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冷月葬花魂,情深恨长(1 / 1)
当天地间最后一丝光明,也被黑夜吞噬而去,烟露冷,水流轻。银汉云情玉漏长,蛩声悄画堂。筠簟冷,碧窗凉,红蜡泪飘香。
冷翡儿悠悠醒来,睁开凄迷的双眼,望着摇曳着的红烛,怔怔出神,此时此刻,岂非该是新人端坐洞房中,花烛映印欢颜时。
冷玉儿忙端了杯茶,清泪迷离了双眼,忍声劝道:“姐姐,你先喝杯茶吧。”
冷翡儿倏尔恍如无事一般,伸手接过茶杯,玉唇只沾了沾茶水,蹙眉微皱,叹了一声:“好苦啊。”
冷玉儿忙喝了口:“不苦啊,这是姐姐平日里最爱喝的碧螺春,怎么会苦?”
冷翡儿淡淡一笑,道:“碧螺春,碧螺为救情人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喝这碧螺春的人又怎会感觉不到她的苦?”
冷玉儿泪水就要溢出来,端起茶杯便又装模作样的喝了一口,清泪便顺势落到杯中,又仰头安慰道:“姐姐说得对,是有些苦,这茶叶兴许坏了,我们以后不喝这茶了可好?”此时此刻,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懦弱。父母年迈,妹妹还小,如今也只有自己才能撑得起这个即将破碎的家。
冷卿儿也从梦中惊醒,揉着睡意朦胧的双眼,见冷翡儿醒来,忙趴到冷翡儿怀里,“大姐,你醒了,你还是不要嫁人了,那个女人好凶啊.......”
冷翡儿又莞尔一笑,“姐姐再也不会嫁人了,卿儿告诉姐姐,今天下午可又有人来?”
“........”冷卿儿望着冷玉儿,小小年纪,也知有些话不能说。
下午之时,自然有两个太监前来宣旨,两道圣旨,一丈白绫,冷冰冰的言语,意味复杂的眼神,父母的恸声悲哭,永远印在冷玉儿心中,挥之不去。可是这些怎能跟姐姐说。
冷玉儿如今才知强颜欢笑的滋味,惶然道:“没有人,哪里会有人来.......”
“玉儿,你不用骗我,怎么会没有人来?”冷翡儿眼望着窗外无边的黑夜,轻笑一声说道。
“姐姐,你不用怕,爹爹已经安排好了车马,今晚三更你就走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能逃到哪里去,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地,再说我走了,爹娘怎么办,你们怎么办,违抗圣旨可是死罪?”冷翡儿又望着飘渺悠远的繁星寂然说道。
“姐姐,除了渭国,南有黎国,北有幽国,我们一起走。”冷玉儿凄然一笑,说道。
“玉儿,难道你不知道吗?这玉鸢儿便是幽国的公主,而黎国的国王不久之后,也将迎娶方云龙的妹妹方玉缨为皇后,他们三家同气连枝,互递婚盟,天下才得以太平这几年,他们又怎能容得下我们?”冷翡儿忽有一股悲凉之感,像她这样孤高冷傲得人,怎能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逃?逃,难道逃就能逃得了命运的折磨吗?
“姐姐,难道你就坐在这里等死吗?我们有什么错,明明是他们.......”冷玉儿泫然欲泣,焦急的道。
“玉儿,皇家眼中,就算不是我们的错,也会是我们的错,我们所说一句话,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你明白吗?”冷翡儿握着冷玉儿得手,沉声说道,满目悲冷寂寥。
“可是姐姐,就算有一丝希望,我们也不能放弃......”
冷月如钩高高悬于天上,星斗稀稀落落散发着微弱的点点光芒。夜色如墨染一般笼罩着天地间,红烛泣血,香草滴泪,杨花柳絮满天飞舞,那一缕缕花魂应该犹在依恋红尘的人间飘荡吧,只可惜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再恋落花,情深只会恨长。
那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她心中犹在暗暗后悔,她不该打开那道门,可是她又不得不打开那道门。因为门没有打开之前,谁也不知道门后面到底有什么,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会放弃。她不可能就这样看着自己的亲人去送死。她就像一团火,就算让她死,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哪怕是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死于非命。可是,这一次她后悔了.......
吱呀,后院的角门应声而开,冷玉儿惊呆了,面对她的不是静寂无人的黑夜,而是寂静无声的站在黑夜中的人,白发垂髫,老弱妇孺,一脸凄然,无奈而又沉重地望着开门的冷玉儿。
“冷姑娘,我求求你了,你可不能走啊,官兵已经把这里包围了,说这里发生了瘟疫,只许进不许出,还说三天后就放火屠村,我死不要紧,可是我的孙子还这么小,冷姑娘,稚子无辜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泪纵横,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双腿一曲,跪倒在地,悲声说道。
后面的人也跟着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哽咽不止,“冷姑娘,我也求求你了,我的孩子还这么小.......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你可不能就这么走啊,冷姑娘......”一个年轻的女子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拉着冷翡儿裙角,痛声哭道。
“冷姑娘,老身知道您封了娘娘,您要是不甘心的话,老身已是半截埋在黄土中的人了,就让老身在下面侍候您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悲声泣道。
面对这样的哭声,这样的哀求,这样的眼泪,情何以堪?冷玉儿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发生了,后面又有人举着明晃晃的火把追来。她们得罪的是高高在上,手握兵权,可以指挥千军万马的皇后,怎能如此轻易离开?就算能够离开又如何,她们也会背负着对清平村三百条人命的愧疚过一生一世。
“你们放心吧,我不会走的。”冷翡儿绝美的笑容绽放在绝美的脸上,好似视生死为无物。
************************
皓月泻寒光,割人肠,那堪独自步池塘,对鸳鸯。池塘边上的鸳鸯,瑟瑟惊起,展翅飞走。漂浮在空气中的柔细暗香,沁净了每一丝风,每一缕空气,可是却沁不净冷玉儿纷繁缭乱的心。
也许冷玉儿最后悔的可能就是为姐姐弹琴,可是当冷翡儿说出那句话时,冷玉儿却无乱如何都拒绝不了。
“玉儿,我新排了一支舞,我跳给你看,将来有可能,你就跳给他看一看.......”
“姐姐,到现在,你还忘不了他吗?”
“玉儿,有些事情是不会说忘就能忘得了的,情之伊始,便已刻骨铭心,就算化成了灰,也忘不了......”
“姐姐,你恨他吗?”
“情深,恨才会长......”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阳春三月,春光明媚,草长莺飞,冷翡儿去桃花寺为那个调皮的要捉鸳鸯而崴了脚的冷玉儿上香祈福。
桃花寺原名清凉寺,只因每年四月之时满山桃花纷纷盛开,又被人称作桃花寺。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不知为何那一年的漫山桃花竟在三月之时,纷纷盛开,仿若灿灿烟霞。
那一日微风拂面而过,桃花倾泻而下,山间流水潺潺,载着花魂而去。她就在那场扬扬洒落的飞花中,遇到了那个在桃花树下横笛而奏的翩翩佳公子。
天上的云浅浅淡淡,山巅的雪浅浅淡淡,水间的氤氲浅浅淡淡,风中的花香也是浅浅淡淡,但是他在她的心中却是深深刻刻。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他们泛舟湖上,笑看桃花随流水;月下奏笛,长袖翩翩舞回风;花前谈诗,心有灵犀一点通;缱绻温柔,暖风依旧醉游人;执子之手,沧海为誓山为盟。
他才华横溢,儒雅温柔,谦谦君子。她能歌善舞,颜若芙蕖,娇花照水。所有的一切将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圆满,仿佛在梦中一般。
直到今天她才蓦然发现,原来那真的是一场梦。大梦归来,一切烟消云散,也只是陌上红尘。既然只是陌上红尘,你又何必沾染与我,既然与我鸳盟相结,又何必如此心狠而去,既然不能走进你的眼里,那么我是否会在你的心里?
琴声起,舞步飞,腾挪跳跃,似足下生莲,水袖飞扬,似凤翥龙翔,纤腰楚楚,似回风舞雪,衣袂乍飘,似飞花逐流水,顾目生情,水波流转,迅若飞凫,飘忽如神。冷翡儿回忆着与方云龙的每一丝美好的回忆,绝美的容颜带着绝美的笑容,恍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踏着舞步。她舞的是心,舞的是魂,舞得更是魄......
冷玉儿心已乱,神难安,原本悠扬的琴声,此时却微微发颤,恍若随清风摇曳的火把一般动荡不定。铮,忽而一根琴铉崩断,纤手溅血,顺琴弦而下,宛如一朵朵殷红的梅花,怒放于琴上。
随着琴弦的断裂,冷翡儿双臂一展,纤足点地,纵身而起,白衣飞舞,宛如一只美丽的天鹅,腾飞于空,跳进了暗香浮动的荷塘内。
冷玉儿早该想到,自始至终她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像她这种连眼泪都不屑于落一滴的人,怎会过背井离乡,东躲西逃的日子,她可以失去他的爱情,却不能失去她的尊严,她就像一只洁白无暇的天鹅,又如一支高洁绝美的荷花,宁愿高傲地死去,也不会卑贱地活着。
黑夜中,迅速有人将冷玉儿等人死死地按住,稍有反抗者,便是拳打脚踢。
冷父冷母望着跳进荷花池中的冷翡儿,满面泪光,心痛难忍,宛如刀割,一时间气血翻腾,竟吐出口血来,痛晕了过去。
冷玉儿被人压着,只觉的半臂发麻,痛苦的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依然无法撼动半分,泪水滚滚而落,心不断抽搐疼痛,只能无力的呐喊着:“姐姐,不要啊,不要……”
风无声,夜无言,冷月如霜,一缕花魂随风去,儿已入黄泉,爹娘自珍重。
待到荷花池水渐渐平静下来,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不再泛起一丝涟漪,那些身穿玄色衣服的人方才放手,悄然隐于黑夜中。原来一切都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冷玉儿毫不犹疑的纵身跳下水去,冷家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此时也挣脱出去,带着满身伤痕跳了下去。
当冷翡儿被救上岸时,眉心一点胭脂痣依旧殷红如血,只是身子早已冰凉。可是她的容貌却如睡着了一般,栩栩如生,端庄安详,如那池水中的莲花一般,高洁秀雅,绝色倾城,嘴角犹挂着一丝笑意,似乎在讥讽着世间所有的爱与恨,幸与不幸。
不知为何,此时静寂清冷的夜中仿若有一丝若有若无,澹荡不定却不知是何种乐器奏出的乐声隐约传来,继而竟翩翩飞来许多五彩缤纷的蝴蝶,在她身周环绕飞舞,久久不去,似乎是在接引这个花魂蝶魄的女子的灵魂离去。那是怎样的夺目摄魂的情景。
三清羽童来何迟,十二玉楼胡蝶飞。
炎荒翡翠九门去,辽东白鹤无归期。
冷玉儿知道姐姐已香消玉殒,魂归太虚幻境警幻之处,她用自己的生命维护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喜年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万事将抛,荡悠悠芳魂消耗,春梦随云散,何必觅闲愁,人生最悲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
写到此处,我心欲死,爱悠悠,恨悠悠,翡儿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