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小雨花嫁伊人怨(1 / 1)
小轩窗外,雨丝纷落,细腻而无声。
窗内,未华对镜梳妆,面上不悲不喜,静默不语,眼角却尚有未被抹尽的泪滴。
金线细细绣成的绸缎红嫁衣,在摇曳的烛光中映衬地光泽柔美。
垂落的青丝被她用纤细的手指握在掌心,牛角梳轻轻一梳,便梳到尾。虽说如此,但她却要与一个陌生人齐眉与白发。
这是何等讽刺。
负责侍奉她的丫鬟双手递上嫣红的口脂,对着她报以机械系的浅浅一笑。那丫鬟刚想说几句客套的祝福话儿,却听到未华缓缓地开口。
“出去。”
她接过口脂,放在唇间轻轻一抿。
“少庄主,这是庄主和庄主夫人下的命令,要奴婢一定要看好少庄主直到上轿,不能再给少庄主一点逃跑的机会,所以……还请不要为难奴婢。”丫鬟冷冷地答到,就好像事先已经想好了应对的台词一般流畅。
“出去。”未华抬了抬眼,有些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恶狠狠道,“出、去!”
这一次,丫鬟就好像完全没有听见她说的话那般,趁其不备,接过了她手上的牛角梳,替她梳发,想替她戴上金簪与凤冠。
未华忍无可忍,一把抢过了丫鬟手上的金簪子,抵在面颊上,“你可以选择继续待在这里,但我保证对方一定会看到一个毁了容的新娘,你觉得这笔交易还能成功吗?”
丫鬟愣了愣,心中暗自掂量了下分寸,知道未华是这种说做就必定会做到的人,于是她应道,“少庄主如此说话,奴婢必将全部禀报庄主,奴婢就暂且退下。”
丫鬟放下了牛角梳,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并且还不忘记将门轻轻带上。
于是,一切安静,只能听见细微的雨声拍打着屋檐。
终于又是她一个人了,未华想。
应该是错觉吧?
如今,在只有她一个人的环境下,她越加思念那个倚在夹竹桃树下读书的青衫少年,他叫折青,折青。
那种怀念的感觉涌上心头,险些要将她淹没在那之中。
他现在怎么样了呢?从那个异世界逃脱出来,不必再留在“毒堡紫宸府”,想必,可以过得舒坦自由许多吧。
冥府大军虽然没有了继承人,但是那样的东西还是不存在于世,会比较好一点吧。
只是。
她呢?她要怎么办呢。
狠下心肠想要去赴死,却最终落得这样的下场。
捏了捏耳垂,她抬手将镶嵌着红宝石的金耳环戴上,一手抚着锁骨,静静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妆容嫣红,面色苍白。
前一夜还在寻死的女子,又怎么会是一个合格的新娘呢。
她越感愤怒,手指攥紧,于是不经意间竟将雪肤硬生生地掐出了一道红痕。
却不觉得一丝一毫的疼痛。
她可以选择逃避,并以死谢罪,也可以顺从,听父母媒妁之言,如此这般,她都可以有一个很好的结局。
可是,她唯独不能苟且地活着。
因为父亲说了,那是极为重要的秘谱,若有此书,日后便不怕那些鱼龙混杂的江湖人组成队伍,攻上祈华山庄,可永保武林地位,一世无忧。
又想逃跑,又想安好地活着,这样的她是不是很无耻呢。
然而,她却不想就这样,把一切都这样轻易地定下。对于祈华山庄来说,她不过是绵长历史中,节节相扣的铁链中的一环,然而对于她自己来说,她就是她的全部。
那,剩下的,只有一个方法了。
她打定了主意,站起身来抬手打开了镜台边的红木雕花的妆盒,取出了沾了以一夜时间调制出的庄内秘术所制□□的银剪子,不忘用一旁的红丝帕将尖锐部分缠住。
这个过程中,她虽然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后悔,但是却止不住颤抖。
她会害怕。
但是因为未华是未华,她只是顿了顿,最终还是将它藏在了中衣内侧的袋子里。
站起了身,她最后将发髻妆容以及嫁衣审视了一遍,确定她这样的货物能够让对方满意,便叹息一声,唤到:“来人。”
于是方才那个丫鬟带着另几个面生的丫鬟来到了她的跟前。行礼之后,她们为她盖上了红盖头。
于是世界陷入了鲜红色的黑暗。
她被她们搀扶着,上轿。
似乎能听见父母站在山庄大门前哭泣的声音,她小心地掀起盖头与帘子一角,想要最后看他们一眼。
却发现他们已经离去,留给她的只有两个窃喜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咬着嘴唇,仍由鲜血流淌,只是沉默不语。
雨丝被风吹动,飞溅到了她的面上。
她知道,唯有这冰凉的感觉,是真实的。
花轿颠簸着,她能够听到的是父亲派出的护卫以及陪嫁丫头三言两语小声交谈的声音。
悄悄地张望着风景,直到越来越陌生。
她明白,这一切都被定下了,再也不可更改。
突然有点后悔,昨夜要是没有选择用跳崖这种惨烈的方式自尽的话,是不是更好一点。这样的话,至少如今的她,肯定就已经解脱了。
但是……这样的话,她就一定与折青无法相遇了。
忽然有点庆幸此刻的她,还活着,虽然不自由。
正当她将要放下帘子的时候,
——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是折青,是那个令她莫名产生怀念之情的,折青。
“停轿!”她的心脏忽然漏跳一拍,在那之后近乎疯狂地,她拍打着花轿的轿身,声嘶力竭地喊道,“快停轿,快停下!!”
“少庄主,有何事?”方才那个丫鬟撑着油纸伞,凑到花轿的小窗口,面无表情地问道。
“与你何干!我说快让他们停下!!停轿!”她眼看着那个身影离她越来越远,眼前的丫鬟又那样烦人,恨不得一巴掌打上去。
“停轿。”丫鬟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如若我不应允的话,想必少庄主又要以毁容相逼。”
丫鬟抬手制止了仍在往前走的护卫们,不知说了些什么。
护卫们便原地停下,开始窃窃私语。
于是,未华顾不得雨丝绵长,一把掀开了红盖头。她在泥泞崎岖的山路上奔跑,不惧污了她的红色绣花鞋。
她只是一路奔跑着,她追了上去。
因为她不得不追上去。
因为她不得不去见他。
错过了的话,直觉告诉她,必将后悔一生。
正跑着,忽然意识到,折青也发现了她的存在,转身正往她这里走来。
她看见了他,青色的衣衫,黑色的发丝,一手撑着灰白色的竹骨伞,指关节紧紧地扣着伞柄,望着她,然后,
——微笑。
“折青……”她开口,唤他的名字。纵有千般话语,到了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
明明,这才是第二次见面。
“我也……正在找你。”折青走到了她的跟前,将那伞朝她倾了倾,为她挡住了连绵的初夏之雨。
“你也在……找我吗?”听到这句话,她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她只是很高兴,因为她好像也感受得到对方的心跳,已经对方朦胧不清的心意。
那种怀念并非错觉,折青一定、一定也有同样的感受。
“是的。”折青点了点头,抬起眼眸看到了妆容被雨丝弄花了她。
他取出丝帕,想要帮她擦去那些脂粉,手却在半空硬生生地僵住。
不为别的,他只是在犹豫,他在想,还能不能这样做。
这让未华的笑在一瞬间冻结。
是的,是的,她在高兴什么呢?她可是……走在嫁人的路上啊!
垂下了眸子,她缓缓地问道:“有……有什么事呢?”
“这个,给你。”折青从怀中把布包取出,他有小心地把这件东西护好,所以一点雨水都未曾沾上。
未华不知所以,双手接过之后,她将它打开。
书……书册。
那是昨夜与他在异世界相遇的时候,他读的书。
“你来找我,只是想给我这个、?”她试探着问道,然而语气却不免一沉。
“是。”折青点了点头。
“只是想给我这个?”她再一度问道。
其实,她想说的是,如果此刻他对她说:跟我走。
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心中这份共有的怀念之情,是不会骗人的。
他才是她对的人。
然而……
折青面对她的质问,好像有些许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道,“就是……这样。”
她终于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说来也是,她方才想的都是些什么呢。再怎么怀念,对方也只是第二次与她相见而已,更何况,她是披着一身嫁衣出现在他的面前的。
虽然能够相遇就已经是奇迹,但是。
她不应该去祈求有太多的奇迹出现。
虽然免不了一阵叹息,但是她还是认清了现实,于是释怀。
“我会好好地收着的。”她将书册放回布包,随后又从腰间取出了一块玉牌,“你带着这东西,下山,自然有人接应你,然后将你安顿好的。希望以后,你可以过得很好。”
说罢,她将那缀着红色流苏的白玉牌子塞到他的掌心,慎重地对视一眼之后,她从他的伞下走出。
雨丝染白了他的身影。
她不再回头去看。
披上红盖头,轻轻一弯腰,她步入了花轿。
“起轿。”丫鬟缓缓说道。
雨丝绵长,她仿佛听见雨点打在她心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充满着离别,悲伤与,最后的,无力挣扎。
……
“雾间,你猜那本书,会是什么?”卿宓站在雾间的伞下,目送着花轿远去,忽然说道。
雾间想了想,说道,“或许里面会有一封甜蜜的情书吧。”
“情书?”卿宓忽然笑了,伸手接下了几滴雨点,她说道,“我可认为,那是□□啊。”
“情,本就是□□。”雾间淡淡回答道。
“你这算是什么话?”她踮起脚尖凑了上去,鼻尖差点相碰,“在我面前忽然叹息着什么情本是毒,难不成你是喜欢上什么人了?”
雾间忽然一愣。
“可也不见你身边有什么特別的人啊……难不成你,你口味更特殊,爱上了我家威武霸气的猫咪?”卿宓坏笑着问道。
“……”雾间顿了顿,最后默默转身,背影略显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