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隐语意浅愁难答(1 / 1)
桂嬷嬷端来药,轻轻唤道:“娘娘,该用药了。”
贴身宫女上前扶起主子,用帕子为其擦拭额头上的细汗,只见主子望了望那黑黑的药汁,没有说什么,只示意端过来,她忙要上前服侍,却见主子自己伸手过来端着药碗,一口气就喝完了,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宫女便端来清水,德妃漱了口,又用了一小碗清粥,吩咐宫人都退下,自要独歇。
桂嬷嬷却还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就那样站着。德妃一声冷笑:“又有什么新鲜说法?她们盼着我死,我还真就要狠了命的喝药把这身子骨给喝回来!红了眼的毒蝎子,心心念念着别人的东西!以为别人都死了就轮到了她们!”
桂嬷嬷上前扶着德妃到窗前,见主子只望着外面那红红火火的枫叶,气色却是极不好的,只得把到嘴的话又憋回肚子里去,只顺着道:“娘娘一向不大理会的,今日倒和那群没见识的计较?那不是刚好称了她们的心?娘娘还年轻,福泽恩厚,好好把身子养好,将来日子还长着呢。”
眼见主子正要说话,却听到孩子的哭声,桂嬷嬷忙扶了主子出去。
襄嬷嬷正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走来,见了主子出来忙福身,“回娘娘,今日不知怎么的,十四阿哥就是不吃奶,乳娘也没办法,老奴只有来回禀娘娘。”
德妃忙抱过胤祯,小十四睁着两个圆圆的眼睛直瞅着德妃,睫毛上银光闪闪,却是停止了哭闹,只伸着小手紧紧地攥住德妃前襟。
德妃禁不住一笑,坐向矮榻,伸手就要解前襟的盘扣,桂嬷嬷、襄嬷嬷皆变了脸色,襄嬷嬷嗫嚅道:“娘娘……”
见德妃像是闻所未闻,又见桂嬷嬷递了一个眼色过来,襄嬷嬷不敢出声,与桂嬷嬷俩垂首立在一旁。
小十四怕是饿极了,吸吮得相当有劲,抽了空儿偏过头来望着德妃咯咯的笑着,又像是怕人和他抢似的,赶忙埋首到母亲怀里只顾鼓劲吃奶,乐得睁着两个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
眼见十四阿哥吃饱喝足后就乖乖睡着了,襄嬷嬷上前一步,还未开口只听德妃淡淡吩咐:“今日十四阿哥就歇在这里了,你回去罢。”
襄嬷嬷一惊,抬头瞧去,见主子素手轻轻拍着十四阿哥,全副心思只在十四阿哥身上,她哪敢多言,福身告退了。
这时德妃才抬起头来,压着声音问:“今日吞吞吐吐倒是为何?此番只管说来,再没瞒下去的道理!纵使你顾忌着,我也有的是法子知道!”
桂嬷嬷斟酌了一下,才跪地一拜,慢声道来:“宫里讹言四起,怕是对四阿哥不利!”
德妃手一顿,目光定在青石地板上,那淡淡日光铺在那里,丝丝袅袅,她分明能感受也是凉的。殿里燃着上好的芙蕖香,是皇上日前赐下的,内里加了几种药草,可以凝神助眠。此刻闻着这淡淡的香味,只觉得不容易,实在是不容易。
入宫这么多年,自一个端茶递水的宫人一步步走到今天一宫主位,这是个多么漫长而艰难的过程?只凭着花容月貌,岂能久盛不衰?在凭借这一资本的同时,所幸的是,她没有把皇上的这份宠爱当做有利的手段,而是利用这份敏感睿智,暗暗的保护自己和保护自己的孩子。她们这些各色花儿朵儿如果在暗地玩什么伎俩,是逃不开当今圣上敏锐的慧眼的!皇上就是恋着她的不张扬,她才能有今时的地位!
人在高处,岂是真的能高枕无忧?
奈何她再怎么样隐慧藏拙和小心翼翼,到底还是处在了这刀口浪尖上!
偏偏旧疾复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折磨得她日渐颓残,几欲凋零。
她们趁着她精神不济,竟暗中传讹!当初孝懿仁皇后还在的时候,她们有所顾忌不敢这么张狂,如今,竟欺到她的四阿哥身上!
德妃心间骤然一痛,额头冷汗涔涔。这时有人禀告,皇帝驾到。
外间已经是一片跪地请安声,桂嬷嬷忙搀了德妃一起跪迎。
明黄衣角一闪,三十六岁的康熙皇帝已稳步走来。
“皇上吉祥!”
“朕早和你说过,私下免了这些个礼节,你这又是何苦?”皇帝快走一步,弯身亲搀德妃,见她脸色苍白,不禁蹙眉垂问:“身子还没大好吗?”又问旁边的桂嬷嬷,“太医怎么说?还吃着什么药?”
桂嬷嬷忙回道:“回皇上,娘娘是旧疾复发,又添了风寒入体……”
“承皇上垂询,臣妾不打紧的。”德妃细声回道。
皇帝挥挥手,桂嬷嬷便行礼告退,皇帝携了德妃坐上矮榻,拿着德妃襟前的白绢子为她擦拭着额前细汗,这才叹道:“究竟怎么样才是个好,锦瑟……”说罢竟轻轻搂着德妃,半晌不语。
德妃心里一酸,也无话能言。忽地有了一声响动,德妃轻轻自皇帝怀里挣开身子,原是小十四翻了个身,皇帝一见,眉开眼笑,“这小鬼头,准是又闹脾气跑这里来扰你清静了!”
因担心弄醒他,两人只任他安静的躺在榻上,德妃笑道:“臣妾也就这么个牵挂了……”
“德妃。”皇帝只有在不悦的时候才会唤她封号,只见皇帝直直望着德妃,“再不准说这样的话!不过是一气小病罢了,过不多时就会好。”
德妃垂首不语,皇帝望着她清瘦的脸形,轻叹道:“朕已下旨,移孝懿仁皇后梓宫往景陵,葬孝诚仁、孝昭仁两后之次。往后,四阿哥还是回永和宫跟着你罢。等你气色好些,朕就亲自领了他过来。”
德妃心里一沉,只觉得手脚在瞬间冰凉,那冰凉似慢慢覆上心头,自心里沁出泪来!
“不!”她猛然抬头,惶然失措,“臣妾、我已经有了十四阿哥!”
皇帝明显一怔,禁不住又是一笑,“朕知道!如今四阿哥已经大了,不用你操什么心的!”
德妃紧紧攥住皇帝衣袖,频频摇头,“不,皇上,四阿哥离了臣妾这么久,我们之间一来本就没什么感情,再来,如今臣妾身子孱弱,想要照顾他也是力不从心……”
皇帝唇边的笑慢慢消散,只端坐在那里,面色沉静,喜怒难辨。德妃渐渐觉得不敢对视,盈盈双目里欲说还休。
正在两人相对无言时,外间“哐当”一声,是瓷器落地而碎的声音。皇帝一怔,忽而转头喝道:“怎么回事?”
外间的人早已簌簌跪倒一地,德妃亦是心惊胆颤,手忙脚乱的哄着吓哭的十四阿哥,听得有人颤声回着话。她只觉得天地都在晃动,完全找不到支撑点,可是,幼小的儿子就在怀里,她不能软倒,耳边却始终断断续续飘着那几个字。
“四阿哥……四……四……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