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第四十章(1 / 1)
晚上我去袁杏家,虽然在这件事上她表面要平静得多,但是我知道她的心里是难过的:刚开始的时候看到的希望太大——可这能够怪袁杏吗?——而这失败的结局又实在是莫名其妙,真是让人感到窝囊透了。
我到袁杏家的时候,梓楠不在家,妮妮关着门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地写作业。袁杏的堂姐也正好来串门。堂姐是一位公务员,以前我见过几次,是一个很热心的人。堂姐一直在开导袁杏,我听见她说:“……这事情就是要碰运气的。有时候想尽办法就是办不成——”
袁杏在给我和堂姐削苹果。她漫不经心地说:“漫不经心反而成了……”她递给堂姐一个削好的苹果,又开始给我削苹果。我说不要,她就停下来,安安静静地接受堂姐的开导。
堂姐接过来苹果,拿在手里并没有吃。她说:“就是的。我告诉你,你所谓的‘漫不经心’就能够办成事是有道理的。你的那个‘想尽办法’不过是在本职工作上认真、再认真、更认真——但都没有用。你该试试去给领导送送礼跑跑门路,你也就只花个一两千元钱;但是,你算算这笔帐——等你评上了高级,一个月多个四百五百,几个月不就补回来了吗”
袁杏说:“我不去。”
堂姐咬了一口苹果,继续开导袁杏说:“你要知道,那些领导不见得是贪图你的这些东西——那些东西在人家领导眼里算个啥?主要是你找他们办事去,他们会觉得你是看得起他们。”
袁杏不冷不淡地说:“说真的,我还真没看得起他们。”
我知道袁杏说这句话并不是因为没有评上高级职称而赌气。堂姐有些尴尬。遇见这样一个不识好歹的人,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堂姐无可奈何地看看我,神色上有一点“孺子不可教也”的失望。她对袁杏说:“杏儿,我提醒你这些都是好心。以前我也和你一样,觉得做事对得起良心最重要。别人出差回来都要给领导买东西,大包小包的都是,我从来都不。就算有人提醒说‘你怎么不给你们领导带些土特产?’我都不买。我说‘我找不到领导家的门。’别人把我当怪物一样的看待。可是二十多年下来,经历了这许多的事情之后,我发现事实上就是会来事儿的人过得比我们好。我们单位有一个年轻人,嘴甜会说话。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人家把领导好的很,见了领导笑眯眯的,又常去领导办公室或者家里。你看,不仅仅是人家在我们单位混得好,人家还有本事把他妹妹、妹夫从乡里调到我们单位。你说,咱们谁有这个本事?”——她转过头来向我又重复了一下这一句——“咱们谁有这个本事?是不是?现在的领导对于下面的人属于哪个小集团看重得很。我们单位的领导要换人了,马上就有人开始跑动找关系。这就是有人说的‘一开始就要站对队伍’。杏儿,你会说都是在一个单位做事的,不就是为了那么点工资嘛?可是你怎么不想一想,如果只是为了这一点点的工资,为什么那些人要往领导的兜里塞钱?你以为凑到一起打麻将的人真的都是对麻将爱得不得了?这里面的有些人还不是找一个机会公开地给领导送钱?你以为这些拿了人家东西的领导会只是保证把工资按时发到塞给他东西的人的手里?那还不是都去挖国家的抠老百姓的,好分给自己和自己人?你说这样不好,你看不上。可是人家还看不上你,觉得你木讷,没本事,只会出苦力。”
袁杏赌气说:“我宁愿这样被人看作木讷、没本事、只会出苦力。叫这样的人看上我,那才叫倒霉呢,那才是对我的侮辱!”
听见袁杏说出来这样不知好歹的话,我赶忙把茶几上的一杯茶递到堂姐的手里,说:“您喝点茶吧。”
堂姐对我客气地说她晚上不喝茶,喝了茶就会睡不着觉了。跟我说了两句闲话,堂姐叹气说:“杏啊!唉,吃亏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好吧,你看你不是不愿意放下姿态去到领导跟前跑关系吗?现在怎么样呢你的专业好,工作认真,人品高尚——好,看看是什么结果?明摆着的你是第一名,人家领导不让你评上,你不是还是评不上吗?你在家里生气又有什么用?你跟谁说去?我们单位前几年有一个脾气比你还倔的人,看不惯领导,写了一封信给省上的检察部门。这可该比你厉害的多了吧?什么结果呢?他的信被转发下来,最后又落到了他要告的那个领导的手里。开大会的时候,领导扬扬手里的信说‘还要告我?看看信都在我手里!’这就是现实,杏儿。你得接受这些。如果你想要过得好,什么事情都顺顺利利的,你就得要学会这些,学会怎么跟这些人你眼里看不上的人打交道。你就是要像教学生备课一样去费功夫琢磨。等到琢磨透了,你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袁杏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些寒意。她说:“姐姐,人家要天天吃肉、吃香喝辣,我吃不起——每顿吃白菜萝卜也可以;人家要穿一身上万的高档衣服、要穿名牌,我穿不起,一两百元随便的衣服穿上三五年我也很知足。我家妮妮不要想着靠她爸爸妈妈,她得靠自己的努力——我们没本事给她安排好工作、好前途。她心里要是清楚这一点,能够在学习上、在为人处事上比我们强,那是她的幸运也是我们的幸运;要是她自己不努力不争气,她也怨不到我们。对于她,我们已经尽力了。我就这么点追求,姐姐。我不指望大鱼大肉,也不指望一步登天。我知道,日子过的比我舒坦的人,不一定就比我的贡献大;不过,日子过的不如我的人,也不见得都是工作上不如我,有好多人勤勤恳恳了一辈子,什么也没有得到,和他们相比我已经很幸运了。我只希望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愿过日子。我的花费少,每月的工资够花;要是想给妮妮挣上大学的钱,我就费点功夫和精力找几个学生补补课。我可不会为了那一点蝇头小利变得连自己都厌恨自己。”
堂姐有点生气了,鼓着嘴说:“看来今天一晚上的话都白给你说了?不但白说了,还把你得罪了;也把我自己越描越黑,描画成了坏人、小人。”
袁杏一直都在使性子,现在看见堂姐生气了,就赶忙攀着堂姐的胳膊陪着笑说:“姐姐,你知道我就这破脾气。我咋会不知道你是为我好呢?你嘴上说我该去领导家这样去领导家那样,可是我要是真的去了,你不是还要替我担心,怕我不会说话,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惹人家领导的记恨?姐姐,你别替我操心这些。大不了我现在不评高级职称,他管得了我现在,还管得了我一辈子?我不信退休的时候他还不给我评?”
堂姐叹口气,转向我说:“我这个妹妹从小脾气就与众不同,专要和人对着干。”
我还没说话,袁杏就抢到了发言权。“姐姐,这你可就大错特错了。你在百合跟前说我的这个毛病,可是你不知道她的这毛病比我还厉害呢!你看她斯斯文文一声不吭——你才不知道她心里面容纳了多少东西在里面翻腾呢。”
堂姐的眉毛一扬,说:“我不信你的话。你的这个朋友一看就是个温柔漂亮的人。哪像你,一句话不合你的心思,就六亲不认。”
“哎呦,姐姐。现在你心里对我有气,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好吧,百合,给我这个姐姐来一通你愤世嫉俗的理论,好让她开开眼,知道人不可貌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