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一步走错(1 / 1)
金茂是什么样的人,林大厨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身上的每根毫毛般清楚。金茂讲义气,能为朋友插自己两刀。不过,换作陌生人,尤其厨房里的小厮们,他会在小厮们犯错时毫不留情地谩骂。
所以当少夫人说是金茂提供了证据时,林大厨免不了吃惊得变了脸色,接着他就痛快地应下了这事。
嘉木他们还来不及庆贺,金茂却跑了出来,说下药的人是他。
这年头怪事倒多,一个罪两个人抢着认,嘉木挺想笑几声。“金茂,你讲义气想认罪是你的事,但要分清形势,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金茂以前远远见过少爷几面,长了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可今日他见识到温润君子也有狠心无情一面。“少爷,我没有说谎,下药的就是我。”
“你?”西和发笑,“你为什么要下药呢?”
“我……”金茂面露迟疑,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两瓣唇好似被自己的口水糊住了,怎么也张不开口了。
“你说不出来了,”白银画戏谑地看着他,“你啊还是乖乖跪着听你师父说吧。”
白银画笑意一敛,正色道:“林大厨,你说说你干嘛要在补汤中下药?”
林大厨别有深意地瞄了眼自己的徒弟,然后舔舔自己干裂的嘴唇,把他下药的隐情说了出来。“当年,我夫人生了重病急需用钱,我便向老夫人支钱,可无论我怎么求他,他都不肯松口。就是因为他的冷漠无情,我家夫人才会一尸两命死去。”说完,林大厨低头不再说话。
真的是这个理由吗?嘉木总感觉少了些什么,“林大厨,你抬起头来。”
林大厨垂下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抖,然后他慢慢抬头,与嘉木探究的眼神对上了,他立马心虚地低头。
嘉木似有所悟地笑了笑,他走到沈老爷身边,在沈老爷耳旁低语几句。在嘉木走开后,沈老爷便叫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小厮,“你们两个把林大厨绑起来送到城主府,要杀要剐请城主定夺。”
林大厨没有向来时那般反抗,而是顺从任人把麻绳套在他身上,小厮们没费多大劲就捆住了林大厨。两小厮一左一右,抓着林大厨的手臂往外走。
金茂看了沈老爷一眼,就站起来去追赶小厮们。沈老爷没有下令让人拦住金茂,反而看着金茂与其他两人扭打撕扯,等金茂第二次被人踹翻在地,沈老爷才有了动作。
林大厨再次跪在了沈老爷面前,金茂跪在了他旁边。林大厨眼神复杂地瞅着自己的徒弟,低低叹息一声,“你这样又是何苦呢!”
“师父,是我错了,我不该……”
林大厨打断了他的话,“到了这个地步,由我承担便是,你以后要好好活着,不要再做蠢事了。”
这话听来就是寻常的叮咛话,可金茂的一颗心就像浸在陈醋里,酸的他险些落泪,绕是他咬唇忍耐,眼眶里却有了红丝。
“师父放心,您的好日子还长着呢!”金茂笑得像是刚迈出家门的孩子,有着美好的憧憬和愿望。
“老爷,是我干的,不关我师父的事。我把伽蓝花粉倒入水里,用刷子沾水在瓦罐里刷了三遍,等干了后我再把瓦罐放到灶台上,师父便是用混了伽蓝花粉的瓦罐炖的补汤。”
金茂紧接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您若不信,我这还有用剩下的伽蓝花粉,您可让白公子验验,就知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了。”
白银画没有揭开纸包,他只是闻了闻,“没错,是伽蓝花粉。”
西和皱眉望着跪在地上的两人,他搞不懂两个人到底谁在说谎谁又说了真话,还是两人窜通了骗他们。他转头看向嘉木,嘉木从方才起就一直在笑,而且笑容里似乎有他不懂的了然,嘉木是知道了什么吗?
白银画更偏向于是林大厨下药,他的动机是为夫人和没出世的孩子报仇,那么想要沈家断子绝孙便有了十足的可能。
沈老爷问道:“我们沈家跟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害西和呢?”
害人总要一个理由,大家都想知道金茂这么做的理由。
金茂沉默了会,“我以为自己是师父唯一的亲人,可是我有天去他家看到他亲热地抱着一个小孩,还很有耐心地哄孩子玩,甚至让孩子骑在他脖子上发号施令。师父从来没有这么耐心对过我,他对我严厉异常,吵的菜不合他心意,就打我骂我,有时候还会罚我举着菜盘子跪在地上。很可笑,我竟对一个孩子起了嫉妒之心,但,是真的。我羡慕那个孩子,更深深地嫉妒他。”
理由就像金茂说的可笑得令人想大笑三声,林大厨却并不认为这好笑,更多的是想哭。他发现自己好像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徒弟。
“金茂,小叶子是我干儿子,他跟你自然是不同的。你是我唯一的徒弟,而小叶子是我失去儿子唯一的一个念想,看到他我就像是参与到了我儿子没有经历过的人生,让我体会了一把当爹爹的瘾。厨艺是磨练出来的,严格训你,是为了你好,我毕竟不能指点你一辈子。”这些话林大厨藏在心里很久了,每次金茂挨骂梗着头不服时,他都想把这话说出来。可他本来就是个爱面子的人,徒弟不听他话,更让他生气,所以这话就搁在了心里。
金茂吃惊地张大了嘴,眼泪顺着面颊流入了嘴里,苦涩得很,眼泪流的更凶猛了。他整张嘴里都是又咸又涩的味道,呛得金茂直咳嗽。
“您为什么不早点说,如果早点说这番话,我也不会答应他。”
他?嘉木想,他会是幕后主使人吗?“我还是不信,除非你能说出幕后主使人,不然你肯定是帮林大厨顶罪的。”
“主使人?少爷凭什么认定我背后有人?”金茂抬眼认真地看着嘉木。
白银画语气坚定,“因为伽蓝花千金难买,你一个普通人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而且,你刚刚提到了他。”细心的西和也听到了金茂的话。
林大厨着急了,“金茂,你赶紧把那人说出来,我求老爷他们放你一马。”
金茂想了一会,“指使我的是侧夫人。”
侧夫人吗?嘉木扬起一抹冷笑,“来人,请侧夫人过来。”
侧夫人坐在花园的亭子里,今日天光正好,他就陪着甄戚若来花园里散散步。人老了,走几步就累得慌,这不侧夫人就坐在石凳上看着云幕扶着甄戚若走圈。
侧夫人噙着抹笑意,可在两个膀大腰圆的小厮请他去正堂时他的笑意就凝固在了嘴边,显得异常呆滞。“你说什么?”
“侧夫人,少爷请您去正堂说话。”
侧夫人难得给面子,他走出亭子,替甄戚若拢了拢衣服,“戚若,你去你爹爹那里,告诉他要变天了。”
天边,不知何时飘来一朵乌云,遮住了浑圆的太阳,可不是要变天了吗?
正堂里的气氛就像放水过多的面粉黏糊得头疼。沈老爷一声不吭地坐在位置了,沈夫人不安地挪动着屁股,嘉木三个或许是堂内最正常的,喝茶聊天。
侧夫人来了,嗅嗅就能闻到气氛变了,异常的凝重,使人透不过气来。
“少爷有什么事吗?”侧夫人神态悠闲地落座,落落大方。
“侧夫人指使人在补汤里下药,意图谋害西和。”嘉木平淡地叙述。
“我下药?”侧夫人指了指自己,放声大笑,“我又不傻,怎么会下药害人?少爷要栽赃我也要找件合情理的事啊!”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人证在,你还抵赖。可不要跟我们说,人家冤枉你,金茂跟你无怨无仇,何苦撒这个谎。”西和先一步堵上了侧夫人的话。
侧夫人偏头看到了林大厨两人,“我平时里难伺候得很,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们也是有可能的。”
白银画冷哼,“金茂,侧夫人不承认啊!我看你是不是替你师父代罪,胡乱说的侧夫人。”
“我没有胡说,侧夫人为了让我替他办事,给了我一个玉佩。”躺在金茂手上的玉佩上赫然刻着个青字。
沈老爷一眼就认出了玉佩的来历,玉佩是青霖进门前老夫人特地请人雕的,是给青霖的见面礼。“青霖最宝贵这玉了,现在却把它给了你,可见是下了本钱了。”
侧夫人没有像以前在沈老爷面前撒泼哭闹,他平静得很,仔细瞧他的嘴角似乎还能看到笑意。他没有分辩,仿佛是一位屈服于证据面前的囚犯,等待领取他的惩罚。
“来人,把侧夫人带到夕明院,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夕明院三字刺激了侧夫人麻木的神经,他忽然大喊起来,“不,不,我不去夕明院……”
夕明院是老夫人死时的住处,在沈府的角落里,清净得了无人声,很少有下人会去那里。而且这院子自从老夫人去世后就没人打理,只有老鼠乌鸦光顾,荒凉得使人恐惧。
甄戚若躲到了柱子后面,他跟着侧夫人来的,他也听到了所有的事。原来,叔叔说得是真的,他真的有办法可以让他嫁进沈家,正室无子娶侧室延续香火。
是他心急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甄戚若露出一个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