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张松溪篇(三)(1 / 1)
“四师兄,你去了哪里,怎么这大半夜才回来?”莫声谷追在他身后喊,张松溪回头一笑,并没回答,关上门准备换下湿透的衣服。
距天明还早,倒还可以睡个回笼觉。张松溪躺在床上,殊无睡意。
……将她送到了那白姓少年手中,对方一脸疑惑忧急却不开口询问半句,除了称谢。回身便急急呼人进来,跑前跑后照顾以言,熬煮姜汤驱寒。
张松溪默默注视,竟自无言。
这白观,大约是真心爱慕她的,将人交到他手里,也该放心。
……放了心,却放不下心。他转身踏进夜色,夜雨未歇,分明炎夏,竟也凄寒难言。
从此,各自南北。
可还能相见?可还愿相见?
他的以言是坚韧的好姑娘,说出的话便一定做到,将软弱深情弃在梦里,转身西行,一袭单薄素影,再不回头。
张松溪低头瞧着自己的手,似乎雨水混合的灼热触感尚在,伸手去握,却只握住一把虚空。
手中空空,心中亦空空。
他收回心神,便听见师兄弟们沿路闲谈话声:
“……无忌这次立了大功,六大派都承了他的情面。无忌做了这个明教教主,或者真能解开二者之间的宿怨,从此携手抗元,那便是一大功劳了。”
“师父的伤势不知好了没有,咱们还得赶紧回去才是!”
“……听说六哥要娶纪姑娘的女儿为妻,又是本派一大喜事。”
“……”
莫声谷忽然落后几步,和他并行,“四哥,你怎地不说话?是不是昨儿淋雨病了?”
张松溪下意识挡开小师弟伸来的手,“无事。”露出一个如常的笑容。
一如往常。
山水若旧颜,区别只是站在山门前迎接他们的,是俞岱岩,多年未能涉足此处的俞三哥。
二十年积郁,一朝尽扫!俞岱岩意气风发,笑脸相迎,只偶垂首间,眉宇间隐约还余几分愧色。
张松溪上前道贺,一瞥眼见殷梨亭身后含羞而立的女子,眉目酷似多年前峨眉山顶那朵清雅芙蓉。
张三丰伤势早已痊愈无恙。武当山上,是从未有过的喜庆。
“四哥,我真是说不出的欢喜。”晚间,殷梨亭跑来骚扰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蜡烛映着他面容。“……不悔待我很好,她长得和晓芙好像……”殷梨亭满心欢喜,这些话和几个年长的师兄说不得,张翠山死去多年,莫声谷不耐烦听,于是张松溪每每成了他忠实听众。呃,若是四哥不乘机取笑他那便更好了!殷梨亭想着,耐不得心中盛的满满喜意,颊边又泛起个微微的酒窝,依稀仿佛当年青涩微笑的少年。
张松溪静静听着他说,忽然伸手摸了摸他头顶,“那你定要好好待她才是。”
“那是自然。”殷梨亭不满地抹掉四哥的手,“我当初错过了芙妹,眼下绝不会错过不悔了。不悔,不悔,我娶了她,当真是永远也不悔了。”他神采飞扬,似乎忽然年轻了很多岁。
张松溪微笑不语。
殷梨亭和杨不悔的婚期便定在中秋,取的便是“月常圆,人长圆”的口彩兆头。
那杨不悔不过十五六岁,眉目尚余三分稚气顽皮,只是性格温婉,言谈细致,倒是极类她娘亲的。
杨逍乃是女方主婚人,亦在武当山上盘桓。张松溪忍不住便多看他两眼,平心而论,杨逍虽然年纪不小,但风采气度依然,唯独静处时,眉梢眼角,常带凄苦愁容。张松溪心想,若他能多笑笑,想必看上去会年轻许多。
多情更比无情苦。只是这世间,却哪有那许多有情人?
道童送来拜帖礼单,却是昆仑派,字迹秀雅端正,却隐含三分疏狂高傲,极是熟悉。张松溪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但觉触手炙热,心口却是冰凉。
昆仑新掌门何以言,光明顶与万安寺两役,若夜昙花现于人前,再非何氏闺门内娇贵千金,而是执掌昆仑门户的年轻女侠,剑法精妙不凡,为人孝义端方。
张松溪记得在他怀里哭到睡着的以言,却想不出身穿昆仑掌门服饰的以言,又该是甚么样子!
……是不是高兴的时候不再咯咯地笑,而是端严地微一抿唇;难过的时候不会哭泣,而是冷冷地注视?
“……一个人寻死容易,寻活却难,我不愿死,只愿活着。”他记得自己确实说过这话,虽不记得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说的,倒记得当时那十六七的女孩儿樱唇一翘,不以为然地道:“倘若生无可恋呢?”娇俏神态犹在眼前,只转瞬间又变了苍白泪靥,凄惶却执拗地道:“四哥,无论多么困难,我总要努力活着,决不让你轻看!”
他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心里不知是痛,还是高兴。
以言远比他想象的坚强,同时也比他所以为的更令人心中疼痛。
张松溪一抬手,将那张薄薄的纸,放在怀中,紧紧贴着心口。
——
张三丰捋须微笑,这些时,百岁老人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为弟子,为徒孙,更为这难得的和解希望——共抗暴元。
那旁边坐着的昆仑弟子不过二十来岁年纪,神清气正,武功已然不弱。“掌门师姐素感张真人大德,十分敬佩……”
当初万安塔,是以言为武当派诸人送来解药,自是有大恩。况且何以言数上武当请教张三丰,也有半徒之分。自她执掌昆仑门户后,这两派便俨然极是交好。
自始至终,那昆仑来人不曾多看张松溪一眼,便是偶尔瞧见,也只当他是武当四侠,恭敬客气。
那晚宋青书忽然来寻他,一番吞吐之后,竟是想求他对宋远桥说,向峨眉弟子周芷若提亲。父子之间相处总是有些过于恭敬,这师侄便也只好来寻这好说话的师叔相助。
“四师叔,何姑……何掌门已和华山白少侠有了婚约,我……很觉遗憾。花开堪折直须折,峨眉的周姑娘,青书不愿再错过了。”长身玉立的俊美青年脸上略带尴尬的红晕,却是字字坚定。
是啊,谁都知道。不该,亦不愿错过!
张松溪笑起来,“这自然是好事!明日我便和你爹说,禀告师父。”
“多谢四师叔!”宋青书欲言又止,望向他的目光带了些些疑惑,张松溪略一抬目,微带询问。
“……青书告退。”师侄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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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拜天地……”
红堂红烛,一双新人并肩。丝竹声声,喜气洋洋。
张松溪眼里含着笑,立在厅门口帮着招呼宾客。殷梨亭近年在江湖侠名不小,为人又和气,闻得他亲事,前来贺喜的江湖朋友极多。
一个不注意,身边忽然多站了一人,张松溪不用看也晓得是谁,“三哥?”他有些好笑,俞岱岩自从行动无碍后,便格外地坐不住,非要做点什么才好,像是要把二十年没走的路都赶紧补上。
客人都在大厅内,俞岱岩向他一笑,“四弟,你又何时成亲呢?”眼里含着戏谑,分明是“上次被你跑了,这次瞧你怎么说辞”。
张松溪笑得平和自然,隐约含着师兄弟们看惯的狡黠神情,“急什么!二哥三哥不是都未有家室么?”
俞岱岩一皱眉,这等事情也好排个先后的?他们是师兄弟,可不是大家子的长幼有序。只是他一愣神的功夫,竟被这狡猾的四师弟走得远了。
……又跑了!俞岱岩叹气,师兄弟七人,他自然深知张松溪性子。这人,给别人出主意惯了,自己的事情反而不让人碰半点。劝说别人起来一套一套,偏生自作主张的时候特多,默不作声便办了许多事,叫人措手不及。
俞岱岩立在原地一会,忽然一笑,“四弟你这狡黠性子,却不知要怎样的女子才治得了你。”
中秋月圆,只是婚礼闹得太久,赏月便不及,一帮小道童忙忙乱乱地收拾送客,张三丰大手一挥,“都去歇息罢!”
乘着师父不在,几个惫懒弟子哄着小师叔去闹六师叔的洞房,莫声谷一脸犹豫,又想去又觉得不太好,目光投向张松溪。张松溪摆了摆手,自己却走出了门。
——捉弄老六的机会多得是,今天就饶了他罢!
月色清寒,武当山下小径,浅色人影晃过。
近三个月不曾去瞧那山谷中瀑布,张松溪忽觉怀念,也不吝惜真气,一路飞奔。
……也不晓得明早能不能赶回来,有点难说,不过张松溪本就是影子绿叶,偶尔失踪一次无妨。
那处少有人来,水声如昔,院中石坪上残局犹存,那圃内花草几个月无人照看,竟长得更茂盛了,不愧是以言特特找来的“容易种活”品种。
蝉声低鸣,张松溪忽想起,他从未深夜来过此处。月照竹窗,榻空无人,大约,也永不会再有人了。
张松溪立在院中,目光丝丝缕缕,拂过每一寸青苔竹瓦,每一分草篱砖石,流连不舍。
忽然一声轻笑,竟是有人来此!张松溪一惊。
那月下一人手提着酒坛前来,身形飘近,竟是杨逍!
张松溪略一皱眉。杨逍却自顾着四处看,“有趣有趣,想不到你张四侠不娶妻子,却还有外室……”他话音未落,一拳已至面门,杨逍仰身躲避,两人身形交错,竟就此过起招来。
不过数十招,张松溪便停了手,只为杨逍喝的实在有些高了,若继续下去,只怕这位六弟岳父光明左使明日要顶着两只熊猫眼。罢了,不与醉鬼计较!张松溪转身欲走,忽又停住,心想就算走,也得先把这家伙拖走!
杨逍一纵身跳到树上,“嘿,竟还有个小房子,真是有趣得紧!”他面目被树影遮住,只扬起手中酒坛晃了晃,“张四侠,可要试试这五十年的醇酿?”
罢了,一醉解千愁。张松溪素来不爱喝醉,此时却忽然觉得杨逍这邀请得刚刚好。
杨逍果然喝醉了,隐约念叨着“晓芙”,忽然又拈起一片树叶吹起来,呜呜咽咽,倒也动听。张松溪不谙音律,却想起以言的琴艺是极好的。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那杨逍口中含含糊糊地,似乎在念诗,念着念着头一歪就要睡去。张松溪盯着他看,心想若这人吐了,就一脚踢进瀑布里,免得弄脏了此处。
忽然杨逍似乎又清醒了过来,瞅着他笑道:“这地方不错,清雅别致,我猜你心上人定然是个秀外慧中的女子。”
张松溪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想,以言现在该在作甚么呢?
“这里人去楼空,难道你也同我一般,与你心上人阴阳两隔了么?”杨逍喝着酒,那月色下,比起白日里苍老憔悴许多。张松溪默然。
“罢了,我不打扰你,你且一个人坐罢。”杨逍忽然纵身,飞鸟一般掠出,他虽然醉了,身法还是极快,顷刻便是十数丈,隐约几声吟诵,便消失不见。
张松溪忽然想到,杨逍心心念念的亡妻纪晓芙,却是抢的自家六师弟的未婚妻,只是那女子终究香消玉殒,但留下一个女儿寄一语不悔。他浮想联翩,倘我也硬要带走了以言,却会怎样呢?他寻思了半天,终究叹了一口气。他不是杨逍,以言更不是纪晓芙,如此却有何可比之处?他自留一缕心思付与武当微云,以言但似山巅白雪,清傲凛然,转身决绝,便再不可及。
那酒劲涌上来,眼前模模糊糊,他就地躺卧,枕一地青草,覆一身月色。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