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四十三章（1 / 1）

要期末考试了，几天前老于的大嗓门就催着要题：“最好是原创题，不要从网上下的成题。”可是要自己原创，哪有那么容易？那恐怕是需要专人下大功夫才弄得出来的。再说，该是什么样的激励才能够让人们愿意下这样的功夫呢？老于只管下命令，他可不管如何激励，因为激励人的权力不在他的手中。于是教研组的几个人就围在一起从网上找题。找来找去，几天下来凑成一套试题。看了一下试题，负责命题的人有点疑惑，说：“我咋觉得题出得难了？”

一个同事恶狠狠地答道：“不要心慈手软。”

另一个人无所谓地说：“难了、简单了，对学生还不是一个样？”

第三个人很无奈，他说：“反正学生会上网搜答案。”

正在说命题的事情，刚工作还不到一年的小张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辛老师，你说——我算不算是个女老师？”

她的问题让大家都觉得莫名其妙。“你怎么不是女老师了？货真价实的一个小姑娘呀。”

小张的性别得到了大家的一致鉴定，就放下心来。她说：“那么过几天学校给市上人事局弄的监考里就不应该有我了吧？有人说这一次考场少，就全部安排男老师监考，不用女老师。这样的社会考试最讨厌了——我可以逃过一劫了吧？”

哦，是这样呀。我说：“我昨天也看到通知了，咱们应该都没有排监考……”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人打断我说：“你们想得可真美呀。今早教务处说男老师不够，还是要安排几个年轻的女老师监考。”

小张刚才还是笑嘻嘻的脸马上就被一片乌云罩住了。“学校有一百多个男老师——才四十几个考场，应该用不着我们吧？”

“你忘了？大大小小的领导们都是从来不监考的；还有一些人——你什么时候见他监考过？”

一贯喜欢插科打诨的张老师说道：“哦，我明白了。看来我们学校有些男老师，你是不能把他看成是男的——因为他不干男老师的活；有些女老师她也不算是女的——因为她得干男老师的活。”

大家哄笑起来，正要添油加醋，却听到打了上课铃。于是就一哄而散，按照校长在许多次大会上强调的“教育自觉”去了。

考试如期进行。

这是本学期的第四次考试，名为“第二次学段考试”。每逢监考的时候，除了要注意提防学生作弊，更多的时候，我在观察那一张张年轻的、带着些稚气或者已经没有了稚气，满是沧桑圆滑的脸。考场上是最容易了解到学生学习生活状况的。有一些学生在还没有开考的时候就已经安静下来，拿到试卷的时候表现出一种欣喜的兴奋。毫无疑问，这是老师们眼中的优秀学生。高中三年，他们把岁月奉献给了课本、教辅资料、教室和一个个在他们看来短暂的夜晚。考场如战场，这正是展示他们的好机会。当然激烈的竞争会让每一次的考试都变得患得患失起来，但总得说起来，家长有这样的孩子，老师有这样的学生，是很幸运的。过去，我们会想当然地认为这样的学生大多是属于自私自利、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的。现在，我渐渐改变了自己的看法。我逐渐发现，这样的学生考虑问题时更容易从理性的角度出发，做事情井井有条。他们对待班集体也并不冷漠，他们中的大多数会很积极地参与到诸如辩论赛，或者歌咏比赛，以及运动会等等集体活动中来。轮到值日的时候，他们也总是比较早就到校认真清扫。他们还可能会有许多的小爱好，比如在同学聚会的时候一鸣惊人地唱支歌，或者表演一个当下最流行的近景小魔术来震撼全场。

他们会成为未来社会的精英吗似乎应该是这样，但我却不能肯定。因为——因为人是会改变的。改变人的，是这个社会。难道不是早就有人说过“社会是个大染缸”吗？如果我们的社会不要总是想着不管谁来了都要给他染个流行色；我们的舆论也能够认识到对于个人的奋斗理应采取肯定和激励而非冷言冷语，那么这样优秀的孩子就会越来越多。但是，现实是这些带有优秀基因的孩子一旦进入了社会，或者在进入社会之前就受到了某些人某些事的影响，他们就会开始变得随波逐流。他们身上灵性的光彩变得黯淡了，最终被大家看好的，只不过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或者官员而已。另一些则会一无所成，庸庸碌碌地度过一生。摧毁天才、摧毁精英、摧毁梦想……这是最残忍的事情。他们原本是要来引导这个社会的发展，引导所有的人向着更高的目标（“让面包的质量更好”）前进的。现在，他们只能被各种各样普普通通的欲望所左右了。

还有一些孩子，刚好和前面说到的那些孩子有些不同。监考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开始分发试卷了，他们还在忙很多事情：有些忙着要说话；有些才准备去上厕所；有些简直是把监考老师当作空气，还在我行我素地打打闹闹——必须要监考老师沉下脸来大声呵斥几句才能安静下来。试卷发在他们手里的时候，你才会看到他们是真的很难受。他们在考场上东张西望，扭来扭去、伸胳膊伸腿，好像无论身体的哪一个部分都是那么的不自在、不舒服，不知道该把它搁置在哪里才会自在舒服。还有一些，在填写了卷头上要求的考号、班级、姓名之后，就抱住头趴在桌子上睡大觉。也许他们和袁杏开会时的想法一样？——袁杏觉得开会时奋笔疾书最有感觉，这些学生认为无论那里都不如在考场上睡觉来得舒服？所以要是你过去拍拍他的肩把他叫起来，他就会用没有神采的、朦胧的眼睛看你一眼，然后就又趴下睡倒，弄得倒好像是监考老师犯了错——不该多此一举叫他起来，影响了他休息。只有到考试快结束的时候，你看他一下清醒了，在卷子上胡乱画几笔，就交卷了；还有一些明显是在等待援手，在最后的时刻紧紧盯着监考老师的一举一动，瞅见老师不注意，就拿出手机往卷子上誊答案。他们的手机一般是很高级的，就连刚刚上市的iphone5都有。

这样的学生，往往家长不是官员就是做生意的，也有个别是家里无钱无势但从小就被娇惯坏了的。家长想办法、托关系把这样孩子送到蓝天中学来，是因为蓝天中学是省重点——省重点就意味着好学生多。把自己的孩子放在这样的学校，放在这样的学生当中（尤其是想办法安插到宏志班或者珍珠班），就像是把狼放在了羊群里——他们会觉得很放心，会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对孩子的义务。孩子在学校能够好好学，当然是如同非分之想成为了现实一样，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可是，就算天上没有掉下馅饼，有蓝天中学的老师像保姆一样地管着，周围的孩子又都相对要安分守己些，那么这孩子就不会在社会上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而变坏——这就已经够谢天谢地了。反正他们孩子的前途早就已经安排好了，个个是坦途大道。

这样的孩子，一进入蓝天中学，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同一般。他们的班主任都是蓝天中学最有名气的。当然他们也很喜欢这样的老师，因为说到底虽然在他们身上附加了很多权利和金钱（几年前我当面听见一个住校的学生很坦然地向班主任解释说，他闲得无聊，就出了学校去珠宝店买了一万多元的黄金，所以没能及时赶回来上课，旷了一节课。）但就像他们认为别人理所应当对他们的势利俯首称臣一样，他们对于那些名声很大、权威很高的名师也是俯首帖耳的——这就是我们对权力的崇拜在孩子们身上留下的烙印——他们可以对其他老师横眉毛、瞪眼睛、嘴里嘀嘀咕咕（并不考虑这位老师工作是否认真，要求是否正当）；但是到了自己的班主任面前，都一律是小心翼翼地在脸上陪着笑容——甚至还可以任凭班主任拳打脚踢、在众人的面前扇他的巴掌，也毫无怨言。

但我这样说，就显得这些孩子太讨厌了，那是不公正的。实际上他们身上也有很多可爱的地方。一般地说来，他们不虚伪，因为他们无需虚伪。他们只需要把自己真实的一面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就可以了，因为他们从不会去理会别人怎样来评价自己——除非是他们喜欢的男女朋友或者老师。这样一来，他们会因为真实——所以可爱。你就会发现在傲慢之下也是有一颗希望被释放的心灵。遇到像捐款这样的事情，他们从不会去考虑先掂量一下自己的钱包。虽然我们更容易被一个几乎一无所有的穷人捐出的无论多少（菲薄的）钱而感动，但是我们还是得承认，这些被带着些沾沾自喜、高高在上的表情满不在乎地扔到捐款箱里的钱，也的确是如同久旱逢甘雨般的宝贵。此外这些孩子同样关注公平和正义，有时候这一点在他们身上表现的还会更加明显和激动人心——就算是因为他们比别人能够更容易得到这些吧。他们也很关心集体的事情，并且在组织活动的时候会表现的很出色。他们大胆、自信，相信事情的结果会像他们所预测的那样。

但是像这样的孩子，以后向人们普遍认为（符合主流思想）的更好的方向转变的机率能够有多大呢？家长总是害怕自己的孩子吃亏吃苦，总是会想办法为他们铺就一条没有坎坷、布满鲜花的道路。这样一来，如果不出意外，这孩子也许就永远这样了——也许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慢慢成熟起来；但他们的性格中总有摆脱不了的狂妄无知，还有些幼稚。在他们的眼中，永远只有自己的光辉形象，其他的一切人都是可怜的乞讨者。他们看重穿在身上的是名牌，吃在嘴里的是贵品，围绕在周边的是勾心斗角——这成为他们骄傲的一切。而这一切，只不过是用金钱堆砌起来的虚幻。其实，并不是人人（绝大多数有理性的人）都看重他们所看重的事情，可是他们还是会不自禁地为这一切感到无上的骄傲，从而把自己看作是新潮流的引领者。虽然他们身上也有灵性，可是这种灵性会永远只是他们的暗夜天使。所以，我希望他们会遇到意外。当然，我希望这意外不是摧毁，而是磨练。我希望这磨练是由真正有智慧的人给予他们的。

剩下的那些……唉，就是如同你我一样的平凡之辈。学习不够刻苦，性格不够突出。按部就班地读书吃饭睡觉。也打打闹闹，也偶尔做做白日梦。做事情就仅仅是做做事情，马马虎虎、心不在焉。有时会立下雄心壮志要实现宏伟目标，过不了多久就觉得太难而放弃了。他们一般不犯大错误，犯了错就老老实实忍受老师的暴风骤雨，不管老师说的有没有道理。他们有些麻木，但还在行动。虽然行动有点太迟缓，只能被来自家长、老师、同学的力量推着走。其实推动他们的最大力量是刺激。老师只有成为牛虻，才会对他们有很大的帮助。是什么样的刺激呢？谁都说不上，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应该有那么一下的阵痛——之后一个全新的生命就此诞生。但这样的刺激何时能够来到是说不准的。

然而，就像其他的孩子一样，他们也有自己的灵性。他们善良、可亲。见了老师，他们的脸上总有最可爱的笑容；回到家里也愿意嘻嘻哈哈地向父母说说学校里的事情。有时候他们身上的灵性大放光明，于是爆发出来的自信、勇气和智慧叫人惊叹。但大多数时候他们是默默无闻的，因为老师最容易关注到的是前两类学生——他们被忽视了——而且如果他们自己不努力，不改变，就有可能一辈子都会被忽视。

然而一切的划分真会是这么泾渭分明吗？人的一生到底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没有谁能够说的明白。但是，我们至少知道，在生活的道路上，总是会出现许多的变数。这样一来，课本知识的学习还能够是唯一的决定未来生活的关键吗？是不是在学校算不得是一个“好”学生，以后就会一无所成？现实的回答总会与我们对学生的说教和评价有不同的地方。其实，有太多值得我们这些成年人思考的——教育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是教授给孩子们谋生的技能，还是让他们形成一种既有利于自己、又有利于他人的生活态度？鱼与熊掌真的不可兼得吗？

之所以会面临这样难的抉择，那不过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只选择了其中的一个而放弃了更珍贵的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