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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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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很纳闷,他来找狗骨头干什么?当初他吃完狗肉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一地的杂碎,让我好一顿打扫。我说我把狗骨头通通丢火灶里烧了。我想这下他该走了吧。没想到他居然要去我家火灶里翻灰。他本来就有点儿赖子性格,我怕他纠缠,就让他自个儿去火灶找狗骨头。那骨头一烧,肯定都像木炭似的,碰一下就会成粉末。他找到也拿不走。后来他居然抓了一把犬齿出来,欢喜得不得了。他问我知不知道哪些是狗的上牙,哪些是下牙。我哪里知道?他高兴得像捡了一把金子,说不知道也没事,然后喜滋滋地走了。我看他那些脓包里的毒气是侵入脑袋了,有点儿犯神经病。”

我正要说清缘由,见妈妈朝我使眼色,便忍住没说。玮姨是二奶奶的儿媳,跟她说这些确实有些欠妥。

玮姨喝完茶就走了。

我问妈妈:“九坨真要按照爷爷说的那样划破伤口?”

妈妈一面收拾茶盅一面漫不经心地说:“谁知道呢?”

有些事情不管你想不想知道,它都会像决堤的潮水一般淹没人群。无论好事还是坏事,人们口口相传的速度时常让你惊讶。

傍晚的时候,人们就传开了——九坨发狗疯了!

有人赌咒发誓说,他看见九坨像狗一样流着涎水四处乱跑,眼睛发红,见人就咬。其状况跟二奶奶葬礼上那条突然发狂的狗类似。

【12.】

又有人说,二奶奶的狗回来报仇了,因为有人看见九坨的腿上染了血,似乎就是从那条狗生前咬过的地方流出的。

有人立即附和赞同,因为在九坨家里发现了好多狗的牙齿。

事情越传越离奇,到最后居然串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九坨曾经得罪过二奶奶,二奶奶的狗为了报答主人在葬礼上咬伤了九坨,九坨一气之下将狗打死并吃了,死去的狗不安宁,现在来报复九坨。甚至有人说在九坨发狗疯前听到了激烈的狗吠声。

再后来,又听人说,村里几个年轻汉子已经将九坨抓住捆了起来。可是手指粗的麻绳根本捆不住他。几个人一商量,就用铁链将他套住,像拴狗那样将他困住。

也许是因为爷爷的原因,妈妈听了传言后坐立不安,叫我陪同去看看九坨。

九坨虽然跟我们是同村,但是由于我们这个村的人口比较多,村就被几座山分成了好几部分。每一个部分都有别称。最大的聚居区叫做“大屋里”,以“大屋里”为参照,正对“大屋里”的部分叫“对门屋里”,我们这部分在它后面,所以叫“后屋里”。九坨他们的部分在侧翼,所以叫“侧屋里”。

从我们“后屋里”走到“侧屋里”,还要穿过几个有别称的小聚居区,加上路不怎么好走,大概耗时二十分钟。

在路上,妈妈告诉我,九坨的命其实很苦。他爸妈都是赌鬼,天天不离牌桌,很少管他。他出生的时候,他爸还在打牌。接生婆找到他爸,问孩子取什么名字。他爸拿出一张牌大喊:“九——坨——”

他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他爸妈不管他生死,他只好自己养活自己。他年纪小的时候没办法靠劳力养活自己,所以经常偷别人家的东西填肚子。村里要是无故少了鸡鸭狗,百分之两百都会去找九坨算账。开始九坨还会害怕,渐渐他就习惯了。失主找上门来,骂他不还口,打他不还手。

习惯形成了就难改。他长大后隔几天不偷点儿东西就手痒痒,但是他从来不偷太贵重的东西。

二奶奶眼睛不好,行动又慢。所以九坨经常去偷二奶奶辛辛苦苦养大的家禽。二奶奶追不上,打不到,每次都气得半死却又无可奈何。二奶奶送儿子读书本来就欠债,养点儿鸡鸭卖了还能换点儿油盐钱。九坨这一搅和,无疑是雪上加霜。

二奶奶跟九坨的梁子就是这样结上的。

所以,二奶奶的狗在葬礼上自然没有放过九坨。

九坨秉性就在这里摆着,他自然不会放过吃掉这条狗的借口,非得打死它一饱口福。

一路聊着,我们来到了“侧屋里”。

看热闹的人不少,将九坨的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由于九坨平时的行为,围在这里的人绝大多数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不时听见有人兴奋地喊道:“九坨,咬他!咬他!”接着便是一阵哄笑。

我和妈妈挤到门口,终于看见了脖子上套着锁链的九坨。他的眼眶又红又肿,嘴角流着长涎水,浑身邋遢不堪。他左腿的腿肚上有明显的血迹,可以料想那便是伤口的位置。

【13.】

他瘫坐在地上。已经结成一块一块的头发上还粘着几片鸡毛。

探头一看,墙角有一只一动不动的公鸡,不知死活。

一个大人唆使身边的小孩将公鸡捉起来扔到九坨跟前去。那个大人说道:“小屁股,你信不,你九坨叔能吃活鸡呢。”

小孩撅起嘴反驳道:“怎么可能?鸡要拔毛煮熟了才能吃!”

大人坏笑道:“你九坨叔就像黄鼠狼一样吃活的。你知道不,我们附近的活鸡为什么经常不见了?就是被你九坨叔偷去吃了。他从来不吃煮熟的鸡。他连毛都吃掉,让别人抓不到把柄。”

妈妈拉住一位熟人询问情况。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凑了过来,抢着说:“依我看,是袁娭毑的狗找回来了。”

本来有些疲惫的九坨听到“袁娭毑的狗”这几个字,顿时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学着狗吠声“汪汪汪”地乱叫。

围在门口的人们猝不及防,急忙往后让。就在他即将扑到人身上时,动作却停止了。铁链的长度不够。拉直的铁链一下勒紧了他的脖子,他的两颗眼珠子几乎要迸出来,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紫红。

实际上,锁住铁链接口的锁和钥匙由一根细绳系在一起。只要他将钥匙插入锁孔,很轻易就能将铁链打开。可此时的他似乎忘记了人的身份,一味地龇着牙流着涎,像狗一样吐着舌头。

狗怎么知道用面前的钥匙打开锁?

刚才的小孩吓得直哆嗦,竟然跑到墙角抓起那只不死不活的鸡,奋力扔向九坨。

九坨的眼神发出兴奋的光芒,跃身朝鸡扑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刚才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倒拿一个扫帚,一下将那只鸡捅出铁链的范围之外。九坨扑了个空。老婆婆刮了小孩一个耳光,骂道:“你这个傻孩子!你九坨叔是人,不是畜生。真把他当畜生看待,你就不怕他有一天吃了你?”

妈妈见这位婆婆明事理,并且刚才还抢着插话,便转而询问她:“九坨到底是怎么了?如果是发狗疯,应该送到医院去打针才行啊。”

老婆婆把手一挥,说:“他不是发狗疯。”

妈妈说:“他不是被袁娭毑的狗咬过吗?也没听说事后打预防针啊。”

老婆婆道:“肯定不是。那天咬了好几个人呢。难道就他一个人发狗疯?袁娭毑的狗平时很温顺,也不像疯狗啊。我看呀,他是被狗咬伤魂了。”

“狗还能咬伤人的魂?”

【14.】

“咬伤人的魂算什么!狗还咬吕洞宾呢!那吕洞宾是什么人物?他那肉身都羽化了,只剩一团精魂了,你咬得到?但狗能咬到!因为狗本身就是阴鬼体质。他的魂受了伤,收敛不住,所以变成现在这样。”老婆婆的表情夸张而又虔诚。

她说狗是阴鬼体质,这点和爷爷之前说的“半阴半阳”倒是有几分相像。

末了,她叹一声,对妈妈说:“哎,可惜你爹不出来帮忙。不然袁娭毑的狗不至于被他们打死,九坨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了。”

我不赞同她的话,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不好发表异议。妈妈也沉默以对。

“话可不能这么说。”背后一个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来,看见一个和蔼的老头,光头,眉毛很长,脚下穿着一双黑色深筒防水鞋。他应该是刚从水田里劳作回来。

妈妈拉我的衣袖:“快叫艾爹。艾爹,这是我儿子,长年在外,屋里的人不认得几个。”

我喊了一声:“艾爹。”

艾爹微笑示意。他一走近来,我就闻到久违的最原始的泥土气息。现在的人懒了,插秧的少了,抛秧的多了;下田除草的少了,岸边喷药的多了;施农家肥的少了,撒化肥的多了;用牛耕田的少了,用机器耕田的多了。特别是城市里,水泥将人跟泥分隔开来。生我们养我们的泥土,离我们越来越远,越来越陌生。只有很少的老人保持着最初的生活方式,已经熟悉了泥土的他们,一旦离开就会生出许多莫名其妙的病痛,如一株离了泥土滋养的植物。

村里有几个老人因为儿孙发了财,被接到城市里去享清福,可都是过不了一段时间就被送了回来,形容枯槁,走几步路都喘气不止。当他们再次扛起锄头,在水田里踩上一圈,人便立即重新鲜活起来。

艾爹就是这样的人。他的儿子在外省当市长了,他却坚持要留在这里种田。

“马岳云以前帮了这么多人,他得了什么?现在不帮也没话可说。何况,他可能帮过你们,你们却不晓得。不相信等九坨好了,你再问问他自己,看他自己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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