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第 45 章(1 / 1)
四十五【塘】
北山,大凌朝皇宗祭陵所在之处。首高二十余丈,尾五十丈开外。东系漓江,西傍昆山。历代天子宗庙尽数供奉于此,坐北朝南,遥望京都。北山之巨,雄浑辽阔,将京都囊入庇护之中。站在山顶之巅,俯首帝都,坊间府邸星罗棋布,便是那帝宫也只是众星拱月下的一抹光点。
来北山这半月,每逢夜间,时常独自来此处凝神默立,夜晚空灵的山风,静如死寂。周遭除却婆娑摇曳的枯树残枝,再无它物。
我的心,至此时此刻,早已无过多的情绪。曦薇的骤然离去,我已顾不得思虑更多,我只是不明白,一个女人的气量究竟有多少。为了一些莫须有的事情,难道一切都可以不顾了?
至今,我都无法忘却那晚的事。
曦薇紧紧的攥着那条带有血渍的丝绢,痛心疾首的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要骗她?
我这才看清那条丝绢便是前几日暗遭突袭时柳云湘替我止血所用。事后,我不愿他人知晓那日我遇袭之事,一回至府中,便径自去了书房找药敷上伤口。那条丝绢也因为沾染了血渍而被我随意寻了个角落藏起来。
我本以为,这事从此再不会有人过问,却万万没料到,事不过三日,那条丝绢竟就这样被人发掘了出来,而这人居然就是曦薇。我不明白,一条带血的丝绢能说明什么,为何她会如此介怀,甚至忽视了丝绢上那最灼眼的血渍。
我未曾过多解释那日遇袭之事,一来事已有所了解,不欲再去探究,二来,亦不想她为我担心,腕上的伤口原本亦不是什么大伤,再过不了数日,便可痊愈。
然而,我的三缄其口,却在她眼里成了另一种掩饰。她只是静静的望着我,语未言,泪先落,我实在不明白。
“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
她顿了顿神,深深的注视我,凝视片刻,才淡淡言道:“我们成亲数年,一直相敬如宾,爷但凡有任何事,亦从不骗过我,我对七爷亦是全心全意的相信。”
我不语,静待她继续往下说。
她哽咽再三,良久方说道:“我一直知晓爷心中所求,亦从不加以阻拦,爷做的任何事,我皆全心支持,即便……即便需要仰仗他人,我亦可为了爷,放弃自己的追求,只是,七爷……你为何要瞒着我?”
闻其言,我更是不明所以,瞒着她?瞒着什么了?莫不是我受伤一事?可是,若只是为了这事,实在有些过于激动。
“究竟我瞒了你何事?”
她听得此话,愈发痛楚万分。只觉得我如今已东窗事发,却依旧在狡辩掩饰。略莫过了须臾,她终是撂下手中的丝绢,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仰首,再一次将我审视了遍,方才孱弱无力的说道:“若是七爷喜欢,娶进门便是了,臣妾绝不阻挠。”
我听她越说越离谱,不禁微怒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喜欢?什么娶进门?便是判我死罪,是不是也该让我明白,我究竟所犯何罪?”
她见我怒色渐起,却反而笑意起,那种绝望的笑声,那种苦楚的笑声,仿佛已不需要我任何解释,便已给了定了天大的罪名。
她垂手,重新拾起那条丝绢,清清楚楚的展开呈于我面前,“七爷可还记得?”
“这又如何?一条丝绢而已。”
她笑的嗤然,“是,只是一条丝绢而已,可是,若是故人相赠之物,这又岂是一条寻常的丝绢?”说着,她手一翻,将丝绢上绣着那个字娟秀的字扬于面前,我赫然发现,竟是一个“柳”字。
这本不是我所在意的,那日解下丝绢时,我亦未有仔细瞧个清楚。却因为一个“柳”字惹来如此是非。
“这能代表什么?不过是那日遇到柳姑娘……”话说至此,我顿然醒悟,是啊,柳姑娘,都是柳姑娘,柳云舒姓柳,柳云湘亦姓柳。而曦薇,却把她二人错当了一人。
至此,我终于明白了她的无理取闹。苏启睿的建议,她听说了,而我对于此事,未多加解释,亦未曾有所表态,只是淡然的说,柳云舒不会来京都。我相信,这么多年来的举动,足以证明一些事,又何必独独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然而,事情看在她眼里,却又是另一种状况。此时此刻,于她而言,我恐怕是心有所欲而又有所忌讳,故而才会私下收藏着被她错当成柳云舒信物的丝绢。
事情于我,已了然于心。如果,在那时,我选择澄清那样的误会,会不会就不是今日的结果?可是,我没有那样做。
我什么也未说,只是憋着自己的冤屈,扬头就走。我知道自己的执拗,对于琐事,向来不喜多作解释。我一直认为,信我的,便是信我,不信我的,再多说亦是白费。
“你什么都不说就走,是默许我说的么。”曦薇开口叫住。
我站停了脚步,心中其实有不少微词,本不欲争吵,却仍是开了口,“你若这般信不过我,又何必来责问我?”我轻笑而言,“责问……也不是责问,是早已判了我死罪。若是如此,我又何必多作解释?怕是我说一万句,在你心里也不过是掩饰之词。”
话音才落,我便推门离去。
那晚,我彻夜未归。或许,我以为,时间终究能说明一切,然而,我还未等来时间的淡化,便听到了曦薇的噩耗。
她是那样决裂的宣告我的过错,连一丝机会都不曾给我。
我站在她灵位之前,竟辨不明自己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情绪去面对。成亲至今,她是我唯一的王妃。这些年,我们一直恩爱如初。却不想,究竟是缘分不够,还是情意褪却,最终竟是换来这般悲壮的结局。
我的心在流血,生生的淌过每一处昔日的浓情蜜意。往事如风,一幕幕的忆起,却也一幕幕的淡忘。
我甚至有那么一丝的不快,这么多年的感情,换不来这一点点的信任,也就罢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那样的方式结束自己?是想在用这种令我永无翻案机会的方式来控诉我么?还是对我有多恨之入骨,恨到哪怕连一日都不想再见?
我冷然嗤笑,如果,真是如此,我便如你所愿。自此后的一生,我愿自己再也忆不起你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