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陌上花开不知处(1 / 1)
六月流火,盛夏的时分,蝉鸣声声,总归是不安生的。
古朴的铜镜前,顾青衿怔了怔,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了衣襟上的流苏,那东西极为精致,上面缀着若隐若现的金丝,一看就是好东西。然而……这并不应当是她所在的地方。
前一秒还是车水马龙,下一秒便坐到了这把椅子上,无论是谁都是接受不了这样的心理落差。
何况眼前,是这样一张美丽而陌生的脸。
宜嗔宜喜的神色看起来娇俏的很,瓜子脸柳叶黛眉,颇具我见犹怜弱柳扶风的风范。
倒是太柔弱了些,顾青衿在心底叹了一声,明晰了自己这是穿越了的事实。
她还在这儿打量着屋里的陈设,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了,老嬷嬷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来,丝毫不见年迈带来的衰颓:“衿儿啊,这是老爷赏的胭脂。”
……难不成是穿到青楼里面了?总觉得这人说话时都带了三分怜悯,顾青衿没有妄动,只伸手接了捡那最不出错的话答:“好。”
“上一遭诗会小姐露了脸,可是祸事了。”那嬷嬷将东西交了也不走,站在一旁搓着手小声絮叨。
顾青衿听到和这个家庭有关的事,立马便竖起耳朵来,面上若无其事问道:“这可是为何?”
“哎呀,”嬷嬷显然是有些恨铁不成钢,跺了跺脚便凑了过来小声道:“虽说小姐是嫡女,可是自打夫人没了,小姐可是吃苦了。这一回落水无事还好,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老奴……老奴可怎么去九泉之下见夫人呐?”
只言片语之间,顾青衿已是听懂了话里话外的意思。
敢情自己鸠占鹊巢这位是个嫡女,没成想夫人死了以后就愈发不受待见起来,这次因着出头露面过甚惹了祸事,硬是被人推下了水。
顾青衿神色透着一股子薄凉,食指轻轻叩着桌案,她现下对于一切都不熟悉暂且还不能轻举妄动,只好藉着这唯一一个亲近的人多套些话,也好多争取些主动。
“爹还没回来?”顾青衿想了想,便轻轻翻动着那水柳木桌案上的宣纸,显然这个包子女诗词歌赋却是一绝,只可惜性情实在是太软了些,看到最下头那小楷写着“顾青衿”三个字,面上便微微笑了笑。
好在嬷嬷并未察觉什么异样,只叹了一口长气道:“将军可还要三两天呢。”
顾青衿在心底笑了笑,原来这还是个将军府。只可惜这便宜爹怕也是指不上了,如若这个老爷真是个护孩子的,或者说哪怕还念着那大夫人的旧情,府上的其他人想必也不敢那么放肆。
她心里想着,就见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与她年龄不相上下的女孩子站在门口看着坐着的顾青衿,用手帕掩着唇轻笑一声:“哎呦姐姐,您可是醒了。”
这话听来好听,到底还是带了三分轻薄的意味。
顾青衿却是起都没起身,面上依旧是那番轻描淡写的淡笑:“妹妹有心了。”
嬷嬷自然知道这是那二房姨太的长女,名唤顾青绵,一直以来仗着二姨太的势头是个傲慢爱挑刺的。她心底微微一惊,下意识便拽了拽顾青衿的袖子,示意她不要惹恼了人。
姑娘面上掠过一丝不愉,正巧眼尖看到了嬷嬷的动作,脸色立刻就拉下来了:“这奴才见了主子都不知道问安,也不知道是谁立的规矩!”
嬷嬷心底苦楚,却也到底怕连累了自家小姐,立马便要弯下身去,倒是青衿一伸手就阻住了嬷嬷的势头:“我家嬷嬷自然是我立的规矩,不知道妹妹可是有何要指教的?”
顾青衿刻意将那“指教”二字说的掷地有声,平素娇嗔的神色笼上漠然的严凉。
很显然,那顾青绵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气,一张俏脸立马就涨红了,看着顾青衿握了好几下拳头,最后跺跺脚恨声道:“姐姐可别忘了那青丝湖!”
言下之意是如若再惹恼了人就要遭来祸事了。
顾青衿看着青绵要跑,便施施然起了身:“站住。”
那声线并不算高,却是彻头彻尾地让人打了个激灵。
顾青绵回过头去,就看到这位素来没什么脾气的家姐面上似笑非笑地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青绵:“吾身为顾家嫡长女,现下就来教教妹妹规矩,嬷嬷,关门。”
嬷嬷心底叫了一声苦,却还是站直了身过去将门小心地掩上了。
这屋显然采光不好,一关上门立时就显得有些压抑起来,然而什么都比不上顾青衿此刻心底的暗爽,自己刚一来就遇上这么个炮灰往枪口上撞,正好解了心头的郁结之气。
顾青绵却是怔住了,她从来不曾想到过有一天那个任人宰割的长姊会有动手的时候,忍不住高声呼道:“救命……救命啊!”
“别叫了,”顾青衿面上平静,一伸手将唯一的窗子也给掩上了,最后转头看向一脸惊恐的顾青绵,用恐怖片中最经典的变态表情一字一字说道:“我只是想教教妹妹规矩,仅此而已。”
顾青绵是个外强中干的,此刻已经连话都说不出口了,整个人都在兀自打着抖。
顾青衿心底好笑,四平八稳地往座上一坐也不说话,只冷着一张脸自顾自研墨,直到半柱香烧尽,也看够了顾青绵的失态方才淡淡言道:“下次进屋的时候,记得好好问安,守好你庶女的本分,另外,嬷嬷拿本家规过来,给我的好妹妹瞧瞧。”
青绵瞪大眼睛咽了口口水没言语,显然是被顾青衿的模样给吓怕了。
顾青衿也不在意,只稳稳言道:“嬷嬷,送人出去。”
嬷嬷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小姐这般慑人的模样,心里头直打鼓,却还是微微弯下腰将门推开小声道:“二小姐请。”
外头的阳光很大,顾青绵走出门的时候只觉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只好将手往上放了放遮住自己眼前刺目的光芒。
顾青衿端着一杯盖碗茶,小心地将茶沫慢慢吹走,面上的神情依旧是素淡的。
倒是嬷嬷掩了门回来便噗通一声跪下了:“小姐啊……”
顾青衿心底明镜知道这位忠心耿耿的嬷嬷要说些什么,起了身将人扶起来:“您说。”
“而今您把这二小姐得罪了,怕是往后都不得安生的。”嬷嬷只字不提自己的处境,按理说现下发生了这样的事,遭遇最可怕的应当是她才是。对于顾青衿大伙纵使看不上眼,到底还是投鼠忌器畏惧着嫡长女的身份,只是若是想弄死一个嬷嬷,却是比什么都容易了。
顾青衿面上平静,心底却是有些盘算的:“我母亲那一边,可还有什么人?”
嬷嬷心底奇怪,却也照实答了:“侯爷故去后,小姐便不曾去过,而今老奴也是不知晓了。”
侯爷故去……原来自家母亲竟然是侯爷之女,搭着这么个身份这个以前的顾青衿居然任人欺凌这么长时间,差点将命都搭了进去。
她忽然觉得心底有些凉,忍不住唇边亦是带上三分冷笑。
嬷嬷现下看了顾青衿冷笑就觉得心里一惊一乍的,忍不住就开口绕了个话题去:“小姐这一回,可是作何打算?”
“我要进宫。”顾青衿如是说。
嬷嬷当时便是一喜,眼底眉梢尽是笑:“那敢情好啊,赶明儿科考老奴便去给小姐报上个名额!”
科考……顾青衿心头剧震,按照常理而言,古时候女子不允许科考,唯一一次允许是在太平天国,然而看着现下的模样绝对不是太平天国。那么——
“现在是哪一年了?”
“顺成天帝整十年,可是科考的好时候啊。小姐学富五车,若是能及第,以后便再也不消受那小贱蹄子的气了。”嬷嬷显然极为兴奋,压低了声线说的眉飞色舞。
不曾想顾青衿却是彻底怔住,顺成天帝?以往纵使帝王何其信天命,究竟是不曾有过一个帝王直接将这名头加到自己身上,那么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任何一个年代,而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了。
女子能参加科考,这倒是意外的喜事。
顾青衿在心底微微笑了。
她这边想着,却只听远远传来一声禀报——
“太子到!七王爷到!”
刚才还喜气洋洋的嬷嬷立刻便紧张起来,站直了身如临大敌:“小姐,您快藏好,老奴出去顶着!”
顾青衿眨眨眼,还没闹明白便见嬷嬷视死如归地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