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死亡祭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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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他们被困在悬崖半空平台的第七天，林若兮后背的鞭伤处已经结出丑陋厚重的伤疤，骨折的手指依然有些肿胀，沉重的内伤略微有些好转。
平台上除了呜咽的西风，就是死一般的沉默，玉石从早晨开始就一直阴沉着脸。
林若兮心里在计算日子，七天了，玉石的暗黑大概已经救出父亲和姐姐了吧。
玉石忽然在她胸口狠狠踹了一脚，肺腑间传来肋骨断裂的声音，林若兮猝然不妨，向后倒下，后脑勺撞在洞壁凸起的棱角上，鲜血直流。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玉石阴郁的脸凑了过来，以手指沾染了她头上的鲜血，在洞壁之上涂抹，他表情狰狞，不像是个人，像只嗜血的野狼。
林若兮竭力摆脱头部传来的眩晕感，用最平静的声音说：“送我上路的日子。动手吧。”
玉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今天是我弟弟的祭日。”
他抬头望着阴云密布的苍穹，发出狼一般的长啸，许久，才道：“十月二十三，我永远无法忘记这个日子，我弟弟跌跌撞撞出现我面前，满身是血，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他在我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居然没有和我说上最后一句话。你这个妖女……”他是个不多话的人，今日破例说了许多话，说到“妖女”时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拔出匕首在林若兮手臂上一阵乱刺，不知道刺了多少刀。
石洞的地面鲜血涌起，涌动成为一条红色的河流，锐利的刀刃割破了她右腕的动脉，红色的血雨点点飞溅，比烟花更绚烂，比晚霞更艳丽。
林若兮倒在血泊中，瘦削的脸苍白如纸，昏迷不醒。
如果她就这么死了，死于悬崖半壁，上有清风明月，下有万丈深渊，还算死得其所，命运对她还不算太残忍。
她无疑没有死，玉石的眸子被飞溅的血雨打湿了，浓重的血腥味使他清醒过来，他伸手点了林若兮伤口附近的穴道，用白衣碎片为她包扎好伤口。
但和死只有一口气的距离，她全身将近一半的血洒在了石洞地面，严重失血，即便是个健壮的男子也承受不起，更何况是个从原本就受了伤的女子。林若兮呼吸微弱。
她在这一个星期遭受的比一生所遭受的还要多。
她昏迷一天一夜了，米粒未进。眼窝已经深深地陷下去了，脸上已经呈现死亡的灰黑。玉石一直抱着她，用真气维持她的生机，只有她微微温热的体温宣告她还活着。半夜的时候，林若兮有次短暂的苏醒，她似乎已经认不出玉石了，说：“仰止，我后悔没有答应你千里万里纵情山水。”然后又昏死过去，莫非是回光返照？
她离死亡是那样的接近。
玉石当然知道仰止是谁，那个白衣萧萧，清俊秀颀的男子，或许他曾经深爱着她。他人品俊雅，武功不凡，又贵为契丹王子，可他终究无法得到林若兮，而自己可以随意占有林若兮。
他有几分得意。
他的眸子里燃烧着骄傲的光芒，比阳光还昳丽，还炫目。
然后他想起那一战，那一剑。
行刺使团那一夜，夜仰止没有败，玉石也没有胜。夜仰止的剑气如同长虹贯日，凝聚全身真气刺向玉石，志在必得，玉石突然双掌合十，不偏不移，就在剑锋抵达胸口的刹那，紧紧夹住了夜仰止的剑身。
剑休想再前进一寸，而玉石也无法松开双掌发动攻击。
第一次有人在自己的剑下全身而退，所谓英雄相惜，玉石露出了钦佩的神色，夜仰止同样地佩服对手，烈焰饮过无数仇敌的热血，却无法刺伤这个神秘的对手玉石。
正自浮想联翩之际，怀里的林若兮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被噩梦惊吓了。玉石不知为什么，很想轻拍她的背表示抚慰，但又怕触痛了她背上的鞭伤，他的手最终轻轻放在林若兮的额头，好像在呵护一个婴儿，想到有个俊雅的男子在情感上分享过林若兮，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有些痛恨自己，对一个杀害弟弟的仇人，怎么能有怜惜之情？
然后他又残忍地想，就让她这般死去，毫无尊严受尽屈辱地死去，死前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弟弟大仇得报，自己心愿了结，好么？
内心有个声音一直在抗拒，抗拒她的死亡，他觉得看着她死去就像看着自己死去。他是个杀手，冷血，无情，他能纵容自己伤害她，却无法放纵自己杀害她。
她仅仅只有十六岁，花骨朵娇艳的年龄。
玉石长叹了一声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用那柄刺伤林若兮的匕首刺伤了自己，将血淋淋的手腕送到林若兮嘴边，他要用自己的血替林若兮补血续命。
因缘巧合，风云际会，他曾经有幸服食过延年益寿补气养身的千年天山雪莲，万年长白山人参，也许林若兮命不该绝。
一天三次，以血喂食林若兮，玉石和林若兮正真的血肉相连，不可分割了。
他又以真气疏导她的内伤，林若兮终于和死神擦肩而过，苍白的脸微微有些血色，而玉石却有几分憔悴了，那天夜里他抱着林若兮沉沉睡去了，林若兮醒来，透过射进洞里的月光，看见了玉石手腕上的刀伤血痕，也看见了滑落地面的染血的匕首。
她鬼使神差，伸出手捡起了那柄沧桑的匕首，看着毁了她一生的敌人。
玉石睡梦里的脸放下了所有仇恨，英俊得刺痛人的眼，他的呼吸平稳而匀净，有种说不出的诱惑，如果他不是仇人，就会是自己梦中的那个他。
想到这个，林若兮甚至有些痛恨自己，持匕首的手微微颤抖，闭上眼睛，刀尖向玉石的喉咙狠狠刺去。莫非她不想看见这个侮辱她折磨她的仇人死去？
玉石的喉咙刚刚触到冰冷的刀尖，杀手的本能让他立刻惊醒过来，伸手拂开了匕首，匕首钉在石壁上，发出嗡嗡的声响。林若兮以为等待自己的是更加变本加厉的折磨，认命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等待玉石的判决。
玉石破例没有伤害她，她已经禁不住任何微小的伤害了。
他掠开覆盖在她额头的长发，叹息，“你为什么是我的敌人？”
林若兮张开双眸，语气坚决地道：“玉石，你留着我是一个错误，我会找任何机会杀死你。”
玉石轻轻道：“也许吧。”
他把林若兮轻轻放在地上，替她裹紧了黑袍，站起身子，取下钉在石壁之上的匕首。
此时的林若兮想必是饥肠辘辘了。
玉石重新划开左腕凝固的伤口，半蹲在林若兮身前，挑衅向着她说：“你不是恨我么？来，给你个机会，张开嘴。”
林若兮突然明白了，原来玉石手腕上的刀痕为的是救自己而留下的。她自然不会和敌人讲客气，顺从地张开嘴，玉石血一滴一滴流下来，带着一股强烈的药香味，滴进林若兮的嘴里，她大口吞咽，有种报复的快感。
人是多么奇怪的动物，既可以两次出手拯救敌人，又会残忍地伤害敌人，这种血液里的矛盾性是根深蒂固，不可更改的。所以有一念之说，一念可以向善，也可以从恶。玉石究竟是善是恶？只有未来知晓了。
填满肚子了，林若兮有了力气嘲笑玉石，“玉石，真的很好玩，你为何要浪费自己的血来救我？你弟弟的在天之灵难道会原谅你么？”
玉石不是铁打的身子，流了许多血，脸色微微发白，林若兮的话毫不留情，正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用力掐紧手腕上的刀痕，只有疼痛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你一定要激怒我么？”他一字一句地问。
“激怒你是我最大的乐趣，正如折磨我是你最大的乐趣一样。”林若兮的问答争锋相对。
“你给我闭嘴。”玉石突然发怒了，重重一掌拍在石壁上，石壁上伤害过林若兮的棱角也同样伤害了玉石，他的手掌鲜血淋漓。这一掌携带着真气全力而为，是何等的威力，石洞顶端的泥土夹杂着碎石纷纷落下，石洞要坍塌了。
说时迟那时快，玉石缠绕在手腕间的绿丝带卷起，绕在林若兮腰间，退无可退，铁了心，向万丈深渊跳下。玉石在下，林若兮在上，两人一前一后坠落深渊。
呼啸的风是死亡的挽歌，急剧的下降中，玉石对林若兮说：“我们一起死吧，让所有的仇恨消失。”
林若兮的回答是斩钉截铁的不可能，她刚想说我这辈子不会原谅你时，只听得扑通一声，跟着温热的泉水淹没了自己的身子还有那句未曾说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