天在慕容山庄逛了一天，累的不行，回去倒下床就睡了。这一睡就睡到天大亮，侍女叫过我几回我都没醒。等到起来，太阳已经晒到了桌子上。我赶紧匆匆收拾了起来，把前几天换下的洗过的衣服又穿上，仍是男装，就慌张地出去了。仁轩早就起来了，和段容谦都在厅堂等着我。原来他们早都吃过饭了，段容谦只一个劲儿地说我“起得太晚”，催我快走。我也早就想看看这会是怎么回事，就草草吃了饭，随着他们就到了会场。

会场是在西湖边上，到的时候，已经是人山人海，聚满了各路英雄豪杰。耳边是七嘴八舌的话，什么方言也有，听得耳朵都发麻。我们从那些穿的奇奇怪怪的江湖人士之中穿过去，一会儿碰到这一个的拄杖，一会儿绕过那一个养的什么兽，一会儿又从比武的两个人旁边过去，那周围是一群人，都在看他们切磋武艺。段容谦生怕我走散，一边走一边牵着我的手，仁轩则在后面跟着。

终于到了地方，只见一地全都是人，盘腿坐着。地上铺着一块一块的摊子，人都坐在毯子上。中间是茶果酒品之类的。段容谦告诉我，这里做的都是些贵客，多半都是江湖上的大门大派的人物，还有一些官员权贵。我们找到了慕容举那一席，就在最中间最大的一席。已经坐满了人。

段容谦在慕容举旁边的一个位子坐了下来，我坐在他旁边，仁轩则坐在我旁边。我们坐下来之后，慕容举就开始一一的介绍席上的众人。大都是这个派的掌门，那个什么地方的大侠，江湖上的人嗯听来都是如雷贯耳的大人物，我却什么都听不懂，只顾着往四周看这热闹场面，没怎么细听。

“长安，你看！”仁轩突然拉拉我的胳膊，我回头看去，从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居然就看见李承汜，端端正正地坐在我对面偏左的位置。我登时眼睛一亮，我找了他这么多天，总算让我找到了！我立即就站了起来，他好像没有在看我，大概没有认出我。我刚想朝他挥挥手，仁轩就拉我坐下，在我耳边低声说：“这里人太多，恐怕暴露了身份，一会儿再说。”我两眼凝视着李承汜，点点头。他还是没有看见我。

“刚才突然站起来做什么？傻傻的。”段容谦从旁边扯了扯我，我转头看看他，他正含笑看着我，我忽然有些心虚，脸红了红，嗫嚅着答道：“没……什么。”

低了一回头，段容谦顺着我的方向看了看，不禁奇怪地问：“你在看谁？”

我回头看看他，想了想，还是直接告诉他算了，便悄悄在他耳边对道：“我碰到了个朋友。”

段容谦皱了皱眉，道：“一会儿就开始比武了，到时候再说吧。”

李承汜终于转过目光看过来，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眼神倒平静，我对他笑，他只是两眼望了我一会儿，又面无表情地转过目光去看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