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月夜红衣事之源(1 / 1)
是夜。
初夏,墨蓝色的天际,有圆月高挂。
祈华山庄,庄外。
只听见银铃般的虫鸣声在草丛花间响起,细微的声响,反倒将这夜间衬托地分外安静却也柔和美好。
然而,此时此刻,却有一名身披大红嫁衣的女子,小心地打开了山庄的铁门。随着“吱呀”一声,那女子毫不犹豫地迎着月色,提起裙摆,疾步如飞地从这祈华山庄,沿着一条往北的小路狂奔。
看这架势,就铁定知道她这是在逃。
而且逃的,还是婚。
卿宓携着雾间,站在祈华山庄的门前,望着那女子远去的身影,默默不语。
他们神情各异,却都若有所思。
显然,那女子,以及庄内的所有人,都看不到他们。
因为他们只是旁观者。
“那个女子,就是未华了罢?”雾间今日却换上了白色的衣衫,看上去与往日大有不同,多了一分从不敢想的儒雅气质。
他转过头来,看着被月光缠绕了一身的卿宓,问道。
卿宓此时身着一件水墨色纹红梅的直裾,用黑檀木簪将发丝绾起,面带时常有的笑容。在初夏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新而沉稳。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后点了点头道:“未华,这祈华山庄庄主的女儿,就是她了。我好像看过这书,到这里,一切都还是对的。”
此番,他们可不是来玩的,得将那书册里交错的部分记下,随后加以修复,才好补偿那无心之过。
随后,她拍了拍手。
很快,他们身后那草堆忽然开始左右摇动了起来,发出“刷刷”的摩擦声。
在那之后,她的猫咪嘴上咬着一枝小野花,身上背着一只金色绸缎的包裹,一下跃到了她的怀里。
卿宓微笑着摸了摸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随后将它身上的包裹打开,里头仅有一本空白的簿子与一支羽毛笔。
她将这两件东西慎重地递给了雾间,道:“这件差事,也只能交给你来做了。”
雾间听到只能二字,略感疑惑,便追问道:“为什么,只能由我来做?”
“那自然是因为我现在的词汇缺乏症还没有好透,笔头功夫还得让你代劳啊。”说罢,她半眯双眼,勾起嘴角一笑。
那个瞬间,她如星的明眸中似乎有阴险的微光一掠而过。
这一定是问问题的他,的错。
雾间无奈地收下了它们。
当然,完成了任务的猫咪,也顺势就跳到了雾间的肩膀上,讨好似地把小野花弄到了他的头发上,并用毛茸茸的脸蹭了蹭他的脖颈以示好感。
卿宓忍不住笑意,却又碍于其实早就没了的形象。她以手掩口望着他们,乐了些许之后,她忽然拉住了雾间的手。
雾间一愣,只听她道:“我们,要快些追上未华。”
……
身披嫁衣的未华,立在了断壁之上。她的发髻早已散开,碎发搭在她的肩上。她的身边掉了一地的金簪与银饰,她却都没有正眼瞧过它们一次。
此时此刻,她凝眸望着悬崖下方。不必多言,那是个很险峻的地方,借着月光微弱地可以看见碎石与杂草错落在一起,并没有河流与池塘。
她自然不知道,此时此刻一袭红衣的她与这黑夜圆月悬崖,构成了一幅多么动人的图画。
她当然无心赏月,只是咬了咬牙,耐着害怕继续望着下方。
很快,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一,山崖下面没有人,很是荒凉,风景不好。
二,此处还是个用于自杀,难得一见的好地方。
忽然间她又想起了父亲的叮嘱。
她固然是知道,父亲为她做决定,是不可能带有恶意的。天底下有哪个父母,忍心害自己的孩子呢?
她本来都愿意接受父亲的所有安排,包括练武,包括继承门内秘术用它杀人。
她不介意自己满手血腥来讨得父母的欢心,然而这次却非同寻常。擅自为她定下了婚约,她甚至连对方长得何等模样都不知晓,只知道对方也一样是武林中的名门,算得上门当户对,按旁人眼光,应该是一桩美事。
对于背后的隐情,她也略微明白一两点,大多这次联姻成功,对方还会一并赠送什么秘籍给父亲,于是这,便就成了父亲眼中的“两全其美”的好事。
美就美罢,但那也不至于这么火烧眉毛,就要在明日出嫁吧?
她忽然想到了,往日父母眼中及其听话的女儿此番为了反抗,竟然从这山崖上跳了下去,摔了个粉身碎骨,那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感到可惜,因为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便无缘一见。
斟酌一会儿,她将被风吹乱的发丝理了理,随后抬头望了一眼月色,纵身一跃。
……
“不去救她么?”雾间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抹红色从他的视线范围内消逝,跌入深谷。
“你且记一下,这里就是一个错,原本应该是……”卿宓微微蹙眉,往前走上几步,看了看那谷底,忽然惊呼道,“这里,就是这里!”
“怎么了?”雾间上前一步,一手扶住了她正在颤抖的肩膀。
他看到的是。
裂缝。
一个巨大的裂缝。
周围的石块和杂草却没有掉到这裂缝里,而是依旧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那个裂缝本身就是一个幻觉。
不出意外,原来的剧情应该是未华真的跳下了悬崖。
至于是生是死,这就是后话了。但是……
这个空间的裂缝,竟然硬生生地将原来的一切挖出一个大洞,然后链接到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折青》与《未华》两本书,融合在一起的后果么?
“把它记下,随我过去看看,可好?”卿宓双手接过了趴在雾间肩头的猫咪,在触碰它的一瞬间,它变回了原型,那只颈部和四足喷出蓝色火焰的“狮子”。
那对不同颜色的眼眸眨了眨,似乎在邀请两人上去。
卿宓轻巧地侧坐在猫咪的背上,雾间随之纵身跃上,一手拉住了猫咪的缰绳。
……
未华紧紧闭着双眼。
她能够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初夏温热的风,以及衣摆在风中发出的脆弱挣扎之音。在那些时候,她似乎听到了生命正在流失。
不过没关系。
这一生,她都柔弱地任人摆布了太多太多,这一次,死亡总得是要由自己决定的吧。
虽然看不到父母惊讶的脸和山庄一夜之间喜事变丧事的有趣样子很可惜,但是她知道,这种仅有的可惜之情,会在落地之后死亡之前,化为无形。
她就不必再担心什么。
她曾以为自己一无所有,她所珍惜的东西不过是父母仁慈的给予,她的生命里满满的都是顺从。
然而就在今夜,披着嫁衣等着明天出嫁的日子,她却发现自己还有着这样单纯、纯粹的东西。她不会再害怕,至少在现在,她已经为自己作出了选择。
她相信可以获得解脱和新生。
然而……
一阵天旋地转。
闭着眼的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掉到了裂缝之中,只是觉得没有想象中那样惨烈到燃烧掉整个生命的疼痛。
她睁开了双眼。
于是,她看到了。
月色。
那是一弯新月。
墨蓝的天空微微有些泛紫。
在她的面前,是的,在她的面前,有一位儒雅的少年捧着书本,半倚在身后的夹竹桃树上。
少年穿着淡青色的衣衫,微敞着领子,露出白皙的胸膛,目似瞑。他那乌黑的长发被玉冠好好地束起,有几缕不太听话的发丝调皮地散落在外,搭在他削瘦的肩膀上。
一阵微风拂过,淡粉色的花瓣从树上飘落,洒落在他的衣衫与书册上。
他似乎意识到有人在注视着他,将书册搁在腿上,抬手揉了揉惺忪的双眼。
于是他看到了她。
披散着黑发,妆容美丽却被泪水弄花的、一袭红色嫁衣的未华。
除了吃惊不已以外,他们的双眼之中,都透露出那么些许不经意间的好感,还有怀念,非常非常疼痛的,怀念。
他觉得他见过她。
……
“呼,没能阻止,就先记下吧。”卿宓从猫咪的背上下来,抚着下巴叹了口气道。
看样子,这个裂缝就是扭曲的根源。
圆月和新月……么?很分明,这里和悬崖上头,绝不是一个世界。
原本该跳崖遇上该遇上的人的未华,却意外地来到了《折青》的世界,从最初就改变了所有的未来。
比她想象之中,要棘手地多。
“你打算怎么做?”雾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怎么做?她能怎么做?
她更多的,是想要找到那个有着极大愿望的人,然后完成一笔交易。
于是,卿宓无奈地笑了笑道:“我能想到的办法,基本和你的原则是一样的,不去改变原本的事情,把一切修复回来。但看样子,不是特别顺利呢。”
“我会帮你的。”雾间如是说道。
“还需要重复这些吗?”她笑了,“你跟我来到这里,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你和别的审判者真的很不一样,真的特别有趣。”
还有。
她好像真的越来越喜欢这个店员。
只是,
她望了望那弯新月。
快些将这两个残破的世界修复,她就去做这件蓄谋已久的事。
因为,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予她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