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1 / 1)
他盘膝坐起道。
“昨日不过是说笑!”打开那玉瓶,桂香幽幽一缕,十分怡人,想我一句玩笑,他竟记下了,心中感念,一时默默吐不出话来。
“你有那杨枝甘露,点我做那外方陌路人,爷有这桂花油,却要化你做这红尘乱心人!”那一语落下,那心底的涟漪又画了几个圈。
罗帏绣幙,人影浮动,雪盏映地那帘上芙蓉,丝丝如灿。
他手执镂花铜镜,我惶骇至极,再一抬首,一柄凤头金篦已现于眼前。
“已到了人定之时,明日自有宫娥服侍梳理篦发!”我当即把那铜镜塞于枕下,逃远了去。
“当真是话语朴质,犹似民女,听宫中的娘娘们言这桂花油睡前用据闻极好!”
他眉眼笑笑,我惊地掩口,藏入被中,他却手脚麻利,只轻手一点,我便动弹不得。
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提那甘露水!
努力经营尤恨晚,我翻白眼,脸上挂冰道:
“闺阁之内,怎可放肆?”
“那日酒醉,便已是放肆之举了,如今再无回头之日,姑且忍忍吧?”他阴阳怪气讽我道。
“我……,我答应你戴佩便是!”困兽犹斗,我急道。
“吾有美玉一方,子当结佩不离,日日年年。若觉得难为,便将这想做那礼尚往来,此乃我还你那甘露美意,卿该常记,暮暮朝朝!”他目添温朗。
(78)洞悉真相
正欲劝阻,一段长指已移去发上翠色玉簪。
桂香递来秋风,那篦梳在一线柔色瞳影中,穿发而行。
须臾顿在半腰,天云惨惨,摘翠惊鹭,金光抖闪,倾然坠落。
“我才剪了发,倒辜负了你这桂花油!”我硬着头皮道。
未敢看他,只于长久的静寂中,看到绣帘锦色一曳,一截身影已沾了夜色,僵在殿中的暗景中。
此事到底坏了今日喜庆浓氛,索性他已知晓,我也不再遮遮掩掩。
于久久无话中,我挑了那盏长明灯,欲送他离开。
“今日那火罗的天圣可汗未有出战!”
清冷声音,可凋梧桐,我心下一叹,范进业已猜出,于他,自不在话下。
“本殿听范承旨提了!”我福身,支应了句。
“难怪他今夜形容诡异,欲敬我一十八碗?”他冷冷笑出,已恍然明白。
“殿下折桂,承旨大人是真心有敬您之意!”我直言相告。
话声未落,身前身影一移,他已飞身取了壁上长弓下来。
“这是作何?”我惊问。
“这桂折地巧,今日赛马大会本就胜地蹊跷,这弓自不必留此现眼!”他恼怒间聚气摧掌欲折。
“说好,我们私下不算这帐的?”我执手按下那长弓,一旁急急扯住他的衣袖求道。
“与你这帐算不得,拿这虎贲弓出气还不成?”他气地双眸火炽。
“既已送出,如今朝它撒气,便是于我算账!”在拉扯中,我怒抛一语。
“你……”他气地一抚心口,于我冷冷对峙当场。
“若想这后宫今夜无眠,本殿于人前俯首告罪,娘娘洒泪,你便将这虎贲弓折成千段,碎成齑粉!”我负气撒手。
“好!轩辕莲歌,偏偏你在理!这弓爷不折,爷现下就去与那可汗大战三百回合,不胜不归!”
他失望看我,一收弓,取步欲走。
“那天圣可汗乃来朝佳客,当以国礼相待!他既已弃战,又寻了人家去作何?”我执袖挡了他的去路斥道。
“我倒不知他是何人的佳客?倒将这半泓青丝也赠出去了!赛马大会已矣,他既好战,爷便奉陪到底,也省得他嫌我胜之不武!”
他语冷藏针,刺地人心中抽搐,怔忡之际,脸侧一凉,才发觉被他气哭了去。
“他何止是佳客,这半泓少了,倒该全送了去!”
我兀自强笑,凉意灌心,奔于藤架的针箩中取了一把银剪,
“混账!”一声断喝,银剪已于腕麻一瞬,落于了来人手中。
“殿下自不是那和尚命,当是那折桂的人中龙凤,本殿也不是什么名符其实的金枝玉叶,反该去那寒山中做了姑子,方存了那礼尚往来的真意!”眼前雾气氤氲,一柄弯弓铿铮坠地!
宫娥瑟声自外探问,只听得他失神间,道了句“回宫!”
萧风烈走,珠帘撞出寒光颤声,殿中须臾只剩一地惨白月光。
(79)皇后召见
翌日,晴暖,无风。
除了窗棂处的一片湛蓝,内廷便是漫浮于影下的骇人深静。
贵妃娘娘及三皇子尤在惊慌失措时,我已被传至了凤藻宫。
“姚内人,服侍公主,本宫要瞧瞧她的发!”
皇后娘娘正襟危坐,我坐于她寝宫浮凤飞云的妆台前,身后一双巧致的手,轻轻为我卸去了发间的宝蝶珠花,很快让那半帘青丝原形毕露。
我自铜镜处看到皇后一张冷淡端净的脸,露眸上方的娥眉凝重拢起,又缓缓落下,愠怒恰到好处地收着,却比显露于面还来地让人心惊肉跳。
“你母后若看到,想必也和本宫一样的心情,赛马大会忙碌,因内廷照顾不周,出了如此的乱子,本宫会亲自差人于你母后处赔个不是!”
皇后娘娘说地客套,我却因那重重的字眼心惊肉跳。
“娘娘训教的是!”事已至此,我除了俯身告罪,再无法多说半字。
“公主年纪尚幼,恐怕还不懂这后宫二字的意思。你只看到本宫凤台高坐,却不知这偌大的宫廷本宫也无法唯我独尊,这皇后皇后,可不是你想的那般风光,是皇帝身后的人,有时连个秀女也得礼让三分!后宫的生存之道不是争,而是让!内宫的女人若活不明白,只有自己受罪的份儿!”她凤仪庄重,扶了我起身,目露深芒道。
近处的气息令人凉意扑面,这一番后妃之道,令人如坠深雾,我惶然抬首,皇后娘娘的责罚素来严厉。
“娘娘!”
“本宫并未有责罚公主的意思。太子妃已恳请为太子遴选侧妃,你恐怕也听说了,他二人自大婚后便鹣鲽情深,羡煞旁人。此中人选不乏公卿侯女,美貌玉人,太子妃心里就真那么好过吗?不过是长了你些年纪,自嫁入皇门,便知这身上的担子大于儿女情长。后宫的女人要识大体,传后嗣,敬宗庙,替皇廷圣上分忧,若是打翻醋罐子,这乱子可就大了!”
皇后于殿中踱步,凤目含威,此时的她是个精明练达的女人。
“娘娘,莲歌……”我倏然明白娘娘意有所指。
“皇子们眼看着皆到了大婚的年纪,或早或晚皆会赐下府邸、各立门户,可这为皇家开枝散叶的重责并非只有太子一人,与番邦小国比,滄岳皇廷仅有七位皇子,五位公主。此番赛马大会,与来朝四邻攀谈,那孙子辈儿的都长起来了,本宫实在忧心!”皇后劳心道。
“莲歌……,莲歌并非是因岳家小姐如此!”我急于剖白,却换来娘娘淡似无痕的一笑。
“圣上和后宫嫔妃们常赞公主冰雪聪明,孝敬娴淑,本宫也有同感。公主本就出身皇族,后宫诸事,当是比旁人颖慧,这正妃的担子不轻,本宫自无须多多费言。今儿本宫已下了旨,岳家淑媛菀真自今日起入凤藻宫,随侍左右。晚时,本宫传膳,望公主能来!”
皇后娘娘一席话落地有声,她笑着呷了口茶,与其说是言商,不如说是要我听教。
百口莫辩,人一时竟动弹不得。
昨夜家宴,本殿未至,又一夕失发,到底还是落了这“吃醋撒泼”的恶名,皇后娘娘怎会视我为冰雪聪明,孝敬娴淑的女子,她的忧心不是来自皇族后嗣无继,而是在她眼中我失了体统。
“姚内人,替本殿梳妆!”我坦然吩咐,款步坐回了妆台前。
皇后娘娘手执茶盏的手,抬了一抬,又顿了一顿。
忽觉出此番话重,斟酌着形势,将语气又放缓了许多。
内廷女人的寒暄自是乏善可陈,皇后惯了,千方百计让此番觐见显得亲和有加,她邀我去外方走走,我识时务地陪了她自宫中廊殿处行过。
为了昭示邬敕国的公主轩辕莲歌恭听训教,我当使出浑身解数,做足这场面。
过往内人徐徐欠身,我则频频颔首、笑颜如花地几近麻木,后宫不愧是女人最大的秀场。
(80)如花宫娥
于宫中见了各处的娘娘,这一日于我过于艰难。
“听说公主昨日剪了发,真是勇气可嘉!”
这是徐妃见我后,私底下吐出的“金玉良言”。
比起后宫嫔妃们令人两耳生茧的场面话,徐妃着实令人“惊/艳”。
“娘娘此问,也是勇气可嘉!”
皇后才下了此事禁言的凤旨,保我这可怜巴巴的颜面,徐妃可好,她虽不及旧时风光,可到底是圣上心仪的妃子,竟连皇后娘娘的交待也不放在眼中。
“也别在我处做戏,本宫此际没空子!”
“是娘娘拉我来做戏,莲歌实际也是懒骨头,可既来了,莲歌便想好生瞧瞧这小公主!”
我笑,自她怀中抱过了哭闹的五公主茗鸢,那个孩子只是皱巴着面孔奔泪,却没有任何声息,倒让人心疼。
见这小家伙哭地涕泪晶莹,我兀自哄着她,她有着女孩儿家天生的乖巧,很快便餍足地含吮起自己的手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