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1 / 1)
月上柳梢,莲歌才收到一纸平安的牡丹笺,诸葛小四儿又碍眼地出现了。
“轩辕莲歌,爷答应了随你心愿,只是这阵子的情势你当知道,且过了初八再打马出宫!”来人霜着一张脸嘱咐道。
初九,贵妃娘娘要带她去瞧新敕造的酉安王府,莲歌想起此事,木然颔首道:“初九,我自会周全,殿下不必事必躬亲,有何事告于范承旨转陈便可!”
殿中骤冷,瞥见那人不走,只目露凶光、浑身战栗地瞪着她,害她怒火中烧,丢了盘中的核桃砸了他的脑袋。
而后宁馨殿差人来,说去瞧园子的日子改了,莲歌哦了声,本欲问那范进几句,却发现那书呆又站在大柳树下,吹起了牧笛,害她一阵郁燥,掩了窗扇。
初七这日,碧空如洗,秋色惹人,滄岳朝的大殿依旧是经年的内敛深寂,莲歌百无聊赖时,福印鬼鬼祟祟地来了,绢帕内包了几个糖果子,往她手中一塞道:“殿下,今夜那晚膳动不得,要小心!”
“动不得?”莲歌瞅着那糖果子,心中一凛。
“会……会大梦不醒……”福印小心环顾四周,与她咬耳提醒道。
“福印?”莲歌闲淡的眸子,忽地一亮。
“公主,实不相瞒,初八一早殿下他要帅兵出城!”福印一咬牙,满目担忧道。
“可是边关来了急报?难道奉贼……”莲歌思及诸葛小四儿的话,心中一慌,那糖果子倾然滚坠到了地上。
“公主,此番虽不比出征,断也不是什么好办的差事,您是不知,那洛都的母妃病了,明日洛都便要离朝返回穆迟部,因请婚及六皇子的事,圣上言洛都受了委屈,故差了殿下沿路护送,洛都放言滄岳朝贩夫走卒皆可出城相送,唯独公主殿下送不得,故此事宫中上上下下皆瞒着您,可小的听三殿下言,此行凶险非常!”
“三哥担心此番有诈?”倒吸口寒气,少女的眼眸忽地锐利了起来。
“公主,奴才瞧的出,殿下他亦是忧心忡忡,那神情好似上次出征一般……,此事……奴才本不该……说的……,可……”
小太监与她对视一眼,不敢再说下去。
莲歌颔首,一把拉了福印谢道:“福印,只佯装无事,如常奉事便好,一切有我!”
华夜初降,濋章殿内,灯花雪盏,灿灿如昼,桌上珍馐美味,少女大快朵颐、其后目光昏昏沉沉,脑袋一垂,昏睡了过去。
一阵嘈乱后,殿内徒剩一盏长明灯。
“罗刹女,爷……爷放你走……,从此……从此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唇上碾压过层层痛灼,手中落了一枚温润的玉佩,灯火阑珊处,一颀长身影立于殿中长明灯下,直至天明。
那身后有一泓清泉似的光芒,汩汩跳跃,时而欢快,时而低沉,挑缀着深烈的火焰,又邪溢着杀气四伏的寒芒……
(12)领旨相送
初九,护送阿史那忽兰回朝的车骑转出京口。
秋光澄净,川野浩浩,已不见帝京楼阙连横、参差人家。
“今日卯时的讯报,还未到吗?”车内身穿甲胄的男子坐立难安地问向车外随行的侍者。
外方车辕上的小太监闻声,将身旁打盹的小兵猛地推了一把,支吾道:“回殿下……,昨夜山前才飘了大雨……,恐是路上耽搁了……”
内中传来几声训斥,连车帘也噌地一声拉上了。
小太监心中惴惴,自袖中取出那卯时便至的讯报,有些为难地瞧了眼身畔睡眼惺忪的“小兵”。
“圣上寻本殿返宫的侍卫,如今走岔了道,正沿着江北一路搜寻,此讯定是叮嘱你那去往北狄和亲的主子,以朝事为重的!”
眼望那红通通的太阳,小兵伸了伸懒腰咕哝道。
小太监犹是不信,顺手拆了,细观后发觉所说不差,扁了扁嘴,却见旁侧那小兵直勾勾地瞅着他的脖子道:“福印,这军函是你拆的,香魔驸马若发现了,这罪可甭往我身上推?”
“殿下,这吃水不忘挖井人,如此瞒着也不是法子?”小太监后怕地摸摸脖子,朝那眉眼藏奸的人影哀声问了句。
“呶,倒也替你想了,且将这放进去,待午时呈给那香魔驸马!”
小兵微狭着双眸,递过一方牡丹笺,福印如释重负地接过,一时笑弯了眉,垂首看时,惊见上方:“后会无期”四字,又垮下了脸,那意味着他依然得如坐针毡地瞒下去。
午膳时,莲歌冷眼打量着端安王与香魔公主席地而坐,谈笑风生的场面,眉梢耸了几耸,一把夺过福印手中的鸡腿,觑他一眼道:“去,传讯!”
舌头卷卷嘴上的油,小太监望着那鸡腿呆了片刻,手上已塞了只鸽笼,瞧莲歌瞪地凶,忙打了拂尘,满脸急色地去通传。
诸葛合墒很快便读完了讯报,那言简意赅的四字,在眼前晃了半晌,回望帝都的方向,墨眸旋即黯淡了下来。
眼见香魔公主那方席散了,莲歌翘了翘唇角,顺手抛扔了手中的鸡腿。
“嘶——,哪个不长眼的?!”
西面一红衣银甲的校官摸了摸后脑勺骂了句,视线凝在那啃了一半的鸡腿上,剑眉虬结,视线徘徊来去,最终将目光定格于一缩了脑袋的卒子身上。
不瞧还好,只一眼这校官的胡子顿时撇作了斜斜的八字。
别看这卒子长地如干煸豆儿一般,可心眼着实活络,沿路没少溜须拍马,哄了那福公公开心,其他兵士长途跋涉,干粮菜粥,他倒混了个清闲,一路吃香喝辣的,愈瞧愈不顺眼。
一扬马鞭,抬眸示意那卒子过来。
莲歌抽吸一声,心中哀叹,磨蹭着步子于那校官身前抱拳告罪,只听得一阵粗犷的笑声落于身前,振聋发聩,侧首瞟了那校官几眼,瞧到那人国字脸上,黑青的胡茬震颤抖动,下方银牙光寒寒地闪过,莲歌小脸一白,将脑袋又垂了几垂。
“想我吴海壮,当了这若干年的兵,头一回瞧见长你这熊样的小娘哥儿……”
娘哥儿?
莲歌抿唇,脸孔乍青乍白,余光逡巡,想寻那福印,哪知一只黑靴横扫而来,她扑通便趴在了地上,顿时变作了土人,惹来了周遭兵丁“娘哥儿”“娘哥儿”的起哄。
“军中放肆喧哗,好没规矩,此方发生了何事?”
盔衫甲胄的芒色,光凛凛地闪过,一声威叱于不远处落下。
“回大将军,这兵士不仅沿路偷懒,还偷食了酒肉!”吴海壮拱手回道。
地上落了一晦暗的影子,莲歌心中哀鸣,难堪地吸吸鼻子,耳听紫金大将军上方怒言道:
“混账!这方才离朝几天,军中便懒懒散散没有了个样子,校场点兵当日,尔等誓愿追随本将出生入死,如今看来,尔等早失了这忠心,心思刁毒习了那漕军的散溃,当了兵痞贼盗,作奸犯科起来,若想一早逃了这军,打马回乡,直告了本将,本将必会允了尔等的心愿!”
吴海壮听地一楞,这京中骁骑营可都是精兵强将,怎会如那不济的漕军,当了逃兵?
可一扫地上这位,也忽觉这军营懒散了不少,忙领了一堆兵卒单膝跪倒,喏声道罪。
莲歌一眨眼睫,甩了甩那灰,听诸葛小四儿拐弯抹角地发泄积怨,心中也气,忍痛爬了起来,正欲理论几句,却见那人折身而去,丢下一语:
“将这当了贼的卒子,依例罚了,待回京一百军杖伺候,除了籍,遣他归乡!”
天理何在?
莲歌瞪眼,一堵黑影得令间挡住了视线,吴海壮叉腰,扫视那啃了一半的鸡腿,面露同情道:“你这小娘哥儿,不知国事,漕运那方才出了不小的乱子,不巧让你撞上了!”
“爷不叫小娘哥儿,爷有名有姓!”莲歌瞅着面前虎背熊腰的身影反诘道。
“呦嗬,别看是个娘哥儿,气倒不小?且报上名来,也方便本将官罚了你!”校官手握刀柄,剜了他一眼。
“罗……,罗煞……”莲歌执袖擦着脸上的灰,露出一汪眼白恨道。
“罗刹?那还不是一娘哥儿!”
校官摸了摸下巴,挑眉嘟囔着,听那方起营之声传来,也没空子理他,只将他推入了军列中,策马于前开道去了。
邬敕国的轩辕莲歌殿下,经过长路漫漫的行军,于夜晚扎营时,浑身已散了架,靠在一棵大树下,连怨咒都吐不出了。
夜凉如水,当兵卒三三两两睡过去的时候,莲歌手持缨矛,一脸麻木地于外守营。
吴海壮巡营时,发觉那缨矛高了那“小娘哥儿”不少,不由地发出一声嗤笑,眼见小兵冷颜,心想今日之事,这罗刹也冤,遂好心道:“且好生奉差,将功折罪,待回京,本校官定会于殿下处求情,保你一保!”
“脑袋掉了不过一碗大的疤,不劳吴校官费心!”近前一声脆语,让吴海壮尴尬了半晌。
“好个不知道好赖脸的,大将军军令如山,还未必能饶你的罪呢,如今四处正抓逃兵,小心沾包砍了你的脑袋!”将官怒地扬了扬鞭吓唬他道。
“劳烦吴校官到时送个人情,请了大将军做那监斩官,看我掉脑袋时,可会眨眼?”莲歌气道,于风中又打了几个飘儿。
这娘哥儿,倒也是个不怕死的,吴海壮一眼白过。
一行正欲离开,远处传来声马嘶长啸,身披紫金战铠的英武男子纵马擦夜而过,随后另一匹快马也奔了过去,那扎着犄角的香魔公主顷刻点燃了一个“小兵”眼中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