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第五十五章(1 / 1)
沈忱小雪走的第三天正是周末。一个星期七天日子,只有这一天是最自在的。这个学期开学以来,周六继续不用上课。这样,在周五结束了一周的工作之后,就不必像周日一样重新为新的工作操心,周末真的很像周末了。以往,我在周末会选择睡懒个觉;但在这大好的季节,要追寻妩媚的春光,就不能太懒。美丽的春光在山野当中,像待字闺中的女儿,不费一番周折怎能见识她的美丽?前一天,我和几个朋友约好骑车去附近的一座桃园。桃花盛开的时候,烂漫无边,置身其中,恍如隔世。但是这一次,我们来得有些迟了。桃花已经凋零了,绿色的桃叶冒了出来,桃林少了妖艳多了朴素。
虽然有一点失望,但是大家的兴致还在。有人高歌一曲《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引得一片喝采。然后一声高一声低的,到处都有人唱起来了。我不会唱,只能静静地听着,在心里和着熟悉的歌曲。桃树下松软的土里总有春天的馈赠,苦苦菜、苜蓿、蒲公英是不怕人来采挖的。我们早有准备,带着小刀和袋子,分作几处,一边说话一边挖野菜。其实,挖野菜最好的时间在傍晚。晚风恰到好处地温柔,没有狠得让人惧怕、厌烦,也不会若有若无使人忘却,它会像一面薄纱轻轻拂过面颊。那时候,西天的红霞是妩媚多情的,可以把明净的天空给我们留直到第二天的傍晚。走在田埂上,得小心不要把脚陷在刚深翻过不久的地里。地里的庄稼刚发芽,它们那清新美好的样子是别的时节难以重复的。还有静谧,没有白天的喧闹。一片朦胧的影子越来越近,一听见“咩——咩——”的声音,就知道那是放羊人要回家了。
现在享受不到这样的闲适,但能够和朋友在一起看看桃花,做一只柳梢吹一吹,也该知足了。到了太阳升到中天,就太热了。所以要早些回去。
浑身热汗的回到家里,冲个澡,在镜子里看到一个清清爽爽的自己,真觉得这一天过的好极了。不过,一个人生活,虽然可以说是自在已极,但是由此而产生的散漫懈怠也会渐渐达到极点。这两天里,我常常随便在外面吃一点东西就回家;回到家里不需要做什么家务,往往拿一本书躺在床上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之后继续看。如果说这样的生活可以叫做惬意、可以让我们满意,那绝对是欺骗。无所事事绝不是在获得自由之后所希冀的生活方式;自由之后,应该是更积极的状态。
但是,我提不起精神来好好安排这难得的几天。我像一位擅长设计的建筑师,画好了宏伟的图纸,却把它丢在了一旁;只是在想到它的时候,心中充满了惆怅和自责。正因为这个原因,昨天的课间,我跑去联络了今天的活动。我需要到自然当中去;在自然中,我会感受到久违的清新气息,这种气息会帮助我振作起来。
然而,还有半天的时间呢。随便吃一点,就想美美地睡一觉。本想把一个星期的辛劳都补回来,可谁知还是像平时一样在下午两点的时候就醒过来了。
干些什么呢?呆在家里只会是无所事事,还是换件衣服,出去到市中心的广场走走吧。不一定要买什么东西,就只是随便地走走看看。有防晒霜和伞呢,就不怕越来越毒的日头。一个人上街,总没有什么意思,叫上袁杏吧。打电话过去才知道她得要留在家里给两个推不掉的高三学生辅导。说一声“打扰”,放下电话的时候,心里多少有点失望——要一个人孤单单地出去。不过,一个人就一个人吧,现在想做的事情,就要抓紧去做。
街上有很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春天了,万物自该如此,看到“春”这个字,总是会让人联想到光明、生命和成长。不过,按照自然的规则,有新的生命萌发、成长,就会有老去的来为它们空出位置。有一个大学生模样、穿着T恤的男孩站在人行道中间发小广告。他看见了我,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说道:“阿姨,请看一下;我们正在搞活动,价格很优惠的。”
我笑一笑,接过了这张保健品广告。
“在那棕色的群山后边有我们的青春。如今它在哪儿了?”(《茵梦湖》)
我有点饿了。中午的一点饼干不能担当维持一下午能量的重任。我一家一家店铺走过去,想找一个合心意的地方吃饭——那就是说,要找一个没去过的小饭馆,吃一顿不算贵但又味道好的午饭。
我的眼睛在忙着寻找吃饭的地方,全然没留意到有人在不远的地方正看着我。马路对面的红绿灯旁有一棵高大的玉兰树,高大挺拔。美丽的玉兰花已经凋谢了,地上落了许多不再洁白的花朵。这些花朵不再高傲,它们躺在地上任人践踏。陈清明刚走到那里就停下了,远远地看着我那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如果他不曾开口叫住我,如果我不曾凑巧向他那个方向转过头去,我就会沿街一路走下去;而他,也会默默地走开。这样,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在那一天、在那棵玉兰花已经凋零的玉兰树下,有一个人曾经凝视着我。——我转过头去,看见了他。我的脚步慢慢地停住了,隔着一条马路,我们看不清彼此眼睛里那重逢之后深沉温柔的喜悦;可是,我们一定能够感觉到对方被春天的气息包围着、烘托着。他于是向我招招手,叫一声:“辛老师!”他穿过马路走了过来。
一听到他对我的称呼,我就觉得心里平静了。如果我只是一位辛老师,那么他也不过就是一位陈大夫而已。可是,他越走向我,我就会越觉得——幸福。
我完全被融化在幸福的春天里了。可是,我得像一块荒漠里的石头一样拒绝春天的问候。
等过了马路走到我身旁,陈清明的眼睛里满含笑意。他说:“好久不见了。”
我静静地说:“是啊。”
“你还好吗?”
“哦,还好。”
“工作不太累吧?”
“是的,不累。”
有一刻,我们沉默不语。也许,他是想走开了。可是他并没有走开,他说:“上一次见到你,还是在元旦那一天。”
我心头一震。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他还记得那一天的那个时刻。那么,他还是那个曾经听我倾诉的陈清明。我不再是一块无动于衷的冰凉的石头,我的心头有一股暖流。
他问:“你在找什么?”。
我说要找个吃饭的地方。
“中午没吃饭?”
“是。家里就我一个人,懒得做。”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我的脸上火烫。
“哦……想吃什么?我请你。”陈清明说对面的一条小巷里有一家小面馆,能做独特美味的干拌面。“走吧,我也忙了一早上,到现在还没顾得上吃东西,正想去那里吃饭。”
这是陈清明第一次邀请我一起吃饭,我无法拒绝。等到绿灯闪起,过了马路,向前走了不到十分钟,我们就在路边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面馆。面馆藏在一个不大的院子里。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种着一丛到六月才会开出美丽花朵的凌霄花。这小院比较独特的是它的大门,完全是老式的木门,又低又窄。但它有一个小小的雕花门楼,这就一下子显得气宇非凡了。看来这家面馆的确是名声在外,早过午饭的钟点了,里面还是挤满了人。陈清明去开票,我等着看有谁快吃完了,好能有座位。然而等到陈清明端着两只大海碗过来,我也只找到了一个座位。好在斜对面有一个人很快就吃完了,陈清明就坐在了那里。我心里感到一丝放松:这样的话,我一定能够好好品尝这碗面的滋味了。
面的确好吃,完全是西北风格。碗里的面条夸张的很,完全可以叫做面棒,差不多有我的小拇指粗细,嚼起来很筋道。粗犷的面条上堆着几块诱人的排骨,碗底有白水煮熟过的寸段豆角和厚厚的、切成菱形的土豆和豆腐干。再浇上满满一勺秘制的香辣酱,拌在一起,那滋味的确不同一般。想快点吃完这好大的一碗裹着红辣酱的面条,是不可能的;最好是不紧不慢地吃,不但能够细细品尝到好滋味,也不会弄得辣酱到处都是。陈清明吃得快,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等我。他坐过的椅子很快就被新来的客人占据了。我旁边也腾出来两个座位,两个刚进门的时髦女郎坐下来等着叫号。没过一会儿,我就听见身边的一位时髦女郎面含怒气地对朋友说道:“那个人老盯着我看,真讨厌。”我抬头一看就笑了,原来她骂的人是陈清明。在太阳的暴晒下,他皱着眉头的样子可不怎么潇洒。陈清明不知道已经有人在怀疑他居心不良,他还是不时地向这边张望。看见我抬头看他,他就笑一笑。我想这笑容该不会被身边的这位女郎认为是更大的冒犯吧?我马上站起来同陈清明走出小院。
陈清明买了一瓶水递给我,让我漱口。他问道:“面的味道还行吧?”
“挺好。”我想起来以前曾经听人说过这家面馆,可从未来过这里。虽然我路过这里有几十次了,却从不知道这条小巷子里会有一家这么有名的面馆。
“现在想去哪?是回家吗?”陈清明淡淡地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于是反问道:“你呢?你要去哪里?”我拿不定主意是和他同路回家去,还是如果他向东,我就选择向西?要是我对自己坦白一点,那么我就会告诉自己——和他走走吧。和他走在一起,不仅仅是愉快,还会有沉浸在幸福中的感觉。
“你愿意……”陈清明忽然站住笑起来,他指了一下我嘴角,“你这里有一点辣酱。”
我红着脸用手背擦了一下那里。“我吃东西总是很狼狈。”我为自己辩解道。
他笑笑,说:“这里还有一点。”
我感觉他的指尖带着一缕温热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脸该是红透了,于是胡乱地用手抹了一下他刚才碰过的地方。
陈清明看着我又笑了一下,他的笑容是温柔、隽永的。我心乱如麻,然后低头走路。我们默默无语地向着广场走去。广场上所有的树荫下都有人,不是老人在那里闲聊打牌,就是一对对恋人模样的年轻人在亲密地交谈。广场的空地上,大太阳底下,几个年轻的爸爸妈妈毫无怨言地跟在他们刚学会走路或者已经能够到处跑来跑去的孩子身后,乐此不疲。他们弓着腰,满面含笑。他们的手里面不是搭着孩子脱下来的衣服,就是握着孩子的奶瓶、水瓶。他们这负担沉重的双手却总是在伸出去,时刻准备着抱一抱小宝贝。可那些小宝贝们只关心追逐着随风漂浮在眼前的美丽的泡泡,总想要挣脱父母的束缚,一步一颠地向前跑开。不小心摔倒了,就撑起上身,回头看一眼焦虑担忧的爸爸妈妈,然后“哇——”的一声,无限委屈地哭了,小嘴巴里还要不停申诉某个坏蛋。我们看到这样的一幕,不由得相视一笑。
我说:“孩子……”
陈清明说:“是的。”
走到广场东头的大路边,向北是回家的路;一路向南下去,就可以到河边。陈清明向南走去,我默默地跟在他的身边。他看了我一眼,我看得出他很高兴。
一片云彩挡住了太阳,燥热的空气似乎清凉了一些。
我们在人群中穿行。来来往往的人们并不关心我和陈清明的方向,可我们是一心要到河边去的。那是一个具有非凡意义的地方。然而,到了那里,我们却在说一些最普通不过的话。
我们闲聊起来,说到沈忱和小雪的旅游。陈清明说:“是去了杭州?小磊很快也要在杭州工作,他希望过几年我能去那边。”
我的心里隐隐有一些难过。我知道,他最终是会去杭州的。那样,我就会永远见不到他了。我说:“寒假的时候,我见到你儿子了。”
“他告诉过我要和同学去你家。”陈清明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那时候,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他的后一句话并不清晰;但是那前一句话令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一天的百合花。那会是他的意思吗?我转过头去看看河水,叉开了他的回忆。我说:“能够去杭州有多好啊。”
“很多人都会喜欢杭州。”
“……但是杭州太大了;苏州要小巧精致一些。”
“苏州?是的,苏州本身就是一座园林。它是一座很好地将现代文明和古代文化交融起来的城市。你喜欢苏州,这我想得到。”
我大胆地反问道:“你怎么会这么肯定?”
他站住了,斜靠在栏杆上——我也停下了脚步。只见他看着我,明白无误地回答说:“你的眼睛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低头去看湖水,荡漾着的湖水反射着从云朵里钻出来的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也让我一时无法言说,但是那绯红的脸颊和嘴角的微笑已经代替了我的语言。他的这一句陈词滥调,让我沉浸在了巨大的幸福里。当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人关注着你的眼睛,并且在努力地通过你的眼睛来了解你所看到的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就会到处都充满了幸福。
沈忱从来不会向我说这样的话。他会讥笑说出这样的话太可笑。
陈清明也在看着湖水,沉默不语。是不是他觉得自己有点冒失了?
我说:“还向前走吗?是不是该回去了?”
“你……想回去了吗?”
不,我还不想回去。于是我们继续向前走。
“那一次,你还记得吗?还要向前走很远,那里有一张长椅,——你说了许多曾经做过的梦。”
“是的,”我低声说。说完以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叹气,是因为再也没有做这样的梦吗?现在你会做什么样的梦?”
我笑了,说:“现在,我常常会梦见马上就要上课了,可我还在家里,连衣服都没有穿好,怎么也出不了门;或者,我会梦见上课的时候,学生不听我的话,无论我怎样大喊大叫,他们依旧是我行我素。我是那样的无能。”其实,我还会梦见梦见他。每一个梦见过他的清晨,都会让我沉思默想。
陈清明柔声说道:“你是在给自己增加压力……此外,就没有什么让人感到高兴的梦吗?”
“有一次我做梦,梦见我有了一座房子;推开窗就看见一片绿油油的麦地,风吹得麦浪一片一片地起伏。景色虽然单调,但是一刹那间,心里充满了安宁和快乐。我喜欢梦见田野溪流,却不能让这些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谁能左右自己的梦呢?”
陈清明说:“那么你可以常去这样的地方走走……我想,你不止爱在湖边散步,是不是也喜欢爬山?”
我明白他的意思。从我们居住的小区往北不过一两公里路,就是龙山。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据有人说要是从南山顶上望去,北山蜿蜒向东,就像一条巨龙。这山远远看去并不引人注意,但是这小城里有许多人坚持每天沿着崎岖的山路爬到山顶,他们乐此不疲。我不常爬山,所以忽略了山上四季的美景。春天洋槐紫槐盛开,红红白白;夏天一片荫凉,秋天的色彩最好,浓浓淡淡的。而冬天,我想起来好多年前有一次,我跟沈忱和几个人在冬天夜里上山去。那时候山上只有两尺来宽的土路,也没有这么多的树,有的是一片一片的光秃秃的田地。月亮又高又远,很远很亮。借着月光我们还能分辨出山脚下那条发亮的来路。它像是有了仙气似的,而我们这几个人就是凭借着它的那股仙气,在昏暗中竟然没有一个磕着碰着,全都平平安安地到了山顶。一路上,有好几次我都清楚地看到路边被雨水冲刷而形成的深坑,黑乎乎的,像个绝望的诱惑。我想若是不小心摔下去,包管会无声无息没人知道。在山顶的土垒上坐定,有人就说起来我们这些夜行人,趁着月高风黑,总可以做一件惊天大案子吧?可是我们全都是既善良又胆小的人,可以随便地调侃起哄,甚至还有相互补充描画出一个血淋淋的凶案现场,但什么悲惨奇特的事情都不可能发生。有一刻,风变得温柔了。每个人都静静的坐着,谁也不说话。山下的城市穿戴好了全副的珠宝,也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什么呢?忽然有个人打了个大煞风景的喷嚏,那喷嚏的前音和尾音全都带着古怪和滑稽。所以大家都笑了。啊,那样的沉心静默只要几分钟也就够了,其实没有必要一直假装下去。
我把这清晰地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往事说了出来。我说:“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曾在夜半时分上过山。有人提议过再去一次,但不知为了什么总是不能再成行。再也没有过了。有时候,我觉得人真是奇怪:明明心里有渴望,却始终没有兴致去试试。”
陈清明平静地问:“为什么是兴致?——在半夜里上山需要的是勇气。”
我看着他说:“做这样的事情不必冒什么危险,而且做与不做全在于个人的爱好——这就是兴致。”
“爱好?不,不要说这是因为‘爱好’,这个词太过轻巧。让我们用一个沉甸甸的词来说说吧——‘渴望’,有没有一种渴望,是需要你冒些风险,因而需要你鼓起勇气才行的呢?”
我对于陈清明的较真心有感触。“当然有,”我说。
“比如?”
“比如我……有时候我多想放开身边的一切,去到一座森林里。在那里有一座小屋,屋前有河。我想住在这样的地方,哪怕只有一天也好。没有网络、电视、手机——只有树、有花、有鸟,还有书。我可以看见阳光从高大的松树间洒落,看得见尘埃在阳光铺就的路上奔跑。”
“就像梭罗一样吗?
‘我到树林中去,因为我希望从容不迫地生活,仅仅面对生活中最基本的事实,看看我是否能掌握生活的教诲,不至于在临终时才发现自己不曾生活过。’”
“‘生存的代价是那么昂贵’,”我的心中充满了惊奇,但是我只是笑起来说道,“不不,我不是个哲学家,我只想过几天那样的生活。哪怕只有一天也好。但这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而我,还不能够这么大方的就放弃一切——说到底是我缺乏勇气。其实,最需要的勇气是可以放下这里的一切,做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陈清明紧跟着问道:“做自私自利的人会很难吗?”
“你说呢?”我心里在想,有谁不是认为自己在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是无私的呢?“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能够被称为学者的人自是很少,但是这句话也同样可以用在今天。我们往往会认为自己是那个为了他人而牺牲最多的人,一生当中有多少次我们能够意识到摆出冠冕堂皇的样子的自己其实是自私自利的?我当然不是学者,沈忱可以算是半个学者。至于陈清明,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他看起来有学者的气质,但是在外表上又多了些其他的东西。可是,我们都是自认为是比较真诚、温和的人。
陈清明说:“我们常会指责某些人自私自利,在我们身边,有许多只为自己考虑,从不关心别人的人。——但是要让我们去学习他们,那是不可能的。我们会考虑很多,我们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就算有时候想‘这和他们有什么相关?’但是想一想那些目光或者冷嘲热讽,就有些胆怯了。”
他是想说什么?我没有疑迟,接着他的话说:“是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可是这到底是本性呢还是胆怯呢?”
我觉察到他的语气里有一些试探。于是我想了一想,说:“我觉得该是胆怯。俗话说‘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兔子本来不咬人,只是现在急了,就有了咬人的勇气。”
陈清明开起了玩笑,“你见过咬人的兔子吗?”
“没有。——因为兔子本性是不咬人的。”
陈清明笑起来:“哦,你就是这么给学生上课的吗?”
“是呀,学生经常会被我搞糊涂。”
“我不相信。”
这时候我看了一下表,竟然快到六点了。
我说道:“该回去了……你……你回去的时候,陈嫂一定已经把饭做好了吧?”“陈嫂”这两个字在我的心里已经起起落落很久了,现在才从舌尖吐出来。
陈清明被我搞糊涂了。“陈嫂?什么陈嫂?……哦,你弄错了。我是一个人,小艾只是一个普通朋友。——我和你不同;你每天回到家里要准备好一切,要想办法做一桌可口的饭菜。但是我……没有人做好了饭,开着一盏灯等着我……可是……是该回去了。”
我就像窥探了不该看见的秘密一样地脸红了。
我们走上了回去的路。路上有一点沉默,只是偶尔地说两句;越近小区,我们越是沉默。
进了小区门口,到了陈清明住的楼下,我们站住了。他看着我,想要说什么,却还在犹豫。终于,他开口说:“你愿意上去……”
我的心跳的很有力量,我几乎能够听见它带动起的声音。我有些害怕。这时候,从陈清明住的单元门里出来了一位老太太。她一见陈清明,就用熟人见面打招呼的语调说道:“陈主任您回来啦。哎哟,最近可不太常能够看见您呐。我亲戚今天在我这里坐了一下午,想要见见您。一下午,我都支着耳朵注意听,心想只要您一回来,就到您屋里去。可是,您是很忙的,一下午也不见您回来。我亲戚等不住,刚走了。他在我屋里放了些水果,让我一看见您就给您——我这就上楼给您拿去。”说完这些,李大姐(我没有忘记她)注意到了我。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我,“这一位是——”这个多事的大姐脸上虽然带着笑眯眯的样子,一双眼睛却严厉地看着我。我不由得脸红了。
“一个朋友,”陈清明说。
“啊,是这样……上楼,我给您取果篮去。”
我于是向陈清明说:“再见。”
倒是李大姐很热情地说:“怎么,都到家门口了,不上去坐坐吗?尝尝我亲戚拿来的樱桃;虽说是大棚里的,味道特别甜,现在市场上可还买不到这么好的樱桃。”
我谢了李大姐的好意说:“不了;我也该回去。”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李大姐对陈清明说道:“多温柔的一个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