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曾是烟雨当年事【二】(1 / 1)
这烟雨楼是肯定不能去了,我们沿着湖走了一会儿,一边走一边找找看有没有吃饭的地方。烟雨楼往那边去,有一个摊子,在卖面。我从来没有见过人做面,更没有吃过这样的面。于是我们就坐到了那面摊上。
那妇人在做拉面,我在一旁看着,见她用手拉着一个面团,那面团被她越拉越长,渐渐地就变成了细细的长条状,不禁甚是觉得有趣。
我对小衡笑道:“这面条原来竟是如此做出来的,还挺麻烦的。”
小衡一笑,道:“公主,这可不是咱们中原的面,这是北国的拉面,跟咱们宫里的面可不一样。”我点点头。
很快那面就做好了盛了上来,我拿着筷子,看着虽然面相不怎么好看,但是闻起来还挺香的。我尝了一口,还很好吃,比我在宫里吃的那些强多了,我吃了几口,去发现小衡不吃,正看着我,手中拿着筷子还没开动,小嘴张着,脸上一副惊讶表情。
我于是放下筷子,转头奇怪地看向她,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怎的不吃?”
她“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就扒拉面,一边吃着面,一边两眼转过来看我,小声道:“我还以为……还以为公主你吃不惯呢。”
我哈哈一笑,道:“这滋味,比宫里那些无聊的饭菜强多了!”我一边说,一边又喝了一口面。那面条又长又有劲,我一口根本吃不下去。
小衡咯咯笑着,说:“公主,这面条是一根做出来的,你怎么吃都吃不到头儿的,得咬断。”
我一副了然地点点头,我说怎的怎么吃都吃不完,于是咬断了。
我看看小衡,她怎么吃我就怎么吃,她夹起一块咸菜,我也跟着夹,她喝一口汤,我也跟着喝一口,总之依样画葫芦肯定是没错的。
我们吃过了面,小衡付了钱,然后就往湖边走去。
湖上是茫茫一片,风吹着湖面,湖上起了千层万层的涟漪,荷叶也片片颤动起来。看上去很是喜人,站了一会儿,于是我们两个便商量着到湖上玩一玩。
湖边的渡口上,有船在闲着。我们到了那边,有一个老翁,顶着个草帽,正躺在船头懒洋洋地睡着。见了我们过去,便一骨碌从船上翻身起来,操着一口嘉兴话,咿咿呀呀半天,其大意是问我们要到湖上逛逛还是要去湖对岸。
我们便登了船。这小船,前后窄窄的,有一个又低又矮的篷子,我站在上面就觉得船有些晃。我在圆明园坐的都是大船,跟着父皇南巡的时候,坐的也是那种龙船,在船上就跟在平地上没什么区别,什么都感觉不到。坐这种小船倒是第一次。
在船上站着,那船就晃晃悠悠地开始动了。我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在船上差点没有站稳,小衡赶紧扶住我。身后那划船的老翁,却笑呵呵地用吴地方言说了句什么,我听着大概的意思是让我坐下来。我于是便坐在船头,看着小船离岸边越来越远,岸上的行人和那座烟雨楼也都越来越小。这烟雨楼还真是气派,不愧是天下闻名的,就算离远了看也是这样显眼。
小船渐渐地到了湖上,我往四下里看去,这湖很大,虽然比不上圆明园的福海那么广阔,但是也是烟波浩渺了。我站在船尾,看着船下面分出好几股浪花来,一直延伸到远方,四面湖上茫茫一片,可以看见来往的游湖的小船,远处还有点点的树林和房屋。
湖上的荷叶刚刚开始长得高一些,便来层着小船的船边,小船从荷叶从里穿过去,拨开荷叶。艄公立在船头,一边摇着橹,一边用吴地方言悠悠地扯着嗓子唱出来:
“三月嘉兴哎,
好风光嘿,
湖光水美春雨忙哎,
荷花叶子出了俏,
根根立在水中央哎……”
我一边听着,就有阵阵风吹在我脸上,一时觉得心情大好。
艄公唱着唱着,风就渐渐地凉了下来。湖面上波浪骤起,便有雨淅淅沥沥地滴下来,衣服上霎时间就多出来好几个小雨点。小衡喊着“下雨了”,慌忙站起来,拉我到篷子里坐。那艄公停了唱,也起身到篷子里,转眼披了身蓑衣出来。再出来的功夫,那雨就大了起来。
真真是“江南烟雨几时休”。嘉兴的烟雨,也是这样缠缠绵绵,欲拒还休。刚刚晴了没几时,雨就又来了。
我和小衡缩在这小小的篷子里,篷子矮得很,一般男子进来,便得弯下腰。里面只摆了一小桌,几件衣服,当中吊着一盏油灯,便再没有别的了。这个时候,天渐渐的暗了下来,雨还在哗哗的下着。
小衡弯腰站起来,找了火把油灯点了,昏黄的灯光便照在我们脸上。火苗跳动着,篷子里亮了很多,艄公在船头划着船。我往篷子口那边坐了坐,远远看着湖上点点都是下落的雨,远处烟雨蒙蒙,那烟雨楼根本看不分明,总算应了这“烟雨楼”三字了。一面又想,原来这嘉兴的五月里天气也是这样,忽然就下雨,没准忽然就晴天了。小衡在里面,也忽地嘟囔起,今早上晾在院内的衣服,“还没收呢”。我安慰她道:“莫担心,还有蘅芷清芬她们帮着收拾呢。”
这雨却越下越大,过了一会儿,艄公进来,咿咿呀呀跟我们说,不如到湖心亭里避一避,不一会儿雨就会停。我看他冒雨划船也很是辛苦,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艄公把小船往湖心亭方向划,远远地看着亭子里还有一个人。
小船靠了水上的游廊,渐渐的停稳之后,我和小衡便急急忙忙地用手捂着头挡着雨,从船上跳下去,跑到游廊上,飞快地往亭子里跑去。
我们到了亭子里,那人是背对着我们,看着雨景。我低下头,忙着甩头上的水,身上也湿了不少,艄公从那边过来,也脱下斗笠挂在栏杆上让它淌水。
我整理完衣裳,湿的难受的不行,抬起头却见那人侧脸向我们,正往亭外看。
这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竟然又叫我碰上了那个无赖!那个在烟雨楼让我倒霉碰到的无赖!
“无赖!”我一时之间又充满斗志,火气上涌,指着他大声道。小衡听我突然这么一喊,也是一怔,和那艄公都往我指的方向看。
“呸呸,晦气死了!走哪儿都能碰到你!”我说。
那男子冷笑几声,看了看我,却不说话,仍是看着亭子外面。
“你冷笑什么,我今天是触了大霉头才会到哪儿都碰见你这个家伙!”我一屁股坐下来,说。
“不想在这儿大可以走啊。”那男子不耐烦地道。
我“哼”了一声,心想:要走也是他走,凭什么要我走?
我坐在那里,抱着胳膊,翘起腿,脸转向别处,也开始看那连绵的阴雨。
亭子外的雨正下得紧,湖上烟雨迷蒙,哗哗的雨打在水上溅起无数漩涡,远处的树木和房屋都隐没在淡淡的水雾里,只能看出一点轮廓。而那些荷叶独独挺立在水上,受着雨水的拍打,一个个被击打得颤颤发抖。耳畔听到的是哗哗的水声,还有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水从亭子顶上的屋檐上流下来,小亭子四周都不住地往下淌水,成了绕亭一周的水帘,我伸出手,接着那水,水便打在我的手心里,凉凉的。
我看了一会儿,转头又看看那人,还是一动不动,望向外面,也不嫌酸疼。我“哼”了一声,便问那艄公:“老丈,这雨还要下多久啊?怎的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意思?”
那老翁呵呵一笑,一边拧着蓑衣,一边用方言呜哩哇啦的说了一通,他这回说得太快,我没有听很懂,茫然一片,便问小衡:“他说什么?”小衡苦笑着摇摇头,表示她也没有听清。
“很快就会停吧?”我问那老翁。
他仍是笑眯眯的,用手指着耳朵,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大意是说没有听清。
“我说——这-雨-很-快-就-会-停-吧?”我提高声音,一字一字地问道,心想这老头儿耳朵竟然这么不好使,才多大年纪啊!明明刚才歌儿还唱得那么带劲!
那老翁凑过脑袋来仔细听了,便摇了摇头。
“啊?那是停不了了?”我问,他仍是茫然的神色,我又使劲对着他的耳朵喊:“我说——这雨是不是——还要下很长时间——啊?”
他捂着耳朵看着我,呵呵笑着,又摇了摇头。
我郁闷了,这老头儿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正想着,不知所以然,只听那边那男子突然说了一句:“他刚才的意思是——这季节一般雨会下一阵就停,但是也有下一整天的时候。”
我扭过头,看了看他:“要你多嘴?你怎的知道人家是这个意思?”
他无所谓地说:“随便你,不信便算了。”
我“哼”了一声,但是心里却想: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我退回来坐了一会儿,但是一抬头就看见他倚在那里,心里讨厌得很,于是我又站起来,在亭子里踱来踱去。想着这雨到底什么时候停下来。小衡坐在那里,看着我从这里走到那里,又从那里走回来。老头儿把蓑衣拧干了水,又重新挂好,坐在那儿,两只枯瘦的手不时地捶着膝盖,笑眯眯地看着我走来走去。
等了好半天,那雨都不见停。我不禁骂道:“这天杀的鬼天气,和金陵一模一样,真是讨厌。**的!”然后随口甩出一句脏话,这还是我出宫从街市上学来的,平时很少用,但这时候大概是急的不耐烦了,就说了出来。
却看见那男子转头看了我一眼,眯了眯眼,又转过头去。
我却看见了,问道:“你看什么?你那什么表情?”他居然敢用那样的表情看我?他居然敢!
他冷笑一声,淡淡道:“没看什么,只是在想,这江南居然也有如此粗野的女子,出口就是粗言粗语,也当真少见。”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一把折扇随便地往另一只手上打着。
我知道他在说我,他居然敢说我粗野!从没有人这样说过我!
我伸出手指着他,声音都气得发抖:“你……你太过放肆!……竟然说这样的话?你……我要——”我差点就说出来“我要把你拉出去暴打五十大板”这句话,但是终于还是忍住了。这句话我经常用来教训我宫里的人以吓吓他们。
“你什么你?你想怎样?”他冷冷地反问。
我看着他,鼓着腮帮子不说话。我想,总有一天让他落到我手里,我一定要把他捏在手心里捏扁了,踩在脚下踩碎了。
我又坐回去,把腿放到栏杆上,然后倚着柱子望天排遣抑郁。丝毫没有看到衣服上都被雨水和灰尘弄脏了。其实就算我看到也没什么用,我从来都是不留心到底干不干净的。我也没有注意,那男子此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见我这副样子,又是惊讶兼无奈更兼嘲讽的神色。
外面的雨终于小了下来,渐渐地转成了蒙蒙细雨,这样的雨打在身上也毫无所觉。艄公站起来,说可以走了,我赶紧从栏杆上爬下来。刚才坐了这么长时间,我几乎都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坐得我浑身都酸疼。我站在那儿活动活动筋骨,小衡走过来帮我拍,我一看,才发现身上都弄脏了。
那艄公又对那男子说了几句,大概是问他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不要钱,现在这湖上并没有其他船,而雨还没停。那男子很快地看了我一眼,神色间很是犹豫。我“哼”了一声儿,就往前走去,小衡跟在后面。
我一边走一边道,这人要是还敢白花钱上我们雇的船,那就太也不要脸了,他若是上来了,我是万万不会让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