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第三十六章 唐纲(1 / 1)
冬日的阳光穿过窗户,从后背笼罩住了任琳的全身,投射到办公桌上的半身暗影,轻荡着融融地暖意。
任琳眼看着文件上晃动着白赤赤指甲大的光影,刺得人眼睛生疼,文件上的黑字在逐渐变得模糊。
恍惚间,任琳感觉有一种淡淡的苹果香弥漫在左右,醉人心神。
‘嗒’的一声,她的额头轻叩在了办公桌上。她猛然醒觉,抬头面色绯红地偷瞄着四周。
还好,办公室里无人注意她。
背对着她的阿辉一边玩着电脑游戏,一边偷咬着苹果派。与他办公桌相对的小美穿着黑色长简靴,双膝规矩地顺在一侧,揽镜描着她新学的猫眼妆。
任琳好好地坐在座位上,阳光好象慈母温暖的手,把她拍得暖洋洋的,没一刻,她又陷进了意识模糊的状态。
这一次她学乖了,单手托住腮,眼睛微微地眯成一条缝,好象一只慵懒的小猫咪在打着睏儿。
渐渐地从模糊的眼缝里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长得极象经营部长吴光。任琳呆想,他怎么跳到自己的梦里来了?
那人手里拿着文件,急冲冲地走过来,手里的文件忽然摔向了办公桌。
一声巨震,任琳睁大眼睛猛眨了几下,瞬间清醒了。这,这不是在做梦。
她揉了揉呆滞的脸,方才果真不是做梦,那个走进来的男人真是吴光。
“小美,打电话给华日公司刘总,中午邀他吃饭。”吴光声音有些冷硬。
吴光的脾气向来和霭著称,办公室里的职员没人怕他。
小美的办公桌背对着吴光毫不在意,坐在那里对镜子用眼刷涂着她的蓝□□眼妆,懒洋洋地说,“我天天约,他秘书已经告诉我了,他这一周都没时间。”
任琳猛给小美使着眼色,吴光的脸色已经很令人不安了,肯定是受了气回来的,这个时候看不出火候,那不是找死吗?
吴光怒气冲冲地将文件拿了起来,大力地砸了下去,这下小美仿佛定身了似的,挺直了后背一动不敢再动。
“再约不出来,金总让我回家,你们也得陪着?”吴光板着脸,说得字字如冰。
小美慌乱地扔掉了镜子,顾不得脸上只画了一只蓝□□眼妆,站起来倾身夺过阿辉办公桌上的电话。
她那粗重的蓝色眼线长长的拉伸,尾梢调皮地上扬着,眼窝涂着一层淡淡的暗咖色银光眼影,妩媚又时尚。而另一只眼睛又小又肿,显得黯淡无光。整体看来好象一只长着海盗眼的狗狗,让人感觉可笑又可爱。
她抓起电话就拨。喂字刚出口。任琳就感觉掉了一地的小米粒,真是让人无语望天,营销秘书果然是会变身的小妖精。
小美对着电话一扫方才的窘色,扇动着那只媚艳的蓝色/猫眼,声音变得娇嗲绵软,平常粗哑的嗓音跟爷们似的,现在这种声音让人有种触电的感觉。
大家屏息望着她,希望能出现奇迹。
小美与对方聊了一会,最后柔声告别,未等放下电话,便兴奋地扯着嗓子大喊,“今天中午刘总临时取消了一个杂志采访,正好我们补上。”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只是时间太急了些。”
吴光激动地走近小美的办公桌前,难掩脸上惊喜的表情,他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钟,手指在她办公桌上不经意地轻叩着,“这不是问题,这不是问题。”
任琳看到大家雀跃的样子,也松了一口气,这位难请的主儿,总算是请出来了。
吴光在办公室中央站定,镜片后的眼睛炯然有神,他信心十足地说,“中午吃饭公司报销,所有女职员都穿自已的衣服,记着把妆都化得浓点,调节调节气氛。……还有大家做陪的时候,把氛围搞得欢快一些。”吴光的右手捏成拳,信心十足地向下一挥。“我们一定把营盘那块地儿拿下来。”
任琳昨夜没睡,皱眉看着镜中里发黄的脸色,歉然地对上吴光的目光,“吴部,你看我的脸色,今天实在打不起精神,我就不去了吧。”
吴光现在的心情正是阳光普照,他笑着看了任琳一眼,爽快地点点头。
任琳一上午都在整理着数据表格,午休时和大家坐电梯到15楼餐厅去吃饭。
身边的涂红曼、小美和阿辉叽叽喳喳地商量着吃什么,任琳在一旁微笑地聆听着。
到了十五楼,任琳微笑着和大家告别,用手比了一个加油的手示,替她们鼓劲。看着电梯门徐徐关闭,任琳才独自一人向餐厅走去。
任琳从餐台取了一份工作餐,端到了临窗的角落里坐下。这里空间狭小,没有几个人,很合任琳的性格。她端起果品饮料轻啜着,不经意之间,看到楼下的同事们正分乘两辆出租车,只有吴光一个人等在路边。
恰在此时,一辆黑亮炫目矮趴趴的跑车停在吴光身旁,他忙不迭地坐了进去。
这辆烧包的车子,任琳再熟悉不过。她轻轻戳着饮料杯里的麦管。这种极其嚣张,精神不正常的炫富表现,除了金洛。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幼稚。因为别人有钱都怕被抢,被人盯梢绑票,只有这个变态不怕。
吃完饭后,任琳回到了在办公室,趴在桌上打起了盹儿。梦见唐纲哭着跟她说对不起,她正期待着唐纲能说出她梦寐以求的知心话儿。不曾想一阵恼人的电话铃响了起来,她扬起头正埋怨电话来的不是时候,却发现来电显示的正是唐纲的电话,难道心有灵犀?她的眼神发亮,慌忙擦净嘴角的口水,喜滋滋地接起了手机。
唐纲在手机里万分激动,“任琳,我真是太感谢你了!哈哈哈,我现在太开心了。你居然把我们所有的欠债……,所有的欠债啊,都还上了!任琳我太感激你了!单位已经同意不追究法律责任了,可以庭外和解了啊。”
“什么?”对于唐纲的话,任琳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是不是搞错了?”
“不会的,任琳,哎,你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一直都是,有些事是我欠你的,是我对不起你。……”
任琳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大脑,希望它能追上唐纲的思维。
昨夜,准确地说是今天凌晨。在咖啡馆里,衣饰破旧的唐纲,看到鲜衣华服的任琳时激动万分,正式向她道歉之后,就象她哀诉着这几月的苦情。
任琳听到唐纲遮遮掩掩的诉说,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他和那个女人在外面逍遥了几个月后,就在*市落下脚,做了投机的买卖,没想到一个月后,让一家大公司抢了先机,他们在一夜之间把集资款赔个精光。两个人身无分文只好再次回到B市。他们本想恳求姜齐的爸爸好好想一想办法。因为毕竟不能躲一辈子。
姜齐的爸爸他就是唐纲原单位集资公司的法人,因为女儿携款而逃属于家丑,他并不想闹得太大,所以对公安局也没逼得太狠,还没造成一定的社会影响。看到女儿领着那个野小子回到B市,还是非常开心的。可姜爸只说会帮他的女儿,至于唐纲,他恨得牙根痒痒,根本不想管他。
唐纲没有□□,身上的八千多元现金,等于杯水车薪,欠款连同利息还需要三十多万元,即使和那个女人一人一半也要10多万才能摆平他所面临的牢狱之灾,所以昨夜唐纲除去给她道歉之外,提的最多的就是钱。……
唐纲在咖啡馆外分手时,逼不得已问她有没有钱,她苦笑着把这几个月的艰辛化成四个字,“勉强糊口。”
唐纲上下打量着她身上那套衣服,眼光闪烁不定。
任琳明白他的想法,不好细讲金洛的事,只好说穿的是朋友的衣服,她看着唐纲站在寒冷的夜色中,孤单无依的身影显得萧索,心里说不出来的哀伤。
唐纲垂头无奈地告诉她,等下还要去朋友那里筹钱,听了他的话,任琳只觉得心里堵了块石头,这么狼狈的他真的让他很心疼。
他想先送她回家,她笑着婉拒了,却让他快点想办法筹钱,无论如何她都不想看他做牢。
为了不让唐纲送她,只说是手机落在了咖啡厅里。其实是藏在了咖啡厅门口的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唐纲打车走了,才悄悄地走了出来。
看着出租车驰进夜色,她的心中有着无法言喻的伤感与失落。他和以前的唐纲不同了,与她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居然一句都没问到飞飞。……
现实中的任琳,眼光随着新射入室内的阳光抖动了一下。
办公室中央的那束阳光中灰尘象精灵一般,凌乱地舞动着,任琳拿着手机真的很惊奇,昨夜让他郁郁不安的债务,居然一夜之间都还清了?而且还是她还的!这是开的什么玩笑,怎么可能?
任琳还不及细想,手机里唐纲絮絮叨叨地感谢话忽然停了下来,任琳凝神细听。
唐纲嗫嚅了半天,“我有一件事想说……,”
任琳的心激动得狂跳,昨夜道歉的话已经说了,现在终于要说心里话了吗?那些希翼着唐纲对自己说的话,因为欠款的事一直压在他的心头,所以没有办会说出口吧。而现在他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她的双腿表露出他的心事,不停地颤抖着,她神情欣喜地摇弄着手里的笔,期待着他继续说下去。她此刻真想直接告诉他,她心里对他没有一丝憎恨,他牺牲了自己大好的时光,为了飞飞做了那么多,她一直心存感激。她相信他是一个好人,只是一时的鬼迷心窍。如果他肯改,她愿意重新接纳他,她很愿意!
昨夜在咖啡厅,唐纲流着泪对她说对不起时,她就已经原谅了他,自己也不是一点错误没有。
五年来,自己什么都不会干,除了打扮臭美,在他身边扮演着小鸟依人、温柔的解语花,一点实际意义的事情没做过,而且还不时把家里搞得一团糟,换了哪个男人都不会容忍身边有这样一个图有其表的女人存在,任琳感到很愧疚。
这次破镜重圆的话,她想试着重新开始,主要是她想做给他看,她不是无一是处的女人。
在经过了这几个月的磨练,她干遍了唐纲为这个家所做的一切家务后,深深体会到了他的不易。
天天重复着一样的劳动,不仅操劳,而且还磨人。
她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眼神隔着多张办公室桌望向窗口,看着繁闹的街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他开口说复合,她会立刻点头答应。而且还要向他道歉,自已在这五年来的不谙世事、轻狂霸道。
也许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她一定要把握住。她已下好决心要好好照顾他和飞飞,不让他再为她们娘俩动一下手,只要他能跟她和飞飞开开心心地生活就足够了。
如果……,如果到最后,他还是想离开她们娘俩,她想她会放手的,那么自己也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她真的使尽全力,在这段婚姻里她真的努力了。现在再没有证明自己可以做一个不仅只会动嘴,还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妻子之前,她不想就这样放开他。
“任琳”一阵沉默之后,唐纲在手机轻声叫她。
“哎——!”任琳羞涩地低下头。他肯定也是和自己一样不好意思,所以在昨晚他只提到了他的困境,问清自己也身无分文时,未敢再提其它。任琳带着娇羞的笑意,看来今天在电话里他可以放得很开。
“有件事挺不好意思的。”
任琳笑得眯上了双眼。
“……姜齐今早说想见见你。”唐纲细微微的声音传了过来。
“吧嗒”,任琳手中的笔落在了桌子上。姜齐……,他居然和她还在一起?失望就象是一把斧子一下下地砸在了任琳的头上,脸上,身体上,让她痛徹心扉。
任琳闭上眼睛,疼得吸了一口气,颤声问,“为什么?”
手机那端一阵沉默。
任琳的心割裂般的疼,看来他没想过复合,可让她想不到是那个女人居然想见她。她在手机的一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哪个女人能心平气和地去见拐走自己老公的小三呢?“你觉得她见我合适吗?”
唐纲心平气和的声音传了过来,“那30多万也有她的份儿,将来总是要还的,所以出来见一下吧,有些话也想当面说清。”
任琳看着他简单的语气,却感觉自己呼吸有些困难,事情有他说得这么容易吗?
唐纲听到任琳一直沉默,期期艾艾地说,“姜齐说,也许你不愿见她。……”
任琳的目光停留在半空中,又一束跳跃着灰尘的阳光从窗外射了进来,有什么不愿意见的?冲口而出,“好吧,我去。”说完她就后悔了,自己怎么能轻易答应呢?要怎么面对他们?她还没有想好啊!她默默拾起了笔在纸上乱划着,有些事就象大姨妈一样,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她咬着唇没有再说什么。
唐纲说过一会短信通知她时间和地点,说着说着还在对那三十万的意外惊喜喋喋不休,“你不知道,当时看到还款确认书的时候,我还真以为听错了,你怎么会有那么多钱?你昨晚不是说没有存款吗?我真的相信了,原来你是再逗我,想给我意外的惊喜吗?你任琳,说真的你完全做到了,以前是我对不起你。可惜,我们再也回……”
任琳喘着粗气,快速打断他,她不想再听下去。“钱?不可能是我的,你搞错了。”
“还钱时签的是你的名字,白纸黑字。你不用害羞了,以后我们会还给你的,……。”
任琳垂头快速放下了电话,唐纲最后用的两个字很让任琳心酸,那个我们,指的是谁?那个曾经的我们已经成为过去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