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第五十六章(1 / 1)
一晃眼就过了十月中旬,再有几天便到了小雪节气。南魏中都往常这时候,虽然夜里寒霜愈重,人嘴里哈出来的都是白气儿,但还不至于冻得伸不出手。今年却不一样,老天爷冷得有些邪性。从北边刮来一股急骤猛烈的寒风,揭瓦摧墙,像是一群群饿狼,在京城上空嗥叫。气温骤降,松软的地面冻得比铁还硬,天上堆起厚厚云朵,把个日头遮得严严实实,不透半丝暖意。昔日里嘈嘈杂杂轿辇相接的中都,一下子变得黯淡而无生气。这凄凉光景,同眼下大部分南魏官员的心情倒也十分吻合。
派去北戎求和的使臣在北都侯了月余,依旧没能见到皇帝萧拓,只好灰溜溜南返。那些珍贵礼物外加十六名美女对方倒是老实不客气地收下了,北戎司礼衙门回了谢礼,居然是白布二十大车。若非有国丧哪里使得这么些白布啊,北戎分明是在借机嘲讽。负责政务的元瑾见到回礼,心里顿时凉了大半截。
没过几日,司天监奏报十月辛巳朔,日将蚀之,请罢朝会,伐鼓于社。所谓蚀者,阳不克也。日者乃太陽之精,人君之象。君道有亏,群阴所乘,故蚀。有一些正直的大臣就趁此机会联名上折,祈求绍帝宽待百姓,大赦天下。皇帝本就生性多疑,那日正好接到赵长歌要元瑾带回京的奏折,便认定这些人与赵家有私,在为其鸣不平。一怒之下将十几名大臣统统下狱,交由大理寺严审,近百名官员上公折求皇帝宽恕,上亦不允。人君行或失中,不思下旨自贬,以奉顺天道,反将并无过错的臣子打入天牢问罪,于是满朝百官震动。由工部、户部两位老尚书带头,一大批官员同时申请致仕回乡。元瑾苦苦慰留,士林中人最爱惜羽毛名声,根本不为所动。对这位太子拿了话,除非陛下依圣人之礼,日蚀当天素服祈福,下诏罪己,否则他们再难匡扶。其实这些人也都看出来,绍帝昏聩,南魏时日无多矣,于其戴罪官场,不如休养林下,还能保住一家老小。
这天天刚亮,连日忙得歇宿在宫中的元瑾只觉奇寒袭人。如同千军万马呼啸而过的北风虽弱了一些,雨势却转为绵密狭细,又夹了雪粒,随着呼号的寒风遍野追逐行人。比这天气更冷的是他的心。外有强敌,内有积弊,他一个人苦撑危局,几乎到了宵衣旰食的地步。绍帝却依旧刚愎自用,正逢日蚀,连个意思意思的罪己诏都不肯下,不但群臣齿冷,他这个做儿子的都觉得十分难堪。
赵长歌请求复职的奏折呈上去了,皇帝阅后直接就扔到他的脸上,大骂他养奸为患,要他派人剿灭赵氏合族。这话说起来容易,可元瑾手里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赵家合族千余人也早就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叫他拿什么去剿又到哪里去灭。绍帝不管这些,坚持下旨着各地讨逆,凡赵氏族人,死者剖棺锉尸,生者千刀万剐。一道圣旨下去,朝野俱都哗然。赵家有大功于社稷黎民,原先就有谣言说皇帝不能容人,暗杀功臣,三杰死得古怪离奇。等到太常卿赵长歌突然出事,武威王告老还乡,这里头的蹊跷明眼人大多都清楚了。如今北戎频犯雁门,西越也陈兵边境,朝廷危在旦夕。逃出生天的赵长歌不记个人安危荣辱,请求还朝,并愿意领兵出战,皇帝竟然不许,还将自己的母族赵家斥责为叛逆乱臣,要杀要剐,天下人都觉得看不过去了。于是各地为赵家鸣冤上书的折子雪片样飞到御案上来,气得绍帝一连流放了三十几位大小官员。这些人离境之时,乡野父老俱都倾城出动,洒泪相送,可见人心向背啊。
(色色 元瑾终于明白赵长歌这份奏折的分量了,他太了解皇帝的秉性,轻轻松松就替自己赢得了天下人的同情,为日后举事寻了个好理由。想到这里,元瑾不由一阵战栗,难道南魏真的天命已绝,再没有活路了吗?他正想着心事,外头有人急报,“兵部尚书郑慧求见,说西边有加急文书送到。”
元瑾赶紧披衣而起,一看之下立时坐倒在椅子上,西越二十万骑兵,越过边境直逼西线三大重镇。魏越两国素来相安,南魏在西边驻军不多,即便集结那里所有的军队,也不超过五万人,根本无法抵御西越大军的铁骑。元瑾不敢怠慢,一面慌忙报知绍帝,一面着人去请另几位大卿来商议。
元瑾道:“西线兵马不足五万,如何应战,请各位教我。”
郑慧和刚上任的户部尚书包南叶对视一眼,心里说话,别说五万了,能有三万实数就已经很不错了。官制,这些封疆大吏哪一个不是吃空饷喝兵血的恶魔。只是此事关系太大,两位大人都不敢贸然乱说。宰辅高阳为人老谋,略一沉吟道:“路途遥远,便是即可发兵恐也是鞭长莫及。如今天寒地冻,北戎无法南侵,雁门关离那里不算太远,不如派周游增援西线。然后再另行集结人手,赶在立春前到达雁门关协助杨飞便可保北线无虑。”
朝中仅剩的几位持重老臣最近都相继致仕,元瑾不得以只好大力提拔新血,大九卿中居然有一半是初涉官场的后生小辈。这些人年轻气盛,难免有些急功近利,觉得此计正可一箭双雕,便立时大声附和高阳的建议。大理寺卿简佑却暗中摇头,心想,朝廷这一年来,每次想动周大将军,那北戎必定来犯,这其中奥妙难道你们真的就不明白嘛!他看看左右,昔日柄国三公一个不存,无人会站出来说话,只好自己硬着头皮道:“如果周游坚不奉诏,该当如何?”
“这个~~~”元瑾看看众臣,都是一脸茫然。谁都知道周游手下有十万精兵,是万万动不得的。高阳见自己的主张被人当众泼了冷水,胸中无名火一下子蹿起,遂冷冷说道:“那简公的意思是?”
“问题的症结恐怕在赵家。”简佑索性豁出去了,“陛下如能安抚好赵家,则良将还朝,四海昇平,大魏数十年里再无战乱之祸。殿下何不借此机会向陛下进言,劝一劝。”
元瑾闻言长叹一声,低头不语了。简佑的话算是点到了关键,他提醒了元瑾,南魏如今的艰难局面实在与赵长歌有密不可分的联系。只是绍帝固执,哪里肯与赵氏讲和,这件事千难万难。何况那赵长歌也不是池中之物,早晚有龙腾四海的那一天。简佑见他这般模样,心情立时跌到谷底,心想,看来咱也该回乡种田去了。议了半日,众人难以拿出个妥善的法子。元瑾无奈,只好说:“要不,请海老将军领军十万救援如何?”
元瑾的正室几年前就病故了,他当太子后为了笼络这位老将军,便迎娶了他的幼女海明珠为太子妃。海奇山为人忠心耿耿,也颇为善战,当此重任勉强还算合适,于是众人皆无异议。其实除了赵家旧部,南魏朝中立过军功的大将也就只剩他一个了。
可奇怪的是,不等海奇山到达边境,西越大军略略骚扰了一下西线数镇便收兵回去了。他们哪里知道赵长歌根本无意在冬季举事,此次不过是装个样子,好让南魏调动天下兵马,分散实力。他得到海奇山挂帅出征的消息后,立刻就叫重峰召回西越大军。只是元瑾被他吓怕了,不敢因此大意,便命海奇山不必返京,领兵抚镇西线。可这样一来,朝廷就不得不多供养十万大军了。每日光是支米,便要耗费两千石。户部难以为继,上奏绍帝。皇帝朱笔一挥,按人头强纳“西税”。南魏这两年连连加赋,百姓早已是不堪重负,如今再多了个“西税”,哪里还活得下去,只得卖儿卖女,流离失所。
这天长歌正在帮重峰处理政务,案几上的折子堆得如小山一般。两人忙个不停,偶尔抬头对视时,便会不由露出微微笑意。赵月领着伯尧仲曦进来,他们俩送来了萧拓的密信。大失颜面的南庭王酒醒后都没敢和他照面,立刻启程回北戎去了。这双生子则奉萧拓之命,留下替他们传递消息。重峰见北戎皇帝来信催他们举事,便问道:“咱们这些年来像蚂蚁似的屯粮屯兵,早都准备妥当了,何不趁南魏皇帝病重,政令混乱之际举旗出兵?”
“再等一等,”赵长歌胸有成竹,微微笑道,“你别心急啊!”
“还等?等什么?”重峰追问。不自觉时,人已和长歌贴得十分近,呼吸可闻。等他想起此间还要外人,连忙羞愧得倒退。
长歌最爱他腼腆,忍不住偷偷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又转头笑盈盈地望着伯尧仲曦两兄弟。仲曦耐不住他犀利眼神,只好说实话了,“陛下也不是真的要催小王爷您动手,他只是~~~”后面的话有些大不敬,说到这里便踌躇了。
“他故意给我找不自在呢,对吧?”赵长歌大笑起来。萧拓与他相斗,每每落在下风,一想起来难免有些个不忿,便特意为难一下赵长歌,权当是出气。仲曦抿嘴乐了,算是默认。一直冷冷看他们嬉笑的伯尧此事却突然插话说:“我记得以前有个漂亮到不像人的信王,不知他现在何处?”
一语毕,满屋子愉悦的气氛立时就没了。赵长歌背着双手,抢在众人之前独自走了。重峰也不知该如何接口,讪讪离去。仲曦瞪了他哥哥一眼,气呼呼地问:“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干嘛往人家心口上撒盐!”
伯尧咬住下唇不答,可满脸幽愤表情已实实在在出卖了他。仲曦怎么不明白他的心思,长叹道:“他是什么身份,咱们这样的人能与他相遇相识一场已是三生有幸了。这人看着多情,其实最是心冷。西越皇帝待他是这样的,连咱们陛下都不能不对他在意,又岂是常人可以攀附的。哥哥,千万不要为他做出傻事来。”
“我~~~”伯尧的心很乱,未语泪先流了。他方才看见赵长歌与重峰亲密的样子,便像是有人在揪他的心肝肠肺一般难受。又想到长歌往日待他兄弟二人的种种恩爱体贴,便忍不住出言讥讽。仲曦搂住他,低声劝慰道:“你故意冷淡撩拨他也是没用的,咱们知足吧!”
作者有话要说:伯尧仲曦就是以前的凤卿和月泠,各位还记得吧?!
积分都送光了,所以只好等下周看看情况再说啦!抱歉!各位!
这两章我写得松散,主要是精力不济,前些天赶文赶得有点累。下一章故事将有实质性的进展,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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