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相看两厌由根起(1 / 1)
这一日清晨,李氏推开窗子,一股寒气窜进来。院子里梅花树叶受了霜气侵润,早就冻得硬梆梆的。因记得是月初,要进宫去看望德妃娘娘,便吩咐沁雪等伺候梳洗穿戴。
那时自宫里回来见沁雪拿着袄子专心的绣着花,笑道:“眼儿不酸呢?怎么就是闲不下来呢?”
沁雪迎起身,笑道:“小姐倒快。只脸上红扑扑的,外头可冷的?”
李氏走至暖炉旁坐下,接过沁雪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才道:“冷呢,牙齿直打咧。”
沁雪笑道:“这是小姐的孝心呢。还有一位有孝心的,早起就过来了,只慢了小姐一步。”
李氏意外的笑道:“是么?可是昀儿过来了?怎么不见他呢?”
“豳儿领去顽儿了,小孩子是越冷越活泼。”
李氏望了望外面,是个晴朗的天气,一轮红日映着地面积雪,泛起刺眼的一层淡金色。本是暖和的天气,她心间竟涌起一股骇意,连忙低头喝了口茶水。
外间慌乱的脚步声传了进来,几个年轻的小丫头惊慌无状的跑了进来,李氏还来不及斥责,听得其中一个丫头颤声道:“主子、小阿哥掉进池子里了……”
“哐当”一声,茶盅挨地即碎,茶水溅了一地!沁雪急声问:“水榭亭吗?”
“是。”
再顾不上细问什么,李氏拔腿向外冲去!不顾一切的向前奔跑!这样冷的天气,才五岁大的孩子掉进池子里,是多么危险!
那假山迤逦,掩映曲廊飞檐,湖池早已冻得透了,结了冰直如一面平溜的镜子。虽是有太阳的好天气,只是池面冰块结的太厚,并未全化。而弘昀掉下去的地方,却偏偏融化成水了!李氏赶到的时候,弘昀已被救起,被放在亭子间石桌上,钮祜禄氏拍着他的脸。
李氏来不及询问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只上前拨开钮祜禄氏的手,一把将弘昀抱起,掉头就往“琼烟轩”跑,边厉声喊:“一拨人去请大夫来!一拨人去宫里找德妃娘娘请太医来!都给我动作快点!”
怀里弘时浑身散发着冰冷,寒气扑面如一道带刺的荆棘勒在李氏的颈项间,她每走一步,那寒气更重一层,她的呼吸越发紧促了起来,即将窒息的感觉!
沁雪等慌忙准备水来,李氏把弘昀放在炕上,痛心的喊了几声,没有反应。苍白的脸上,冰冷而僵硬,嘴唇发紫,鼻尖结有薄冰。李氏捏着弘昀的下颚,使力向下捭开,低头吻了下去,不断地往他嘴里送入氧气!又用双手往他胸前按着。可是吹了半天,弘昀身体还是没有什么变化,李氏急痛里不觉掉下一串泪来。忙忙的用手搓着弘昀的手、脸,不停的说着:“孩子,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你不能学你的哥哥,丢下额娘不管了!”
正在惶急中,沁雪唤道:“大夫来了,小姐别急,大夫来了就没事了。”
李氏连忙退开地方,顾不得回避,拉着走进来的大夫道:“请您一定尽力!请您快看看罢!”
大夫连连答好,看了弘昀的情况,吩咐人端来滚烫的开水……
沁雪上前担忧的看着的李氏道:“小姐,大夫来了,交给他罢,你先去外面坐坐。”
李氏木木的任沁雪扶到外面,因见豳儿在那里嘤嘤的哭着,烦心的呼呵:“哭个什么!叫你哭来福寿禄三星吗!”
豳儿“扑通”一声跪下,不敢多言。
“侧福晋,对不起。”站在一旁满脸担忧神色的钮祜禄氏说。
李氏冷冷道:“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你们保佑弘昀无事罢!”
钮祜禄氏向前跨出一步,也被吓坏了般,说起话来颤颤惊惊的,“不与她们相干……是奴婢,奴婢没有看好……”
“你!”李氏凌厉的望向钮祜禄氏:“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钮祜禄氏艰难的咽下一口干沫,“是奴婢领着小阿哥的,奴婢一不留神,他就掉进了水里了……”
“那你的身上怎么是干的?你为什么不下去救他!”
“奴婢小时候被水淹过,奴婢怕水……”
“呵呵!”李氏嘲讽的一笑,恨声道:“我又何必问你!就是你想害我的儿子,我又怎么拦得住!怕水?不敢下水?你当我李萸三岁孩童呢!宋格格照顾我的孩子都快两年了!怎么就没磕碰着呢?你领着顽儿会子就出事了!”
钮祜禄氏被李氏怨恨的目光剜得一怔,只摇头道:“侧福晋相信奴婢,奴婢从来没有害人之心!奴婢也是吓的半死,小阿哥扑着手费力想要把手递给奴婢,可是,可是奴婢抓不着啊!……”
怨怼,就像是一滴墨汁落入清水中,李萸怫然大怒道:“不要再来找借口!你就是怕死!眼睁睁看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冰冷的池水里也不跳下去救!你好狠的心!我从前竟然没有能够识清你!”
强忍的眼泪,滑出眼眶,钮祜禄氏咬着嘴唇,不敢再辩,羞愧难当的她,哪里还抵得住李氏讥讽的言语相对。
“主子!”里间奔出一个丫头,欣喜的道:“小阿哥醒过来了。”
李氏不顾形象的冲进了里间。
“额娘……”弘昀虚弱的唤着,李氏一阵心酸,执起他的手握在脸上,却觉灼如烙铁!
“大夫……”
“福晋不用担心。小阿哥吉人自有天相,已经醒来就无大碍了。因为遇着冰水寒浸,故会发烧。老夫会开好药方,只要精心调理,能度过这个严冬,就会没事的。”大夫清晰的答道。
李氏怔了怔,才道:“你是说……如果这几天就熬不过去,就、就危险?”
大夫略一拱手躬身,默默称是。
李氏只觉得全身的气血上涌,直冲向脑门,抗不住猛然的激烈,身子一歪,晕了过去。
苍茫夜空中一天璀璨的星子,东一颗西一簇,仿佛天公顺手撒下的一把银钉。
钮祜禄氏穿着银色大氅,端着亲手煮的绿豆汤,默默投身在清冷的月色下。
“琼烟轩”内,李氏面无表情的坐在炕上。
钮祜禄氏立在一旁,见她无所觉,自己也不敢打扰。冗长的沉默似冬月里的风,萧索的贯穿在彼此无言的相对间。
过了很久,李氏抬起头来望了一眼钮祜禄氏,素净的脸在滟滟烛火映衬下,是比月色还透明的苍白。一股凉气直冲头顶,钮祜禄氏身子竟瑟瑟发抖起来。
然而也只有一眼,李氏掀被躺下,不发一言。
夜色深沉,月色越发分明,清华如水,沐人衣冠如披霜披雪,钮祜禄氏默默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