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Period.04香樟情结Ver.2(1 / 1)
呐,学长,你知道,橡皮弹这种东西,死不了人——但能断子绝孙。
所以,为了宇宙和平,顺便为了您下半生和下半身的幸福,请住手吧,平和岛静雄先生。
噗哈哈哈哈帅呆了啊真的!
脸色发黑、杀气和怒气都快要具象化、却只能举着凶器僵直在原地动也不敢动的男人,以及几步开外一脸淡定和诚恳举枪指着男人胯间的少女——要命了用不用这么好笑啊哈哈哈哈!
以后每每想起这一出,折原临也都会忍不住狂笑直到腹肌酸痛才停下来。岫野椋当真一点都没辜负他对人类赤诚的爱意,当他看到小静那样的表情的时候,顿时产生一种“啊,这么多年坚持不懈地爱着人类,终于得到了回报!”的让人热泪盈眶的感动。
看在让他观赏到了如此精彩的一幕的份上,她对他出言不逊的账也就一笔勾销——不管怎么看,都是自己毫无悬念地大赚了一笔。临也揉着笑痛的肚子如是想着。
事件的最终结果,岫野椋当然没有开枪,而静雄由于长时间托举重物且摆着那种僵直的姿势而不幸把腰闪了,临也好心地打了个电话叫人把静雄抬走把香樟树重新安置好,闹剧总算落幕。
岫野椋松了口气,胳膊软下来,瘫坐在地,捶着发酸的肩膀:“呼。平安无事。”
“哎~超失望啊。”临也一脸遗憾,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情让人不由自主想给他一拳,他低头俯视岫野椋,“说实在的,我非常期待小椋开枪呢。”
岫野椋抬眼望着临也,然后——迅速出枪扣动了扳机!
嘭——枪口喷出一股颜色艳俗的彩带和一把闪光碎纸屑。
“玩具枪,□□射击摊位上的后辈送给我的纪念品。”她在临也震惊的目光下淡定自若地解释道。
临也花了三秒钟才把刚刚那副丢脸的表情收回去,不由笑得更开心:“不愧是小椋——作为人类存在个体的有趣程度简直超出了我的想象!嘛,居然敢拿着玩具枪威胁池袋最强的小静,你去问问整个池袋有哪个人有胆做这种事?”
“我能把它当做夸奖吗。虽然完全不值得高兴。”岫野椋木然地回应,一下一下抛着玩具枪。
“嗯~我是在夸小椋没错。可是小椋就没想过一旦被发现的话该怎么办吗?以小静的脾气,恐怕会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哟?”
“那种事情不用担心,因为是不可能被发现的。”岫野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仰起脸直视临也。
“就如我抱有‘我到底不能为了一棵树去毁了一个男人下半生和下半身的幸福’的良知和自觉,平和岛先生也是一样——毕竟学长去问问,不只是池袋,整个地球有哪个男人有胆拿自己下半生和下半身的幸福开玩笑?”
“……诶,说的是呢。”临也愉悦地弯了弯眼。
“毕竟我和平和岛先生都是‘正常人’。”岫野椋顿了顿,收回视线站起身向礼堂走去,“和折原学长这样身为人类边缘存在的变态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哎?可是纵然是我,也不会随便拿下半生和下半身的幸福开玩笑的哦?”临也抬腿跟上。
“就算学长那么说,也无法改变学长您是个变态的事实。”
“嘛。那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可以再议~再议~”
“哪里‘无关紧要’了啊,当然,也没有人想和您‘再议’。”
回到学生礼堂的时候,表演恰好结束,观众撤席,如潮水般涌出,说笑着散去,似乎有人正兴致勃勃地议论马上要开始的新一轮摊位展售、倍受期待的大型擂台游戏以及晚上噱头十足的鬼屋试胆大会。
岫野椋看到曾经的同学们已经在舞台上站好了队形,照相机就位,班长大人正向她招手。
身形灵巧动作敏捷地穿过人群挤到台边,匆匆点过头致歉,便随意往角上一站,不甚在意地想着取景框把自己纳进去是否会有些勉强。照相师向大家打了个手势,众人看着镜头露出笑容,而岫野椋的目光却鬼使神差般移开了,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吸引过去,投向礼堂门口。
视角和光线的关系,白光从大敞的门口涨溢进来,流散开去,退席的人潮一波一波接连起伏,形形□□的人们在眼前一掠而过,全部被意识性地弱化成黯淡的颜色,独独是那一个身影如此鲜明而耀眼。
似乎所有灌入的光芒都停留在他一人的身上,锐化的轮廓如此清晰,光影勾勒的每一个细节都如此分明。漆黑的短发被气流逆拂而起,一双鲜红的瞳眸色泽深邃,而此刻却显得异常通透明亮。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恣意而又透出莫名的温润,就如捧掬在掌心微凉的水。黑色的白毛翻边外套罩在身上,修长而纤瘦,逆着人流随性地站着,硬是生出了几分茕茕孑立傲然出挑之感。
为什么会这般耀眼,让人移不开视线。岫野椋不由得失神了。
强烈。强烈的存在感。周围一片寂静,却只有某种声响震耳欲聋。究竟是什么东西,拼尽全力地存在于快要淡忘的记忆里,宛如熬过了一整个冬季,冰融后开始缓缓流动的川溪。
故去的时光栖居在心底,终将在某个特定的契机的触发下醒来,伴随着不可名状的幸福感——拥有回忆,所以感到幸福。
临也好像注意到了岫野椋正怔视着他,他冲她昂了昂下巴,笑容里是无法解读的自信和嚣张。
闪光灯猝然一亮,抓回了岫野椋的神思,她没看清临也的那个笑容,但她下意识地猜测,或许是她从前就极为熟悉但又不曾懂得过的深刻内涵。
打量着身边一张张高中时代朝夕相伴、如今却已在记忆里模糊了大半的脸庞,岫野椋一言不发。
曾经出现在生命里的人们,有一天、消失了;有一天、又遇见了。
她的年华,可否有过因为某种不需理由的感动而定格的一刹那。栖居于世的岁月,好也罢坏也罢,终因心中根深蒂固的本能的爱意而如此轻易地令人动容。
岫野椋默默地扫过身旁的每一个人,在心里默念着。
亲爱的班长大人,好久不见,我很想念你,每一种表情。
亲爱的同学们,好久不见,我很想念你们,每一张脸庞。
亲爱的母校,好久不见,我很想念你,每一个地方。
亲爱的……
末了,她抬起头,直直看向站在远处的那个人,动了动嘴唇,无声说道——
折原学长,好久不见,我很想念你,每一刻时光。
拍完集体照,大家又各自三五成群地走着聊着出去参加活动。背起帆布包走到礼堂门口,岫野椋不意外地又被靠门站着的临也调侃了:“刚才拍照的时候,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啊小椋,果然是因为我太帅气了哎嘿?”
岫野椋镇定地瞥了他一眼:“您误会了,自恋也得有个限度——其实是想告诉您,您的裤链开了。”
——这家伙敢不敢不要这么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临也的脸顿时白了。
岫野椋低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两支牛奶味波板糖,撕开包装叼一支在嘴里,抬起眼一本正经道:“骗您的,学长。”
——揍她吧,我可以揍她吧?!!
临也嘴角一抽,饶是风度翩翩如他,现在也恨不得能像小静那样随手拔起交通导向牌,把这可恶的学妹直接变成流星。
“……诶?”临也刚要发作,却见一支波板糖伸到了鼻尖底下,少女无波无澜的脸上镶嵌着的玛瑙般的眸子流光剔透。仅仅滞了一秒钟,少女手腕向前一送,把糖塞进了临也的嘴里。
口腔里弥漫开丝滑甘润的甜味,浓而不腻,口感清爽。临也微怔。少女背过身迈开腿,由于也含着糖,口齿有些含混:“赔礼。学长请不要生气。”
喉头的香甜让临也的心情倏然间变得很好,他微虚双眼,从少女的背影所能解析出来的意思是——连最喜欢的牛奶糖都分给你了,再生气的话,就懒得理你了。
“呵。”临也低笑一声,赶紧跟了上去,“嗯——如果小椋好好地认真地道歉,没准我会很乐意接受?”
“学长您的裤链又开了。”
“什么啊,同样的伎俩我不会上第二次当哦,超低级诶!”
“……这次是真的。”
岫野椋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打开帆布包,水彩颜料、调色盘、画笔,一件一件向外掏,在便携式简易画板上固定好画纸,她拿起笔开始调色。
“哦?要画画?”临也挑挑眉,双手插兜身子一歪靠在一旁的栏杆上。
“嗯,学长如果觉得闲,请自便。”
临也耸耸肩,不置可否。
风于云端随波逐流,恰如时间擦过掌心,散漫无规律的轨迹几乎没有什么能成为它们存在过的证明,而它们仍沿着随即可变的路线前进——倘若所有的生命,在终结之前都能是这样随和自由的姿态,也许整个宇宙都不用那么苦恼。
人类作为高端智慧的群体,本身却像是个华而不实的物体,外边看似被包裹得整齐妥贴、密不透风,然而只要稍稍用力撕去这层伪装,脆弱的内里就像呈现在光学显微镜下的物像那般直观且一览无遗——纵横交错的空隙,成片成片残缺的漏洞,甚至是伤痕累累的创口。有些人好一些,尚能撑起一个完整的人格框架,而有些人则破烂得彻底,稍有动作就分崩离析——
正是这样才显得有趣,正如某个狂热地爱着人类肢体的医学疯子,折原临也也抱有相似的近乎扭曲变态的偏执。手执解剖刀层层深入,皮肤、肌肉、筋脉、血管、骨骼,逐一分离,岸谷新罗钻研着生理构造,折原临也钻研着心理、思想、意识、乃至灵魂的组成状态,并且同样乐在其中。
——值得挖掘的秘密太多太多了,这种恐怖的好奇和执念,称作“爱”也不为过。
神祇似的博爱促使折原临也行走在人类这个物种的顶端,居高临下俯视一切——他习惯了这种俯视,那些卑微、渺小、痛苦、黑暗、垂死挣扎,每一种被自私胆小的人类深埋于心底的恶劣情态他全都尽收眼底,奇妙的优越感让他欲罢不能。然而,并不是每一次带着高傲和嘲讽笑意的俯视都会看到类似的结果,比如说——
他忽然意识到,作为无一例外都有着致命缺陷不可能完美的人类个体,原来竟然还有这样一种平和的生命状态,很安静,很充盈,仿若一只白色的风筝被看不到的线牵引着,在极乐鸟也无法抵达的高渺空间,把天空轻轻摇晃,闲逸而自在。
视线呈俯角六十度,落于焦点的便是少女专心致志的侧脸。
掩映在细碎短发间的轮廓不甚明晰,但也依稀能辨出瘦削的线条,专注到容纳不下其他的眼睛紧盯着画纸,显得异常明亮,睫毛轻微的颤动也看得格外清楚。
岫野椋的长相并不是多惊艳多漂亮,五官单列开来其实都很普通,玛瑙色的眸能增色几分,可惜常年面瘫一副欠揍相把这点可怜的优势也一并湮没了,不过细看之下,整张脸倒是意外的清爽,平淡而舒服——一个人认真起来的时候的确比平时要可爱许多。
目光下移,深棕色的短发下露出脖颈姣好的曲线,双腿蜷起支着画板,手执画笔在纸上精心勾勒。少女周身似乎都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气场,把一切隔绝在外,又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注视着她,不敢上前打扰。
那些嘈杂热闹的声音离他们很远,仿佛来自遥远的另一个空间,此时此刻,折原临也的眼里,只有岫野椋一个人而已。不论这凝视出于怎样的立场、怎样的态度、怎样的心情、怎样的目的,事实就是如此、也仅仅如此罢了。
太过美好,心无旁骛的样子。宛如天阶上的神使。
——想要试试看去摧毁,眼睁睁看着这种美好的姿态灰飞烟灭,再美的生命也会有它鄙陋的一面,多想发掘出来,多想欣赏一下这样子的生命面对自己的丑陋绝望而痛苦的模样,多想聆听那声嘶力竭的悲鸣。
——岫野椋,让我毁掉你吧。
这似曾相识的想法冒出的一瞬间,折原临也鲜红的瞳光因兴奋而战栗起来。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深入思索下去就被打断了。岫野椋搁下画笔,伸了个懒腰:“呼。完成了。”她扭过身,举起画板,示意他看。
临也旋即抽搐了:“……静、小静?!和……和我?!还有那棵树是怎么搞的?!!”
岫野椋举着画板挡住下半张脸,临也忍不住怀疑她板下的面瘫表情是否因偷笑而破裂了,他只能怀疑,因为声音依然听不出起伏。
“平和岛先生抡着香樟树砸学长的场景,如何,很生动吧。”
画面上,静雄摆出帅气潇洒的投掷动作,仍旧满脸怒容。临也一脸嚣张欠揍的笑容杵在画面的另一端,至于横亘于两人中间最显眼的,是那棵风中凌乱的老香樟。格局处理很到位,表现力也很强,是幅不错的水彩漫画——如果搞笑主角不是自己的话。
“名字的话,学长你说,是叫‘飞吧香樟’、还是叫‘平和岛静雄倒拔老香樟’?”
——摧毁什么的太麻烦了,不如痛快点直接杀掉吧,那样比较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