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是孽是缘,是错是对(上)(1 / 1)
数十年前,江湖出了一桩其惨烈的灭门案。
避世离开朝堂的前朝尚书左文英随着他的大夫人来到了其娘家丛山,左文英的大夫人是丛山派掌门的长女,一家人在其岳父的扶持下经营了几个商铺,弃政从商的路子走得还算顺利。
可是皇朝天凤二年,丹阳城外的丛山上起了一场大火,火光漫天,如狼似虎,据说是烧了整整五日,直到把大半个山头都烧尽了,终因一场大雨才熄了火势。
丛山派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死了不计其数的人,最最让人扼腕的是,位于丛山南面矮山的左尚书一家,满门尽丧,而且,这场大火不是天灾,而是人为。当五天后江湖各路人马感到丛山的时候,发现左尚书一家七十多口人通通被钉在了正院的大屋之内,门窗以厚木封紧,连屋顶也压上了砖,一屋老少,竟是被大火活活烧死的。
直至多年后,江湖中人再提及此事,皆是满面不忍。
这一场大火,世人都知道的是:丛山派因收留了左家人而招来了灭顶之灾,名门大派一时间损失惨重;而左尚书一家被焚,未留任一活口。然而,有一个秘密,却是众人所不知道的。
第一个进入左家大院的人,从正厅找到了一条隧道,在那里,他找到了左家最后的遗孤。就是这个孩子,在数十年后,武成江湖正派之顶,文掠圣朝百官之巅。世人不知道他悲惨的身世,却只是清楚的记下了他的名字,崇华一子——白风。
…… ……
崇华曾掌门白洛英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把风儿捡回来以后我才知道,想我一生救人无数……可,原是救人易,救心难。
没错,在经历过那一场骇人的大火之后,白风奇迹般地活下来了,可是,他的心却伴随着那火,一同燃烬了。
来到崇华的第一年,他没说过一个字,任何一个都没有。他无心去了解这陌生环境里的一切,不愿踏出房屋,不在意这里谁是他的师父,谁教导他什么,又有谁叫他作师兄,这里的一切一切,都似与他无关似的。这样的情况,足足让白洛英老师祖担心了两年,直到第三年的时候,或是因为白风的长大,或是童年的噩梦开始渐渐淡去,直到白风10岁那年,他终于试着融入崇华这个大家庭了。
10岁那年,白风第一次开始试着对外人敞开心扉,第一次,跟着白辰师叔学习五行术数,第一次下山,第一次……在山脚下的村庄里遇见了5岁的白雷……
至今他都清楚的记得第一次遇见白雷时的情景,只因为白雷,是那样的特立独行,那样的……让人难忘。
崇华下山路的小村子只是个深山老村,村头到村尾不过数十户人家,主道只有一条,十人宽,将将够一辆马车独行的。平日里,这样的犄角旮旯里连个马都不易见,可今天,白风第一次下山,偏偏就有幸在这主道上见到了一辆算得上豪华的马车。
那车停在主道上,周围围了一圈的人,团了三四层。白风那时正在离那不远的一间铁铺门外,他原本正在树上小憩,恰碰到这么一出,以他的高度,任人群中的一人一物,都能看的仔细。
白风的初步推断,这应该是一出悲剧。一架马车横冲直撞在村间小道上,一个贪玩的孩童不慎被撞,从那小孩直冲天际的痛哭声中可以推断出,那一下,撞得该是不轻。
豪华的马车上走下一个一身华服的中年妇人,那妇人该是大家里的夫人,除了满面的不忍倒也未显惊慌,她俯身探了那趴在地上痛苦的小童许久,接着又开始从人群中寻找孩子的父母,可惜,均是未果。
过了好一阵子,夫人坚持要带孩子去镇里的医馆,小孩却怎么也不肯走,说是要等爹娘回来。
夫人无法,却也似有急事要走,双方妥协之下,那孩子便开口向那夫人要起医药费。
这话一出,那夫人先是一愣,接着便笑了。得亏是人家风度非凡家大业大啊,二话不说就命下人掏出一袋银子给了那路边的小童。
至此,这闹剧算是告一段落了。然而,最最经典的,还不在此。
正当白风纵身跳下铁铺旁的一颗柳树时,铁铺的老板正抽着一袋烟摇头晃脑的说道:“这小子,看着不过四五岁的年纪,这些讹人的招数,也不知是谁教的,将来大了,怕又是个祸害啊。”
白风闻言,疑惑的目光看着那铁铺老板。大烟斗子里腾出一团白烟,只听他在烟雾缭绕中又道:“这小子,就这四五天里,这同一出戏啊,在这儿唱了不下三回了。年纪不大,胆子还真是不小,瞅准了豪华的大车就往上撞,倒也不怕真撞出个好歹来?”
白风闻言,不禁又看了那趴在路中间手捧着银袋笑的满脸开花的小童几眼,轻言说道:“可……刚刚他那下,撞的可是实的。”
铁铺的老板这还是第一次听到白风开口,平日里见他虽是个白玉雕成的俊娃娃,却不爱开口,脸上更是甚少表情,原本以为是哑的,今日一听才发现,这娃娃不禁模样俊,竟连声音也煞是好听,于是赶紧搭话于他:
“小少爷,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碰瓷一说,还有深浅之分,浅了,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你要是连点皮都没擦破哭破天那都没用。这小娃娃,做戏可深,一头朝着那车缘栽过去的,就冲刚刚那‘咚’一声,这贵夫人还不歹给个数十两的。”
白风这才恍然地点了点头。待他再看向脸前的那个倒在路中的小童时,却发现他人已走到了村口。那时的白风,倒也有点起了意,鬼使神差的就跟在他的后面一路出了村。
起初,白风跟在他身后,是因为看出那小童的步伐有些不稳,像是虽是要晕去一样,可直到一路尾随他进了一片密林,这时的白风才惊然地见到,那小童……
竟在树旁生生的呕了一口血出来?!
只是见到那一幕,白风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是那么瘦小的一个孩子,四五岁的年纪,不过是为了几个钱,居然……将戏做到了这种地步?
这样的事,似是再过个几年,白风也无法想通。
晌午的阳光透过密林深处 ,留了一地的斑驳在身旁,一束阳光正射在了那个灰衣小童半仰的脸蛋上,嘴边鲜红的血迹掩盖不了他此时脸上满满的笑意。
“噗——!”小童又吐了一口血,接着,一颗缠着血色的洁白的牙齿从他的口中喷出,划成一道漂亮的弧线,跌在了血泥中。
‘他……连牙都磕掉了?!’白风的心里,似乎已经惊无可惊了。看着此时脸前那个捧着银子笑的合不拢嘴的小家伙,似乎和刚刚那个趴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那小童伸手拾起了血滩里的那颗牙齿,又摸了摸自己口中那颗缺了槽的门牙,咧着嘴又是一乐,接着,用手在地上刨了个小坑。
他把牙齿放在那土坑里,接着口中念念有词道:
“拾牙仙子,你要是拾到俺这颗牙,千万要保佑咱来年发大财走大运,攒够老婆本,将来娶个胖媳妇,生个胖娃娃,拜托拜托啦!”
这话说完的时候,白风忍不住的浑身一怔。
‘拾牙仙子’这个词,曾几何时,娘亲也常对他说的。
小时候,他第一次经历换牙的时候,娘亲就是这样把他的牙齿埋在了后院的石榴树下,一面摸着他的头,躬身拜道:拾牙仙子啊,保佑我儿永远健健康康,以后,能遇见一个好姑娘。
那时候,白风还好生幼稚的对母亲说着:只要娘,不要其他姑娘。
可是,那般疼溺着他爱护着他的娘亲,永永远远的离开了,而且直到离世的最后一刻,她都在用身体保护着自己。
只是想到这里,白风双肩微微的颤抖了起来,林间的阳光,似是瞬间就变成了刺骨的寒风。
或许是白风一时的松懈,凝住的气息松弛了下来。不远处的那个小童感觉到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过了身来。
正是那一刻,五岁,一双惊慌的眸子,对上了,十岁,一双悲怆的眸子。
那瞬间,一脸血迹的白雷微微张开了他的‘血盆之口’,瞳孔中映着白风的身影,霎时间上了一层金色,他双眼中的惊慌在看清白风的身姿后,渐渐,陷入了无限的幻想之中。
白风凝着他的双目,也不知就那样静峙了多久,他猛地回过思绪,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等——!”一个稚嫩的声音,猛地止住了白风欲离去的身子。
白雷麻利的一把将土坑里的那颗小门牙抓在了手里,三两步跑到了白风的面前,捧手一送,喊道:
“仙子!你居然真的来了呀?仙子在上,这是咱的牙,还请您带走吧!”
那是稚嫩,却又清朗无比的声音,清澈到……没有一丝的杂质。白风微微惊住的身子只能原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笑的有些难看的白雷,还有……他奉上的那颗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的白牙。
“……”他静看着,嘴边,却微微泛起了一丝弧。
至此。时隔三年,整整三年后,白风……才第一次找回了‘笑容’。
…… ……
…… ……
在见识过了白雷的各种‘奇特’的生活之后,当白风再得知白雷是白辰师叔的儿子的时候,似乎就没有那么吃惊了。
多了这样一个师弟,白风的生活却也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依旧是习武,习文,习五行,习术数,他依旧是崇华众人眼中最有前途的明日之星,而那个所谓的三师弟白雷,也兀自扮演着他崇华‘混世小魔童’的角色。
现在想起来,11岁那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让白风印象深刻的,除了那次。那年冬天下了好大一场雪,山下冻死了好多人,崇华山上亦冻死了好多树,有一次白雷回来的特别晚,那天白风正巧在师叔的院子里跟着他研习天象留到了很晚。白雷进门的时候,怀里竟然抱着一只白狐。
那是只雪狐,银白的皮白,却是奄奄一息。
白辰最是了解这个儿子的,料定他是拾回来要取它皮毛去卖的。
白雷没有否认,说道:要是能救活,就积个德,死了,就成全了我呗。
于是,这只白狐得以在白辰的院中暂住了下来。白雷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白牙’。
许是白辰常年里和白雷作对习惯了,这老爹一发力,竟把奄奄一息的白牙给救活了。
白雷眼看着笼子里的白牙一天天恢复起来,心中倒是也忘了‘皮毛’一事,偶尔,还会去给它喂喂肉,或是和它聊聊天。
原本,白雷和白牙倒也算个温馨的故事,偏偏,有一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白雷见着笼子里的白牙恢复的差不多了,眼瞅天色也不错,于是心血来潮的想将它从笼子里放出来玩一玩,结果,竹笼被打开的那一瞬间,白牙闪身逃出,白雷见他要逃下意识的就想去抓它,可这一伸手,白牙竟回头就是一口。
野物就是野物,獠牙凶猛,六岁的白雷被它生生咬去了一口皮肉。
那时白辰闻声从屋内跑了出来,在场的还有白风,当他们赶到院子里的时候,只见白雷一个袖上全是血,跪坐在地上,哭得好是狼狈。
白辰上去查探他的伤势,一面气道:“你这傻儿!那是野物你不知道吗?你招它作甚?这还咬轻了,给你长个记性。”
白雷眼也不睁,只顾仰天嚎啕大哭。白辰以为他哭一会儿就静了,谁知,白雷愣是将衣衫都要哭湿了,还是没有停下的趋势。白辰气急,一脚踹在他身上,怒道:“哭哭哭!哭什么哭?一个大男人,这点儿疼算什么啊?!”
白雷抽泣着,微微睁开眼,看着身旁那个空荡的竹笼,颤着薄唇说了一句:
“我,我,我我一直把它当朋友的,我,我对它很好,我,我连银子都不换了,可是……爹,爹,呜呜,它咬我,白牙他咬我!”说着,泪水像瀑布似的,又流了出来。
白辰微怔,这才收回了正要掌下的那只手,蹲下身,意味深长的叹出一口:
“雷子……所以说,你要长些记性了。这世上啊,不是所有人,所有物,你待他好,他便会感恩回报你的。有些人,即便你待他再好,他也会……以刀刃回你的,那个时候,你就要学会放下……越是计较,自己越是难受。”
或许这些道理对于那时的白雷来说,太难了。只是,从那天,他学会了一件事:
“老爹,那,那我以后再也不会对人好了,我,我也不要朋友了,以后,也不付真心了。以后……再也不叫谁,有机会伤着我了……呜呜。”
11岁的那一年,那是白风记忆最深的一件事,只是……那时的他也没有想到,多年后,他居然成为了重演‘那场戏’的一个角色,而他所扮演的,正是‘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