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四十【清门户】(四)(1 / 1)
惜梧抚着石桥的手臂几乎灌注了她全身的力量,她经过的每一处洁白的桥拄都印上了沾满鲜血的指痕,然而她却执拗的咬着唇瓣,一瘸一拐的向近在眼前的宫门缓缓靠近。
再近一点,近一点!出了这个地狱般的牢笼,便是无尽天地!
那里有她最想见的人,和那个一直待她如命的阿诺……
惜梧几乎咬破了唇瓣,让剧痛使自己保持着最后的清醒,终于,她推开了星辰宫的大门。
铺天盖地的雪花迎面而来,直吹得她无力呼吸,可这样的风雪却让人那样畅快自在!
她跌跌撞撞的向前走着,夜空被皓雪映的微量,天际是灰蒙蒙的一片橘红,她几乎已然看不清任何景物,只本能的迈着沉重的脚步艰难的挪动着,纵是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血肉模糊的皮肉,也丝毫觉不到疼。
终于,婆陀宫的殿宇显现在了茫茫雪雾后,那熟悉的屋舍始终亮着灯,是她的房间。
他在等她回家吗?
有人等待的滋味,原来这样好。
摸着怀中那颗装着阳春丹的白瓷瓶,惜梧突然笑了,她露出一排被鲜血染红的贝齿低声呢喃,“阿诺……我回来见你了……我……我……没有失言……”
最后一个字从唇瓣轻轻吐出,她终究无力的倒了下去,激起了一片零落四散的雪花。
大雪仍旧无边无际的铺洒着,目光所及之处的苍穹都已经被这样的鹅毛大雪所占据,雪花翻飞,这天地间俨然成了它们的世界。那条沾染着斑斑血迹的脚印不多时便被覆盖了上,她沉沉的躺在松软的雪地上,苍白的嘴角却勾出了前所未有的笑。
寒风呼啸而过,她身上的鲜血已渐渐被夜风凝固,雪势浩大,如被褥般轻轻的盖在了绯红的衣衫上。
这一觉似乎不会再醒,直到一股暖流自心口缓缓传入体内,她才恍惚听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正不停的唤着自己的名字。
意识缓缓苏醒,惜梧微微一动,整个身体的皮肉却传来了撕裂般的痛楚。
“惜梧!惜梧!你醒醒!我来晚了!”阿诺不住的摇晃着,一双清秀的眼眸已然红的不成样子。
她缓缓睁开眼,静静望着他,一句话却都不说。
“你醒了!还痛不痛!一定很痛!”阿诺看着她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然乱了方寸,生怕自己稍一触碰会伤害到她支离破碎的身体,他只得无助的挫着她的手尝试着温暖她的身体,“阳春丹呢!阳春丹在哪里!我给你服下!服下就会没事了!”
“我……已经吃下了。”说话间惜梧将手中完好无损的白瓷瓶向袖中缩了缩。
“吃下了?”阿诺微微一怔,随即似是回过神来一般松了口气,他猛地将惜梧环抱在怀中,“吃下了就好,吃下了就没事了。”
惜梧皱了皱眉,却似是仍有些不习惯这样亲密的距离,本能的轻轻推开了他,“我皮肉伤……没事的……”
见她不愿,阿诺忙松了开,似是生怕亵渎她的身体,看着她遍体鳞伤的身体,他心中此时确是无法压抑的愤怒,“纳罗这个恶妇!她当真也下的去手!迟早有一天!我和少主绝对不会放过她!”
惜梧淡淡的摇摇头,她的目光回望向了不远处那座孤独屹立在雪野上的星辰宫,轻轻长舒了一口气,“从前有一个大富人家的小姐,因了背后与生俱来的七星印记,便被族人恭为天之使者,终日捧在手心里膜拜,但他们不许她爱,也不许她恨,只关她在暗无天日的宫殿里与毒虫圣蛊修习秘术,她日日被毒虫啃咬,又被救活,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下逐渐成长,性情变的越发刁钻,术法却也越发高强。可是,她的生活自此就和这密宗的天一样,永远是灰蒙蒙的。”
惜梧轻轻叹了口气,复又道:“直至那年,她遇到了那个从修罗狱场走出来的男人,他周身鲜血,在雪地上奄奄一息,一向冷漠乖戾的她突然停下来救了他,只因为他眼中有和她一样的仇恨和厌恶。两个生性冷漠的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他们惺惺相惜,彼此筹谋,相扶相持,一步步从任人宰割的草芥变成了能主宰一方的霸主。可地位越来越高,距离也越拉越远。终是有一日,他得偿所愿的做到了最高的位置,并且给与了她当初允诺的一切,可她从他的眼中,已经看不出最初的那份推心置腹了。”
“他们是恋人?”阿诺若有所思的蹙眉。
惜梧淡淡摇头。
“那……是朋友?”阿诺不解。
“算不上。”惜梧自嘲的笑叹道:“或许,在他心里,她与他不过是互相利用的交易。”
“那她呢?”
惜梧淡淡垂下眼眸,“也许她自己都不愿承认,她对他的情感早已超过了所谓的知己,因此,她才会这么失望……失望到……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没有余地的憎恨。”说到这里她抬手轻轻拭去了脸颊沾染的鲜血,“所以我不怪她。”
阿诺微微一怔,不禁睁大了双眼,“你——说的难道是纳罗?”
她淡淡的别过头没有答话,只是转身望向婆陀宫的方向,“阿诺,带我回家吧。”
家?一个星辰宫出来的女人肯承诺婆陀宫是她的家么?
阿诺看着面前伤痕累累的人,不知是该喜还是该疼,他小心翼翼的抱起她,向前方幽幽亮起的灯火处走去。
***
在惜梧的示意下,阿诺并没有把她受伤的事告诉给任何人,索性整个婆陀宫医师大夫已然乱作一团,珍贵有效的奇珍草药堆得数都数不过来,给少主熬的疗伤之药更是用之不完,所以阿诺偶尔取来些为惜梧疗伤倒也无人察觉。
七日的时间转瞬即逝,惜梧的伤势日益好转,如今已可如常人般下地行走了,只是内伤未愈,仍旧有些许虚弱。
而另一边,在阑珊的帮助下,沐然这七日得以很好的瞒过了众人,纵是宗主洛无天也没察觉到他早已苏醒。
沐少主在“昏迷”的日子却也并没有闲着,他暗自操纵可信任的人在众人松懈之际将整个婆陀宫的人都仔仔细细的查了一遍,从守门的侍卫到侍弄花草的婢女,那些他心中有数和疑惑已久的奸细更是无一避免。
随着事情日益明朗,沐然手中的名单也日益丰富起来,直至第七日,这张牛皮纸上已然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名字。
清晨的阳光透过床棱,映在了床榻上的人身上,阑珊奴了奴嘴角,有一股清新的饭香扑鼻而来,唤醒了她昏昏沉沉的脑子,女医者揉着肚子缓缓睁开了眼,映入眼前的却是沐然微笑的脸。
他端着一碗汤羹在桌上轻轻的摆好碗筷,对着女医者莞尔一笑,“醒了?”
阑珊陡然清醒过来,她蓦地一下自床上跳起,“你疯了,这么进进出出的若是被人瞧见了,我们的计划就……”
沐然浑不在意的摇摇手,“我虽然内伤未愈,现下的轻功在自家的伙房里糊弄个守门的侍卫还是不成问题。”他抬勺轻抿了口中的汤羹,颇为享受的浅笑道:“来尝尝小爷的手艺,连阿诺可都没这个口福。”
“说起阿诺,这几日也不知他在忙活什么,人影都见不到。”阑珊若无其事的走到桌边,看到满桌菜肴不禁将信将疑的挑了眉,“你做的?不是一宿没睡吧。”这些菜式清淡而滋补,正适合调养内伤,道道香气扑鼻,纵是还没有吃,也可猜到滋味如何。
沐然莞尔一笑,将手中的牛皮纸放到了桌旁,“今日便要处置这名单中的人了……”
“你难过?”阑珊捻起勺羹。
沐然淡然一笑,“我亢奋。”
阑珊拉开了卷轴,不禁咋舌惊叹:“居然有七十九人!全是纳罗安置在你这的卧底吗?”
沐然摇摇头,“纳罗派来的,我心中一直有数,也就六十余人,这次一查,隐藏颇深的十余个也翻出来了,都是其他各宫打探消息的细作,没有大的威胁,但既是这次已经要清理门户了,便一并清干净好了。”
“动作这么大,以什么名目来办呢?”阑珊收紧卷轴若有所思的拄着手臂。
沐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笑,别有意趣的望向女医者,“婆陀宫女主人怀胎需要静心养身,这个借口如何?”
阑珊的表情立刻僵化了起来,她怒目回视,却还未等她张口说话,沐然便摇着手指淡笑道:“别急,爷身边侍奉的女人那么多,我可没说婆陀宫的女主人是你。”
“本姑娘不干了!拆伙!”阑珊拍案而起。
沐然不紧不慢的吹了吹手中的汤羹,“要拆伙也要吃散伙饭,来,吃了东西再分家。”
阑珊斜睨着他,“我若是不吃呢?”
“不吃啊……”沐然轻轻拿汤勺拨弄着瓷碗,“那我只好勉为其难喂你了。”
啊?
也不等阑珊反应过来,她手腕一紧整个身子便被沐然拉入了怀中,他紧紧锢着她的手臂让人无处闪躲,他施施然的端起汤羹轻抿了一口,便向阑珊的唇瓣压了下去。
“你这伤当真是好了!又有力气——唔”她没能说完,嘴巴便被人严严实实的堵了住,清甜的汤羹在对方霸道的亲吻下缓缓渡入了口中,温暖旖旎的味道顿时弥漫开来。
阑珊长睫微微颤动,竟也有一瞬的恍然。沐然嘴角却突然勾起了一抹自若的笑,他轻抱起怀中的人走向床榻,将她缓缓放在了被褥之上。
他轻轻起身,疼惜的轻轻挑起了她的发丝,“这七日你一直在费心帮我演戏,接下来的戏码,便交给我来演。”
阑珊静静望着他的脸,心中呼之欲出的感情几乎让她控制不住,“我……总能帮你做些什么。”
沐然莞尔浅笑,“做好你的贤内助,看戏就好。”
这时门外的敲门声突然相随响起,“景姑娘!属下们刚才好像听到了说话声!是少主醒了么?”
二人相视一眼,反应都是极快,沐然抱着阑珊身子一转,两个人便顿时换了方位。
当门旁的医师和护卫一同闯进来时,阑珊已然稳稳的坐在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