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血花一株心上发(修)(1 / 1)
“师妹,历练已毕,随我去面见师尊罢!”目睹了一切的暗华从犄角旮旯里的树上纵身跃下,抬手轻轻拍去身上的尘灰,淡淡一笑,“贺喜师妹。”
“我固然,是会跟你去的。”思音沉吟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没有别的理由,她或许还是喜欢柳真的,只是……她更想要成仙,她更恐惧就这样老去死亡而已。
虽然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她有些发颤。
上前一步,她拥住了柳真。
就算是妖怪,也会有这样的体温么?
她真的觉得……那很是温暖,很是温暖。
只可惜,这并不是她最想要的,那么只能辜负。
柳真有些吃惊,故而不敢言语,就怕打破那瞬间的宁静美好。因为,那个怀抱已经久违那么多些年,突然……
他感觉到思音抚上他的背,那酥麻顺着指尖的触及传至他不曾有过的心脏。
思音只是微笑着,轻轻地拍了拍。她在他耳边缓缓道了一句,“我会记得你,但也仅此而已。”
“你说什么?”几乎沦陷于这点幸福的他,几乎没有注意她方才和暗华的对话,只是略微地追问了句。
“红豆,我会把它保管好,”思音的声音越来越飘渺,但似乎能够听得出她正在哽咽,柳真正有些不明发生了什么,就被她用力一推,“但相比你,我更想要的是仙位。”
她彻底脱离了他的怀抱。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的轻巧灵便。
他却被眼泪淹没了视线。
因为在那一刻,柳真终于看到那朱红色的门板上、用金粉写着的几个大字早就消逝。
这果真意味着,思音要成仙了。
她必须要杀掉的业障,已经被她用秀鸾刀挑出心脏剁碎,她已经完成了她修仙最大的劫难,此刻神的恩赐已经降临,她……就要羽化登天,成为渴望已久的仙了!!
从此不生不灭不老不死,不入红尘世外俯瞰天下,轮回之事从她摆脱自己的业障的时候,就已经与她永别。
她终于完成了,她花尽心血想要实现的梦想,每一个修仙者毕生对的追求。
然而此刻,柳真也明白,这也说明了,他们必将天人永隔。
这是他助了一臂之力的后果,尽管在那之前,他那样努力地存在着,他那样拼命地坚守在这个地方,几十年如一日地等着她,说只是想要见她一面,然后送她会天庭,岂不是太过荒唐?
荒唐到无人会信。
思音走了,
和暗华一起走了。
洛阳。
有如晕染开的墨迹,夜色漫布整个天际。璀璨的灯火勾勒出无数古色古香的建筑的轮廓,明黄色的灯光与昏黄的月色互相交织,天边不时开放几朵莲花烟火,却静谧无声,只有那光跳跃着,映着她的脸颊。
思音很是愤恨地在街上走着。
愤恨的原因是她仍旧只能在这条街上走着,是的,她没有成仙。
她之所以没有就这样羽化登仙,她之所以没有就这样超脱生死,是因为……
神喻,神告诉她,历练只完成了一半,她在尘世间的种种,还尚未真正地彻底断却,那样的羁绊,就算是她来到了天界,也会被生生地撕扯成碎片。
她抚着手腕上的手链。
应该是……柳真的缘故。
如果按照神的说法,那么她就不得不……
去杀死她的救命恩人,断此尘缘。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险些垂落下来。然而她却没有就此止步,只是抬手擦干了眼角的泪水,她继续往前寻觅着。
没有特别的理由,因为心里的悸动只留存了那样一点点,爱情这种东西淡薄地比雾还容易散去,而且……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成仙了。
她很害怕死亡,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是那样的。那样的恐惧,或许让她已经开始疯狂,这真是可笑。
正想着这些,自嘲地勾起嘴角的她,却忽然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太过安静。
她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是常年除妖的关系,她将刀子提在手上,有些戒备地走着、寻觅着柳真。
只是有些奇怪,门户大开的饭馆里,摆在桌上的吃食尚有余热,可吃饭的顾客、做菜的师傅、送菜招呼客人的小二都不翼而飞。
街上摆摊的摊子都尚在,却已不见了那些小贩……
她越看越奇怪,赫然发现,原来整个洛阳城,都变成了一个死城!
她连忙念起一诀,祭起秀鸾刀飞至高空。天上不知是谁燃放着那样璀璨的莲花烟火,借着那火光,她看见一栋名挂着扇形门楣卿心阁的建筑前,站着一团黑色的身影。
或许是因为整个城市的人都消失了,就剩下这一个非常可疑,她连忙御动那秀鸾刀,往他那儿径直飞去。
她却看到了的是……
“柳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几乎浑身都在颤抖,已经提不住那把秀鸾刀。秀鸾刀哐当一声坠地,只留下她在月色与火光下纤细单薄的身影,立在他的面前,愤怒到哭泣。
当然,原因是,
——她太兴奋了。
柳真此时此刻,正单手提着最后一个人类,贪婪地吸着他的元气,随后顺手将那尸体一抛,随后转过头来,淡淡地望着她。
似乎没有意识到她会突然出现,脸色一白的他却依旧很快恢复了镇定,那双眸子依旧那样干净清澈。
“你为什么要杀人?洛阳之前的那些惨案,都是你做的么?”她的语气已经变成了责问。
“是这样,没错。”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之前的惨案,都是我一手所为。”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但如果你真的要知道的话,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他轻轻地哼了一声,说道,与此同时他的脸上尽是凝重。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为了什么这样做的,你一定与我说清楚!”
“我……不能告诉你,”他雷打不动地继续重复了一遍,“我不能告诉你!!”
“其实,你不告诉我也没有关系。”思音突然接受了这样的突变,面上挂起了轻蔑的笑容,充满了强烈的不屑。
这样……
其实是最好的。
她要留在在凡间唯一的原因,就是眼前这个,所谓的救命恩人,她曾经爱他爱到发疯的、年少时的爱人柳真!她正为手上的红豆,自己心底的愧疚和悸动感到矛盾的时候,他却做了这样的事情……
谢谢你,给予我一个契机,她如是心中默念。
“既然是如此,那就受死吧!孽畜!”终于打定了主意,她眼眸之中尽然是少有的坚毅与冷漠,“我要亲手杀你,为洛阳的百姓复仇!”
当然,这也是为了她的成仙大业。
这样的话,她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毕竟那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拜他所赐,她当然要感谢他,而且如果,连这都不能好好利用,暴殄天物的话,可真是……
说罢,她用从未使过秀鸾刀的左手抓紧了刀柄,足尖一点,直接冲向了他,毫不犹豫地斩向他。
在那一刻,柳真看着她,竟然微微地笑了。
释怀地笑了。
那刀子,没入了他的心口,因为巨大的力量爆发,就连思音手上的红豆手链,也被生生震断。
那些红豆,一颗一颗地从她腕上坠落,跳跃着砸向泥地,和飞溅出来的、柳真的血,一样红。
那样入骨的赤红色啊。
让她感到触目惊心,不忍再看。
顿时鼓足了全部的力气,她背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弥留之际的柳真,一手捂着心口的伤,一手伸出去捡取那些纷落的珠子。
时空到这里凝固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冰洁。
那半颗仍旧在地上跳动的红豆,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赫然站住了身子,发现面前忽然站了一个女子。
她是卿宓,披了件暗红色的锦衣,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她。
“思音,这便是全部了,你全部的过往。不要太陷入这个奇怪的时空哦,这里的一切,可都是真实的。”她摇了摇手中的羽扇,随后把扇子收起,在掌心拍了拍,笑容温暖眼神却冷冽万分。
“——你别忘记,你来这里的初衷,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选择了吗?”卿宓缓缓地说道。
“什么选择?”她这才想起,自己是因为戴了一串红豆手链,噩梦、泪水与安心时常相伴与她,她才会到卿心阁这个奇怪的地方……
“真是个寡情的坏孩子呢。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想要成仙,不惜一切代价杀死最爱你的人。”卿宓一边摇头,一边缓缓地叙述着真相。
“那是……那是因为他笨,他看不穿!我自从看到那一切以后,我就只是希望长生不老永存于世罢了,什么爱情什么的没有也没关系的……”
“事实上,你并没有成仙,那场历练,你也没有通过。”雾间从黑暗中步出,抬手接过了卿宓递过来的扇子,“你知道这一切真正的原因罢。呵,看不穿的,又究竟是谁呢?”
“我……对啊,我……并没有成仙。”倒退一步,思音险些跌坐在地上。
就算是杀了她爱过的人,她最后还是没能超脱轮回,她还是一个人。
“是啊,你没有成仙,而是死了,被你师兄送入轮回,百世。然后因为缘分的关系,再一次寻回了那串被你抛弃的红豆,”卿宓抬手点了点唇边,继续说道,“柳真他并不是喜欢残害人的妖怪啊,你可真是……”
“你说他不是?证、证据呢?”
“几千年前吧,应该这样说。他和时凉的战斗,他为了你哦。那时候就已经……死了。不是被时凉杀死的,而是他用生命做代价,跟我换取了让你活下来的机会,让你遇上了你的师兄师傅。我们有个赌约,那就是赌你会不会回来继续爱他,结果……”卿宓淡淡地答道。
“所以说,柳真只是为了维持自己依旧存在的假象,在那里等着你而已,才会去吸取元气杀人的。”雾间毫不留情地击溃了思音最后的一道防线。
思音只是静静地听着,两眼空洞,没有哭泣流泪,只是那样安静地听着。
那个面容平静的女子,心底或许已经崩溃。
她杀了柳真,那时候令她兴奋的,唯一的借口,唯一心灵上的慰藉,竟然都是站不住脚的!!
她果真是,太自私了。那些被时间掩埋的事实,由他人来陈述的时候,心如刀绞。
或许还是爱着的吧?
那么,她……
卿宓看着一脸难以置信到发愣的季思音,微微觉得有些疲惫。她抬手抚了抚太阳穴,随后问道,“好吧,千年之后的思音,信与不信,随你便。但是现在你有三个选择,一、改变过去,和柳真在一起。二、找你的师兄,哦不,应该是‘学长’暗华,重回仙山修仙,至于那三嘛……”
说到这里,她突然打住,意味深长地看着季思音,完全无视雾间杀人般的眼光。
“卿宓,生死命运这等大事,你还想要擅自篡改吗?”雾间抑制不住怒气,道。
“那可不是擅自篡改,那可是付出了极大代价的变动,触及的是‘本源’,来自思音自身的‘本源’,自然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契机而已,”卿宓摇了摇头,丝毫不畏惧他,转过身去问道,“思音,你可是想好了?”
“你觉得……我还会选择别的什么吗?”思音将腰间的古铜秀鸾刀抛了出去,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幻境的主人 ,她年少的爱人的身旁。
她的背影,是那样的孤寂而决绝。
带着丝丝缕缕难以扯断的悲伤。
这是她的罪,那么罚也要由她来承担。
罪与罚的平等,缘分维系的世界,无需言语的世界终极法则,将在她的身上得到前所未有的详尽展现。
世界是无情的,路是自己选的,雾间,你能明白吗?卿宓看着雾间,眼里闪烁着些许不可名状的东西,却始终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们走吧,雾间。这一切要变动了,她就要成为这个时空的主人。这笔生意的代价我会收到,回店铺去吧。”卿宓表情一变,淡淡说道。
雾间虽有不解和万千言语想说,可到了这个地步,却只能也跟着她走了。
整个被切断的时间里,只剩下思音,俯身吻上垂死的柳真,随后抬手捡起了一粒血红血红的相思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你……在那里,对吧?
我辜负了你千年的等候相思,无以为报,我只有,
只有……
……
卿心阁里。
暗香浮动,青烟环绕,一炷安魂香前,卿宓抬手合上了沉重的《往生录》。
她看着躺在地上的思音的肉身,已经慢慢冰结。血红血红的线泛着耀目的光泽,缠绕了她全部身躯,将她牢牢地包裹在里头,看似缠得非常紧实,她却没有一丝透不过气来的表情,那样温和地笑着。
面容柔和,恍若只是安睡。
那红线千匝,如同一只局大的茧将她的身躯包裹,她一直都很安静、很安静地闭着眼,眉目柔和,似乎是梦见了什么最美好的事。
最后,那茧猛然地破开,似有千朵光晕散开,红线在一瞬间全部没入火色燃尽。
一阵微风轻轻吹过,
只留下一片血红血红的花朵盛开,在风中摇曳。
它们都夹杂着浓重的相思,花瓣上晶莹滚动着的,或许是相思之泪。
卿宓只是淡淡地笑着而不语,顺手拿来一把金剪子。金剪子寒光一闪,只听得“喀嚓”一声便把那几株花给剪了下来。一手拈花,她放在鼻尖前嗅了嗅香气,确实很动人好闻,只是……
太令人悲伤。
“这就是你所谓的代价?”雾间收拾了下满屋子飞落的尘灰,瞥了一眼问道。
“是啊。相思豆易寻,相思花难觅啊。要将那剧毒的相思豆干嚼着吞下去,相思之人又需有着满腔的思念爱恋之情。被戳穿灼烂的寡情人的心上,才能开出这样一朵炽热血红的相思花,”卿宓撇了撇嘴,随后拿起一朵花,将花梗剪短了些,插到了雾间的发间。
她恶趣味地上下打量一番接着道,“思音,她最终选择的,竟然是把相思豆吃了下去,与那将灵魂寄托在相思豆中的柳真,永远在一起,这样和成了仙,也差不了多少。真是……了不起呢。这下子,就算是时间,能分开他们了。”
是的,季思音,她只是恐惧而已。
单纯的,对于生老病死这一规律感到恐惧而已。她从来没有不爱柳真,蛛丝马迹完全透露出了她的本意,就算是要在杀了他的时候,才强烈的告诉自己需要一个理由。
在理由碎裂的时候,脆弱的心灵也同时一并崩溃。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因为她只是一个人类而已,恐惧死亡衰老,那是人类一出生就带来的原罪。
所以,卿宓和那店员雾间,就是带来罪与罚的使者么?
想到这里,她的笑意更浓。
“你……”雾间那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抬手摘下了那插在他头发间的花朵。这一举动又引起卿宓的强烈不满……
“你干嘛啦~美人,这个很配你的,呃……你得笑一个,是这样笑……啊啊,暴殄天物啊,”卿宓又开始了她狡黠的笑,调侃着面无表情的面瘫君雾间,正当雾间想要抬手阻止她的时候,她却忽然变了脸色。
“雾间,有麻烦了哦~那个暗华,对思音爱的发疯的男人,找上门来了……”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雾间微微眯起了眼睛,一丝不经意间的流光转过。
对季思音同样有着强烈执着的暗华……么?
害怕思音知道一切真相,拼命阻止,却最后还是让思音命丧黄泉永不超生。
他会怎么做呢?会怎么做呢?
雾间此时此刻,却不敢说期待二字。
不详之感蔓延在整个店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