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Period.06捕风捉影(1 / 1)
退出围观群众的关注聚焦范畴,临也松开了岫野椋,双手抄回衣兜,二人自然地肩并肩闲步而走,岫野椋依然气也不吭地瘫着脸,这让临也略感无趣。
大费周章地凑了把热闹,只得到这等回馈未免太对不起他的出场费了——他折原临也、哪像是会做亏本买卖的人?
“呐,不打算对恩人说点什么?”他昂起下颔,余光划过狭长的眼角,留意着岫野椋的反应。
岫野椋斜了他一眼,闷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谢谢您,学长。”
其实她原本想说:“谢谢您挽救了我和我的初吻。”
可是二十一岁的初吻尚健在这种事情仔细想想,真的挺丢脸的。她才不要讲给临也听,博他一顿不遗余力的嘲笑和挖苦——尽管她觉得就算不说,也照样会被不遗余力地嘲笑和挖苦。
她的直觉在某些方面简直准得逆天。
“啊啊,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必在意~”临也故作大度地挥挥手,“不过如果我不出现,小椋就真的打算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边一动不动?任凭守了二十一年的初吻被莫名其妙地拿走?蠢毙了耶真是。”
“……您刚刚说了‘不必在意’对吧,您说了吧,既然都说了‘不必在意’了还作出这种尖刻的发言——讥笑大龄少女,请您去死一百次吧,学长。”岫野椋稍一停顿,暗自深呼吸几次还是没忍住怒喝的冲动——她破功了,“以及最最关键的是,您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初吻二十一年尚在这种事情啊?!!还说得那么高兴,您是在幸灾乐祸些什么吗?!!”
成功崩溃面瘫女的表情,临也开心得要死。他恶劣地挑起嘴角,十分痛快地承认:“我是在幸灾乐祸没错啊。”
“请不要回答得这么坦率!!”岫野椋命令自己镇定下来,心知跟临也这种家伙急就是和自己的老命过不去,深吸一口气稳住面部肌肉和神经,重回面瘫模式,“所以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您会知道……那种事。”
“啊——刚才咬到舌头了是吧?果然小椋你也自知二十一岁初吻还没送出去是很可耻的吗啊哈哈哈。”
“并没有上升到可耻的地步!”岫野椋经不起刺激,又提高了嗓门,面颊发热的她赶忙再度深呼吸,“请不要把话题岔到奇怪的地方去,您先回答我的问题。”
“那种问题——不是很明白的吗?”临也竖起一根食指,得意洋洋道,“因为我是——折原半仙嘛。”
“……请去死吧,您是在哄小孩子吗。”
“啧,这就是你对待拯救了你初吻的大恩人的态度?”临也挑了挑眉。
“请别再提初吻了学长——就算学长不来我也会推开松城君的。”岫野椋回答得稍微有点气虚。
“嘛,就凭你那令人扼腕的反射弧?”临也毫不客气地反问。
——她还真就没法反驳!
岫野椋一噎,一时无言以对——一下子被戳到痛处的滋味可太差劲了。最后,她选择了最低级的方式来反击,岫野椋突然扭过脸去死死盯着临也,咬牙切齿而又无比幼稚地诅咒道:
“嘲笑我反射弧的混账,都会得痔疮。”
“……直白又恶毒。”
临也不以为意地摊了摊手,懒得与她计较。他半虚眼眸,睫羽的缝隙中微光零落,色泽暗红而深邃,把视线投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漫不经心地掀动唇舌:“话说回来,如若只有口头形式的感谢,我会以为你很没有诚意哟,小椋?”
岫野椋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她斜眼乜过去:“那您要我如何,以身相许吗。”
“噗……”临也好笑地看向她,口吻不加掩饰显而易见的嫌弃,“免了吧,我哪会中意性格糟糕透顶,反射弧长得要人命,二十一岁初吻都没送出去的大龄少女。”
“……您是故意的吧,那么长的定语。”岫野椋这回没破功,对“初吻”和“反射弧”似乎已经免疫了,一旦镇定下来,作出的回击就比较有力,“而且就性格糟糕这一点来说,折原学长绝对没资格批评我。”
——搬起石头行凶之前,最好先谨慎考虑下是否有可能砸到自己的脚。这不,下午就有个谋杀不成反而把腰闪了的例子躺在那儿么。
折原临也识趣地选择不接这一招,他很明白想在言语上从岫野椋那里讨到便宜一直都不怎么容易。这一点在与对待平和岛静雄的方面上相似的令人火大,如果说平和岛静雄是因为思维过于简单粗暴而让人没法和他讲道理、因此显得棘手的话,那么岫野椋——这种家伙的脑回路,就算能讲道理也会被她鬼扯到异次元去。临也退一步,站在岫野椋身后,两手扶上她的肩膀,顺势推着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嘛,为了表现你的诚意,我们去参加试胆大会吧!”
岫野椋脚跟杵了杵,没能站住,不大情愿地被推着走:“可是我想回去了,学长。”
“不行喔,我说过只是口头感谢我不接受,试胆大会据说很有意思,走吧走吧一起去~”
“这两者没有什么逻辑联系吧……”虽然嘴上如此指摘着,岫野椋还是摸摸鼻尖自发地提起脚跟迈向了临也所指的方向。
算了……也不坏吧,和学长待在一起。她这么想着。
随遇而安的脾性让人很容易学会接受。对于只要不是太反感、太抗拒的东西,都会抱着“就那样吧”、“其实也没所谓”的心态得过且过放任着去了——
对于岫野椋来说,幸福往往很细微,甚至可以说是很廉价,比如,手握碳素笔时嘴里有着清爽甜味的牛奶波板糖;比如,下大雨时,新宿公寓里一床可以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裹起来的蓬松棉被;再比如,许久未回池袋的自己拜访姨母的时候,姨夫和蔼地微笑着端到桌上的喷香可口的蛋包饭,亦或者是——自高中二年级后就再未见过面而现在仍能够无所顾忌边逛学园祭边互损的混蛋学长。
一个脑残志坚,号称爱着全人类的人渣青年,会拉着她的手拖她去买情侣票、会在令人难堪的闹剧境地中救她于水火,捉摸不定坏心眼且好幸灾乐祸,从报复社会的行为中可推断其有严重人格障碍倾向,偶尔变态,偶尔温柔,时常一时兴起,时常漫不经心,和池袋最强的男人有一腿——不等等,最后一条是由高中时各类坊间传闻小道消息道听途说来的……
各种凌乱不成章的印象在岫野椋的脑海中不够立体但尚且饱满地整合出了名为“折原临也”的这一认知。
——似乎是深刻而清晰的。
记忆里的折原学长,到底是什么样子?
岫野椋再一次冒出了这么个问题,稍微有些茫然。或许她将在此次分别之后,回到新宿,在某个安静的时刻叼着波板糖好好地想一想;亦或许,以后不再有机会见到,然后永远也不记得去想——无所谓,因为至少现在,她仍是看得见他的。之前的倦怠与懒散不知为何一扫而空,难道是因为和学长待在一起相互吐槽所以格外有精神?
无所谓吧根本就,那种事情。岫野椋模棱两可地对自己说。
——走吧走吧一起去~
——好吧,那就一起去。
——毕竟结果只是这样而已。
犹如一只傍晚时分飞越天空、栖落在温暖巢窠的椋鸟,平凡而幸福。
参加试胆大会的游客分批进入已经搭建布置成鬼屋的简易屋棚,不一会儿,尖叫声波潮迭起。
排队不花很长时间,快轮到岫野椋和临也的时候,临也却上前冲鬼屋入口的负责管理的一男一女轻声招呼:“嗨。”
身穿如今来良学园制服的娃娃脸男生率先点头道:“晚上好,临也先生。”
旁边身形娇小的女生也紧跟着欠了欠身:“您好。”
那边在寒暄些什么,岫野椋并未留意,因为此时口袋里的携带电话由于接到短讯而振动了起来。
不用吧……如果是编辑来催稿,离截稿日不是还有好几天吗。岫野椋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掏出了翻盖手机,小屏上显示的发件人名字让她一愣。
苍川泽奈。
班长大人?岫野椋用力翻了个白眼。要是再把我拖去当什么闹剧的女主角,就诅咒她男朋友是弯的。抱着恶劣而又孩子气的念头,岫野椋翻开机盖子阅读短讯。
然而——啪!
岫野椋几乎是迅速并且狠狠地合上盖子把手机摔回了裤袋,合盖的声音略响了一些,有点突兀。拥有敏锐五感以及不凡洞察力的临也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猩红的眸光几作虚烁,最后还是融为了温柔的伪装。他故作浑然不知地冲岫野椋招手示意:“喂,小椋,介绍两个可爱的后辈给你认识。”
岫野椋抓着手机抄在兜里的手抓紧又放松,最后回归自然状态收了回来,握住肩上帆布包的背带。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走上前去。
“初次见面,我是岫野椋,低折原学长两届,请多关照。”平板无波的声线简练地叙说着外交辞令,与往常并无两样,就连临也亦无法从中捕获分毫与方才的异常有关的线索。
“初次见面,岫野学姊,我是龙之峰帝人。”
“园原杏里,请多多指教。”
咔、嚓——
银光乍现,岫野椋浑身的神经顿时张紧。条件反射后退一步,淡漠的目光落到矮小而羞怯的眼镜少女身上。而园原杏里一刹那表露出来的惊惶失措、匆忙缩到背后的右手都证明了刚才那不是岫野椋的错觉——她听到园原杏里的手腕发出一声轻响,然后隐约看到了反光的刀刃之类的东西。
这孩子……不,是她本身之外的某种存在对我有敌意,而这种存在,从空间上看,和这孩子是叠合的。岫野椋直觉如此,尽管毫无根据。
见状,临也眯细了双眼,眼光兀自犀利,嘴角勾起了微妙的弧度。
开始变得有意思了啊。
视角的关系,唯一没有看到这一切的是龙之峰帝人,他困惑地歪歪头,刚要询问,却被岫野椋打断。她扯住临也的袖子自顾自往前,进到鬼屋里面:“轮到我们了学长,请快一点,别妨碍到后面的人。”
“诶?那、回头再见喔,帝人君,小杏里。”
“再见,临也先生。”
鬼屋内的音效和布置都极其到位,还时常有扮相逼真的工作人员从天而降,之前参观完鬼屋的游客也可以选择一起扮鬼吓唬下一批游客,因此到了岫野椋这一队,几乎尖叫声不绝于耳,乱成一片。
每走几步都会被鲜血淋漓的手抓住脚髁或者被青面獠牙的怪物扑倒,而独独岫野椋和折原临也两个异类,神色自若稳步前行,一边还谈着完全处于状况之外的话题,就算有不识相的鬼怪扑上前来,也会被岫野椋面不改色一句“先生,您裤链开了。”或者“小姐,您内衣肩带露出来了。”直接雷击在原地,恐怖气氛基本被打散然后隔绝在外了。
“所以说,小椋急着把我拖走,到底是想说什么?”
“学长也看见了吧,那个姑娘——园原杏里对吧,她刚才不对劲。”
“咦,哪里不对劲?”临也明知故问。
“……她……不,应当是她本身之外的某个东西对我有敌意,而这个东西,似乎和她是一体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学长。”岫野椋不太确定地陈述着,但她却很信赖临也的理解能力,甚至是很信赖临也本人——哪怕一刻钟前收到了那样的短讯。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临也的微笑越发飘忽不定,“那是罪歌——罪歌兴奋起来了。”
那把妖刀,果真是不安分啊。真让人头疼,能毁掉它就好了。
临也稍带鄙夷地在心中冷笑。
愿望是与全人类相爱的妖刀,证明自己的存在与爱的方式却仅仅只是砍人然后植入诅咒和意识——那有什么意思啊,那种低俗幼稚的情感,和自己的相比,不值一提。只是一把愚蠢的刀具罢了,明明在黄巾贼动乱的时候就放过狠话,自己最爱的人类绝不可能交给这么个东西,现在却还是忍不住要对岫野椋出手?身为如此有趣的一个人类个体的小椋,他是绝对不会让给那把刀的。
不过话说回来——临也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罪歌?那是什么。‘兴奋’又要怎么解释。”
“……是一把妖刀,寄宿在园原杏里的体内。”临也思索了一下,继续道,“一个月前,池袋的‘砍人魔’事件和‘撕裂者之夜’,你听说过吧?”
“嗯,稍微知道一点。”
“那是罪歌的后代所为——那把刀深爱着人类、所以不断砍人,通过结合意识操纵人类,不断‘生小孩’,以达成‘爱’的目的,不过最后,作为原始罪歌的持有者,园原杏里摆平了这件事,从此也就风平浪静啦。至于罪歌为什么会兴奋——”
临也蓦地为那不对劲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撕裂者之夜”,近百名罪歌的后代围堵了平和岛静雄——因为那是池袋最强的男人,罪歌对强者有着不可自拔的爱,想要掌控,想要获得“优秀的血统”。那么,罪歌会不受杏里压制想对岫野椋出手,也就只有一个解释——
“唯一的可能性是、从某种层面上讲、小椋是‘很强的存在’喔。”
——或许强到能够与小静相提并论。这是临也没说完的话,但他立马又追加疑问。不过,真的可能吗?岫野椋,应该只是个普通女生才对,和小静的段数比,未免相去甚远。
——其实,真的有可能的。
“强?哪样子算强?拿下半生和下半身的幸福威胁池袋最强的平和岛先生,这样算不算强?”
“……”临也一瞬间露出一种类似痔疮患者便秘的要死不死的表情,良久,他无奈地轻笑,“呐,作为女孩子,一天到晚把‘下半身的幸福’这种粗俗的词汇挂在嘴上真的好吗?”
反正,不管以后的展开会如何,临也当下的心情很不错。
——怎样都好,“岫野椋”这个独特的个体,他折原临也,不打算让给任何人或者任何奇怪的东西。
绝对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