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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益州回燕颖文乐郡,平阳道是必经之路。
凡走平阳道,必过平阳关,平阳关不是一道关,而是一座山的名字。
来时意志风发,回时心灰意冷。或许父皇早料到此行必不顺利,方在临行时提醒她,万事不可逞强。
西桐望着面前一望无际的青郁山峦,不由苦笑。
四日只筹得一万七千石粮,不足预计一半,果然是失败啊。终是她过于情绪化,当时若她肯再求江灿,他未必不会卖自己几分面子,纵是不肯相让两万石,一万石,哪怕五千石,颗颗都是救命之米啊。
西桐摇头,如今这般想,又有何用。车中这些米粮应该能够缓解东洲灾情,走时赵越无比自责,说会抓紧时间再替她筹集剩下的粮,而西桐则只能温言安慰,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毕竟他一个东篱布商,过于热衷他国粮草,总会引人怀疑,所以纵是紧迫,却也不敢多露端倪。
“公子,公子?”直到身边的珠儿推了推她,西桐才惊觉自己走神了。
“啊?”她轻应了一声,才发现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怎么回事?”
“童老板,前面有打斗之声,这一带山高林密,偶有土匪出没,是不是……”隔着帘子,说话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是赵越帮助从益州雇的押运粮食的镖头。看神色态度应该是赵越在东篱的亲信之人,纵是看着魁梧粗莽,但这一日行下来,却处处透着谨慎认真。
西桐怔了下,偶有土匪出没,偏偏就这么巧让自己赶上不成?若真如此,那这一趟可不是一般的背运呢。
“可还有别的路可走?”沉吟了一下,西桐掀了车帘向他道。
“有是有,但不是官道,可能路上会多耽搁些时间。不过依在下看,前面只怕已在动手劫镖了,咱们在这儿等上一会儿,按理说这些土匪劫过一支若能满载而归,今日便不会再打后面的主意了。”杜镖头目注前方,话音一顿,忽然目光中露出几分异色,“看镖旗,竟是……官镖。”
说罢,他复又向西桐解释道:“益州的官镖要么是皇家贡品、珍奇宝物,要么就是巨商之镖,因为我国国主重商重誊,因此若此趟货品数目特别巨大,商贾是可以申得官镖相护。”
西桐点了点头,忽又见杜镖头剑眉微蹙,“纵是土匪出没也往往不敢劫官镖,是何人如此大胆……童老板,我手下二十余人替您在此看镖,容杜某前往一探。”
西桐知道各镖局间都有些江湖义气相照应的关系,于是环顾四周,他们正处一处山坡,地势相对上陡下缓,四下视野极佳,可退易守,她估量了一下应该不会有什么风险,便道:“那便教大家都停下休息一会儿,杜镖头,你要小心。”
“多谢童老板,在下去去就回。”
见杜镖头转身离开,西桐下了马车。隔着密林山峦,隐约能够听到不久远似乎有兵器相接之声,蓦地她只觉得心头一紧,轻声道:“东则,你也去看看。”
有人低低应了一声,林中树叶微动。
“公子。”珠儿迎过来,“到前边树荫下休息下吧,这天气还是太热了些。珠儿刚给您找个地方铺了毯子……”
“不用了,我想静会儿。”西桐摇头示意珠儿不用跟过来,珠儿担忧而略有些不满地撅撅嘴,闪到了一旁。
西桐没由来的心中一阵不安,目光自不远处十余辆装米的车上一一扫过。不管怎样,这些都是救命的粮食,可千万不能出事。
忽然黑影一闪而过,西桐眉头略动,只抬眸望着一身随从装扮的东则。
“是……”东则唇动了动,终是道,“是淮风国江三皇子的商队。”
西桐苦笑,果然是他。可若算行程,他应当比自己早一日就离开的啊!
这些天她在益州等赵越和黄老板筹粮,耳边却也常能听到种种传言,不外是这位北地商贾如何大手笔的宴请当地官员,如何请了几家戏班轮着唱堂会,如何风流地逛遍益州大小娼馆,加之这位风大老板本身就俊美妖娆,所到之处无不轰动。
西桐忙得焦头烂额,无暇深究这心机深沉的江三皇子如此招摇过市打得究竟是什么主意,反正一切均与她无关。
而就好像现在,他遭遇了什么也均与她无关一样,何况……何况他一向比她聪明,应该不会有事。
轻轻点了下头,东则闪身而去。
就在此时却见杜镖头也飞奔而来,一边招呼着他镖局的镖头整装,一边直到西桐面前:“童老板,我们走另一条道。”
这一路杜镖头对她均十分守礼恭谨,凡事也必先争询她的意见,而此时却见他如此凝重的神色与紧张的表情,西桐迎了过去:“怎么回事?”
“不是土匪!我杜迅护镖二十余年,自信还颇有点眼色,刚刚我去察看了一下,虽然他们穿着寻常,但看身手举止,却绝不是不成气候的山贼,我只怕……”顿了下,他才又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避开为上策。”
说罢他定定望着西桐。
西桐点头,论行走江湖经验杜镖头肯定比她丰富,何况他是赵越找来的人,听他的应该没错。
于是杜镖头迅速集结人马,指挥众人调转方向向另一条路行去。
西桐上车前的步子一顿,终是向杜镖头道:“前面情况如何?”
杜镖头苦笑:“出手狠辣,刀下无情,只怕……难有活口。”
心仿佛被人用巨锤狠狠砸了一下,竟让她脚下一个踉跄。刚刚,刚刚东则分明是说“江三皇子的商队”,那么,他一定是看到了他身在其中?她忽然惶恐起来,唇动了动,终是开口:“东则……”
那身负保护她安全的暗卫却一动未动地隐身某处。西桐苦笑,他只暗卫、只负责她的安全,其他一切与他无关。
深深吸了口气,西桐顿住步子,一字字道:“杜镖头,你带车队先走,我随后跟上。”
“童老板!”
“公子……”
身后有人轻呼,西桐淡淡回眸,盯着随从中的某处:“杜镖头有任何事情,均可以跟程先生相商,我不在程先生亦可全权负责。”
“公子。”程定波动容,西桐却只是抿了抿唇不语。如果她猜得不错,程定波虽明为吏部郎中,却是沈红叶的亲信。而沈红叶能派他跟自己来,此人也定然是可信的稳重之人。
反倒是自己……终是不能从容面对这一切!
“放心,我不会有事。”苦笑了下,她转身向山前跑去。就任性这一回,只此一回!她不会有事,她只想确定……他也一定不会有事!
明知道他是妖孽,是心机深沉、老谋深算的人,可她就是放不下,原来真的已经……放不下!
果然,不是一宗抢劫,而是一场——杀戮!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或者这里更像地狱。四下是断臂尸身,隐隐传来重伤垂死者的□□。
然而一切并未终止,屠杀还在进行。
数十名黑衣人手起刀落,毫不留情,纵是镖师人数似也不少,却敌不过这些明显训练有素的索命阎罗。
西桐一眼便看到了被逼向山崖一隅的江灿。
原本心中还侥幸抱着或者江灿跟上回一样是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可眼见血淋淋的现场,眼见一个又一个镖师的身首异处,却让她猛地知道一切不是玩笑。
没有人会拿这许多人的生命,拿这四万石粮食,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他果然是会武功,他一柄剑舞得凌厉逼人,他身边有人舍命相护,然而终究寡不敌众,他一件衣衫已然血迹斑斑。
西桐只觉得心下大乱。纵是她出手,又能挽回什么?纵是她站出去,亦不过是多一条冤魂。
刚才冲动的赶来,她已然后悔!
是的,若不执意前来,纵是担心不安,却不至于如此两难。而此刻她如身在炼狱,心如万剐,之前曾说得坚定,如遇燕颖与感情矛盾她必不犹豫,却想不到面临情与义相取舍的境地竟已在眼前。
她要助父皇还燕颖清平安乐,还是要与他同生共死?她要偿父皇母妃的养育教导之义,还是要还他的相知相许之情?
指甲狠狠刺进手中,她浑然不觉得痛楚,心灵上的煎熬让她不敢向前半步,却又不能转身离开。
蓦地一只手紧紧拉住她的手臂。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是谁,东则说了,只保她的性命!
就在此时,她看见江灿似乎跟逼近的黑衣人说了句什么,黑衣人没有开口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江灿唇边现出一丝冷然和苦涩的笑,而后黑衣人手中刀一扬,江灿剑起相抵却因对手力量过大而下意识就向后退了半步——
不,不要!他身后再没有路,他身后已然是万丈深渊。
一瞬间,仿佛心灵相通般,他的目光竟精准的与她相对,既惊又喜,既怜又痛,而恍恍然就消失在她面前的身影让她知道,或者那只是她的幻觉。
“不——”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声音再忍不住从西桐口中逸出,伴随着江灿跌落下去的身影。不及多想,她从隐身之地猛地冲了过去,然而下一刻她的声音就被淹没在一个人的手中,有人紧紧捂住她的嘴,她拼命地挣扎,口间似乎尝到一抹咸腥的味道。
隐约间是一抹灰影闪过,突然颈后一痛,她顿觉眼前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