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四 【峰回转】(1 / 1)
面对着众人喋喋不休的声音,沐然的神色却并没有半点慌乱。
酒是他命阿诺去准备的,不该会被人做了手脚,但这酒味道辛辣,应是在制作酒曲时被人加了雄黄,寻常人倒也无碍,但是有孕之人喝了,自然会因为其药性强烈的刺激加重害喜的症状。
他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从合欢蛊开始便布下的局,纳罗在宗主寿宴上掀出此事,是要一击即中!纵使洛无天想姑息他,碍于密宗颜面,他也不得不对自己予以严惩!
阑珊有孕之事必然瞒不住了,医师略一查探便会令他无从狡辩。既是如此,也唯有先缓兵而行了。
他对着她淡淡做了个口型,虽没有出声,她却看懂了。
没事,有我。
也不待她回应,沐然墨蓝色的瞳孔便淡淡挑起,坚定的眼神下已然有决定,他朗声向高高在上的人道:“孩儿一时疏忽,违反宗规,理应被发放到刑狱依宗规处置。”说罢他缓缓单膝跪地,“还请义父息怒,孩儿甘愿请罪……”
“少主本无罪,又何须请罪!”阑珊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望着跪在地上的沐然,她扶着桌脚摇晃起身。
此话一出顿时再度掀起连片风波,洛无天慵懒的眯起双眼,缓缓向后靠去,“你若说得出他无罪的理由,本座便不再追究此事。否则——你祸乱密宗,又口出狂言,必要受尽火焚剐肉之刑。”
沐然不禁微微动容,就算他认罪领罚,宗主必定会在事态平息后涉法将他放出,自己只要还有价值可利用,洛无天绝舍不得杀了他!可阑珊无权无势,若她顶下全部罪责,那后果万不是她能承担的了得!
他转而望去,示意她不要再说,可是阑珊却至若未闻。虽然她的面容仍旧十分虚弱,但是神情却异常的冷静理智,她淡笑着望向了高座上冷眼静观的洛无天,“我的确和少主有过一段情缘,事后也依律服下了绝尘散,不过那已经是数月前的事,如今的阑珊,身体虚弱,却绝无身孕。刚刚酒性过烈,才会失态殿前,致使圣女和宗主误会。”说罢她屈膝跪在了沐然身旁,恭敬的重重叩下了头,“还请宗主治奴婢失仪之罪。”
众臣再度喋喋不休的议论起来,密密麻麻的声音仿若蝇啼一般让人听不清在说些什么。洛无天静静的望着殿下的人,深邃的目光下不知暗藏着怎样的波涛。
沐然微微一怔,她既然已经知道了绝尘散这味药,自然也是知道了那日阿诺来得真实目的。
余光扫向身边近在咫尺的人,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淡淡道:“你既然知道那一日汤里或许有药,便不该去喝。”
“呵……少主终究不也没忍心对我下药。”阑珊低垂着头,他看不到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紧迫的形势渐渐逼近,眼见周围指手画脚的众臣议论的越发起劲,沐然淡淡的抬眸:“这些人最善落井下石,他们必定会教唆医师诊断,你这番说辞站不住脚。那时,义父就算不想杀你,碍于颜面也必不会给你任何留活路。”
“少主不必多虑,只要配合我演戏就好。”阑珊紧抿着单薄的嘴唇抬首望向宝座上的人,她脸上神情虽泰然平静,额间却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勉力压制下驻地的手仍止不住的颤抖,距她最近的沐然一眼便看出来她在忍受着什么剧烈的痛苦,可他还来不及阻止她,已然有人按捺不住了。
纳罗淡淡冷笑一声,缓缓从座上起身走向了殿前,“景姑娘既然说是本座误会了她,那便应传医师好好前来诊断,看看到底是谁,误会了谁?”
阑珊听了这一席话,嘴角的笑意却更浓了,她转身望向纳罗,微笑以对,“奴婢正有此意,没想竟是圣女先提了出来。”她抱拳向洛无天重重扣下头去,“还请宗主首肯医师上殿检验,唯有此法,可还我和少主的清白。”
她如此的度叮咛和平静,竟让洛无天也有些不明所以,看她刚刚的模样,的确是有孕害喜无疑,可如今……这丫头莫不是活的腻了,非要自找麻烦么?
面对景阑珊坚定的双眼,洛无天心中竟泛起了莫名的亲切之感。这样的眼睛,许多年前,他似也见过……这样莫名的熟稔,竟让他面对这个女孩,竟提不起半点杀意!
然而,众意不可违,面对着大殿里数百双眼睛,他终是冷冷的抬手,“传医师。”
阑珊神色坦然,丝毫没有半点心虚之貌,事态发展道这个地步,沐然也再无法阻拦,他只得静观事态发展,再设法应对。
不多时,密宗的五位医师皆尽数赶到了殿上,他们匆匆行礼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按照指示为景阑珊号脉。
众人屏息等待着结果,就连洛无天也将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去。
洛沐然的手心已然布满了汗珠,惜梧禁攥着裙摆的手也不曾松开。唯有纳罗神色淡然,丝毫不对检查的结果有任何怀疑。
五个医师相继号完脉后商量了片刻,终于,由一位年纪最为老迈的医师上前回禀,“禀宗主,经过我们五人仔细确认,可以肯定——景姑娘并无喜脉!”
整个大殿顿时嘘声一片,刚刚那些想落井下石的人心中霎时懊悔了起来。
沐然紧蹙的眉头终是缓缓舒展开来,他侧目望去,虽不知她到底用了什么法子,但是这一关总算又挨了过去。
阑珊自若的微微一笑,似是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
望着殿下跪着的景阑珊,洛无天心中竟也有些暗自庆幸这样的结果,他虽不明白一向宁肯杀错不肯放过的自己为何今日竟有了这样的想法,却也终是为她暗暗松了口气。
“不可能!”纳罗尖利的声音陡然响起,“她明明就是怀有身孕,你们怎么可能查不出来!你们这群密宗养着的庸医都是废物不成——”她紧蹙着眉走上前一把抓过阑珊的手腕,然而怒斥的话却也不禁停住了。
这脉息,的确全然没有喜脉的迹象!
“怎么?圣女为何不再骂了?”阑珊清澈的眼眸幽幽挑起,望着面前咄咄逼人的圣女,这一次她没有丝毫退缩。
纳罗的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她死死的盯着面前这张脸,放佛从这年轻的面庞中看到了景莫怜的影子,那个昔日由自己一手教养出来的女史,那个她时时刻刻恨不能千刀万剐的叛徒!然而,这脉象无疑便是最好的铁证,她还要如何逼她的女儿至绝境?还要如何让她的女儿死无葬身之地?
纳罗说不出半句辩白的话,手上不断加大的力道却几乎要将阑珊的手腕捏碎。
咯吱的声响轻轻传来,她的手腕处已然有了些许淤青,然而倔强的女医者却连眉头也不肯皱过一下。
洛沐然终是看不下去,想起身上前阻拦。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只听“噗通”一声轻响,一直在旁静默不语的惜梧突然屈膝向洛无天跪了下去,“奴婢也可以证明,少主与景姑娘并无违反宗规之事。日日阿诺都会奉上绝尘散给伺候少主的侍姬以防意外,一切还请宗主明察,还少主以清白。”
纳罗的瞳孔骤然放大,抓着景阑珊的手也不禁松了开,她一步一顿的走向了梧,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证明?”
“是,奴婢可以证明。”惜梧淡淡抬起眼帘,语气笃定。
纳罗止住微微颤抖的双手,森然冷笑幽幽在唇边挡开,“这么说,那还真是误会了。”
“是。”惜梧淡淡答着,却再不敢抬头面对圣女的脸。
良久,洛无天终是挥手淡笑道:“原来是误会一场!今日本座寿诞,景阑珊那曲鼓上舞跳的也好,功过相抵,这些不敬失仪之罪便也就此作罢。此事既然是虚惊一场,就此便无需再提!”
阑珊莞尔一笑,俯身叩首,“多谢宗主之恩。奴婢铭记于心,必定竭尽全力,效忠密宗!”
纳罗瘦削的脸庞冰冷的让人惧怕,她抬首望向了高座上去那张认识了数十年的脸。
今日难不成连他也转了性!昔日若是扰了他兴致的下人,纵是无罪,少说也要废掉半条命,洛宗主,当真连你也变的如此拖拖拉拉了么!
然而,当她的目光对上洛无天不容置疑的双眼,纳罗赫然明白了——座上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当年与他一同进退共谋天下的人了。
她眼中的凛冽杀意渐渐黯淡了下去,纳罗终究顺从的垂头致礼,静静转身回到了座上。
沐然起身去扶阑珊,然而当他刚触到她的身体,便感到她虚弱冰冷的身躯整个向自己压了下来。他微微蹙眉,不禁萌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然而这份异样在脸上稍纵即逝,他很快便详装无事的将她扶回了酒席。
乐声再度响起,酒宴继续缓缓进行着,惜梧自始至终再也没有望向纳罗半眼,圣女始终也都一言不发,酒席之间倒是和睦安静了许多。
圆月高挂,过了子夜,宴席终究散去。喧嚣的乐声渐渐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轿外宁静的落雪之声,坐在宽大的步辇之中,阑珊终究卸去了所有的力气,重重的靠在了沐然的怀里。她嘴唇惨白,虚汗不住的从额头落下,好似随时都会在这片雪野里沉沉睡去。
沐然不发一言,静静的用狐裘裹着她冰凉的身体,手掌贴在她冰凉的小腹处微微加力,温热的内力便顺势传入了她的身体。
突然,他感到了她腹部传来了一丝异样的触动。沐然动作猛然僵住,他微微蹙眉,“你有了?”
阑珊没有答他,只是嘴角挤出一丝惨淡的微笑。
“叮”的一声轻响在宁静的雪野里显得格外突兀,数枚金针从她的身体上接二连三的掉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