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意料之外(1 / 1)
洪武路往桃邬路方向的十字路口两百米处,有一家叫天使宝贝的儿童摄影机构,一月上旬的一天敏桢第一次走进这个她每天都要从门口经过的店,店内一楼格局并不是很大,基本是接待用的沙发和电脑。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前台工作人员走上前来问道。
“我需要洗几张照片急用。优盘已经带过来了。”她说明来意。
工作人员告诉她,洗照片可以直接到楼上。她沿着白色木质楼梯上楼,将优盘交给楼上技术部的工作人员,即时付款就算交易完毕,对方承诺两天内即可取片,下楼之前摄影区的一个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汪夜玫穿着一件黑色绒线衣,手中拿着相机,走到她面前,“何小姐,很惊讶吗?在这里看到我。”
敏桢默认,面前的女人瘦了、神情也清淡了很多,看起来与半个月之前有着很大变化。
“我已经不在《视野》了,有兴趣谈一谈吗?就对面的咖啡馆。”汪夜玫发出邀请时,朝身后的摄影区看了一眼,在转头看向敏桢:“大概需要等我十分钟”。
敏桢点点头表示同意,随后下楼走向对面叫做研磨时光的咖啡馆。
咖啡馆的装潢低调偏向暗色系,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空间在半明半暗中显出几分柔和,轻音乐弥漫在空气中,此时客人寥寥,氛围宁谧寂寞。
她点了一杯咖啡,上来后送到唇边喝了一口,放回桌上摩挲着杯耳,心口竟然有点躁闷。刚刚汪夜玫的眼神让她对于接下来的谈话有了几分不安。
这家咖啡馆的门边挂了一串浅色的风铃,当有客来时,风铃就会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不一会,风铃再次响起,汪夜玫套了一件白色羽绒服走进来。
她扫了一眼大厅,往这边走来,然后坐到对面的沙发椅上。“绿茶。”她将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看也没看单子,对服务生直接说道。
服务生离开后,谁也没有先开口,气氛没有因为多一个人而有所改善,时间彷佛看见地一秒一秒过去。
敏桢不知道对方想要谈什么,上次见面还被甩了一巴掌,一时间也不想找话题,只等着对方开口。
汪夜玫要的绿茶很快上来了,茶叶颜色很好,因惯性在清水中轻轻打转。她将手覆上杯侧,摩挲了两下,开口道:“沐跟我离婚了。他这个人什么都以自己为中心,分分都算了很清楚,跟我离婚这么伤事业的事,我原以为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做,真是没想到。“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喝了一口茶,解释道:“我爸在鼎鑫集团,当初非常的看好他,有意栽培,也就介绍我跟他认识了。”
视野就是在鼎鑫旗下,敏桢明白过来,大概也因为这层关系,这对夫妇才选择隐婚。
“我对他几乎是一见钟情,就算是无爱婚姻又怎么样,只要我爱他,他终有一天会爱上我的,当初我就是这样想的。现在回头想想,真是太天真了。我跟沐之间这场婚姻,真的是存在太多太多的问题,不仅仅是因为你。上次的事,我欠你一句抱歉。”汪夜玫说话时的表情平淡中,带着几分倔强。
对方的言下之意,敏桢也明白,她苦笑一下说:“我还真没高估自己,你能这样想是最好了,道歉就免了。”
“男人这种生物,从来只肯为自己想付出的付出,而这种付出只占他肯为自己付出的一小部分。”说到这里汪夜玫的笑容变得有些凄楚:“现在的我也不想再活在父亲的羽翼之下了,远离了他们,我才能重新开始。”
敏桢一直保持安静的听她说着,而对方想要跟她说的,大概也不止这些。
果然汪夜玫变了变神情直视她,问道:“何小姐,对于正在交往中的唐总编,你又了解多少?他与您的父亲何盛平先生是什么关系,我不太清楚,不过据我所知你离开视野到MOON,是源于他们的授意与安排。”
她的话在敏桢心里不啻为一道惊雷,在她看来这两个人八竿子也打不着,敏桢不想相信,却在对方脸上找不出一点虚假之意。
汪夜玫说完没有多聊就起身告辞。
何敏桢独坐在桌前大脑中千头万绪,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咖啡以后,点了一杯果汁,“加多点冰。”
听到她的要求,服务生眼神里带点愕然,还是点点头,离开了。
很快,一杯浅黄色的果汁被送来过来,手指碰到杯子就感觉到很冰,眼睛看向天使宝贝的卡通招牌,喝了口果汁,透心凉。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过两声之后对方接起来:“你好,清盛传媒。“
“我是何敏桢,请问何盛平先生今晚是否有空共进晚餐?“她问道,在电话中稍等了片刻,得到肯定的答复,便挂了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很快便接通了。
「Honey,难得主动打电话给我啊,忙完了?」唐亦歆温暖又阳光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五天前他飞往法兰克福出差,今天是回来的日子,原本她满心期盼,现在却是五味杂陈。
“嗯,回来了吗?”敏桢仰起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如果隔着一层玻璃还能温暖如初吗?
「刚到一会。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很没精神?」
“没事,晚上一起吃饭吧。”
「好的,我有给你带手信哦。」
“好,地址我一会发给你,到时见。”
Terence,不要,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出了咖啡馆,敏桢沿着街道缓缓地走,背着阳光,影子被拉得有点变形。剎那间,有种招架不住的感觉。
晚上六点五十分,敏桢坐在“愚人”二楼的包厢内。何盛平推门进来时,她正盯着桌子发呆,猛抬头看到自己的父亲——不复盛年,鬓染霜花的模样,不论当年多么让人高山仰止,也敌不过似水流年——这一刻说不心痛,那纯粹是自欺欺人。
她站起身,只能开口说着最陌生的客套,你好,好久不见。
何盛平点点头,岁月不仅是夺取,也有馈赠,他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醇厚,一种非常大气的从容。既然选择主动的跨出那一步,就有足够的毅力等到女儿同意,只是他没有想到这顿饭还有另一位嘉宾。
此时,唐亦歆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正好与何盛平四目相对,他们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看到了二人脸上的表情,敏桢就明白自己需要验证的,确是事实。她说,既然你们这么投缘就一起吃吧。说完便匆匆下楼。奔出餐厅大门的那一瞬,才知道冬天可以那么冷。
她不顾行人的眼光,用力向前奔跑,凛风刀一般刮过脸庞,无孔不入的灌进衣服里,四肢乃至全身因冰寒而逐渐的麻痹。
不一会唐亦歆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将她扯住,拦腰抱紧。面对骗得自己团团转的人,她怒气冲冲,手脚并用拼命挣扎,拳头和脚都落在他的身上。
“都是我不好,听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他把她按在怀里,不停的重复。
她打累了,渐渐软了下来,说:“你要说什么,快点说?”
“不要再跑了好吗?”他小心地松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圣诞老人托在掌心:“还记得这个吗?”
敏桢接过这个有些微旧的小布偶,戴着尖塔小帽,短小的身体和四肢,右手还拎着一只小红布袋。棉质布料软软的触感擦过指尖,大红的外衣内是柔软的棉絮,最内核是一颗很小的乒乓球,小时候都叫蛋壳球,摇摇小布偶会发出轻微滴答声。
“你送给我的,还记得吗?”唐亦歆轻轻地说,这个布偶是他趁着出差特地回伦敦家中拿过来的坦白用的,谁料到还是晚了一步,不管是谁戳穿了他们都无关紧要了,此刻最重要的是不让敏桢走向死胡同。
“你是小歆?”敏桢带着一点点怀疑,一点点激动,问道。“圣诞节前一天,我回奶奶家,一个人弄堂口玩,我那时想小歆来了总会看见的,等了一天你都没有来,太阳下山了,我还不肯回家,爸爸说,你去了外国,不会再来了。”
唐亦歆点点头:“敏敏,对不起,迟到了这么多年。”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敏桢问。
“我想让你跟叔叔和解,这个世界那么的变幻无常,让自己简单快乐一点不好吗?敏桢,你这么聪明,有些道理根本不用我多说。”他还是没忍心说太多,没有人比面前的她更能体会人生无常这四个字。
敏桢仰头看着昏暗的灯光中,唐亦歆清俊脸庞,带着十多个小时航程的疲惫,侧开眼对他说:“这是两码事。”她在再次见到父亲的那瞬间,就决定前嫌尽释了。“不管什么事,我都不希望被蒙在鼓里,更不喜欢被操纵。换做是你,你也会跟我一样不是吗?“他真是个谈判高手,差一点她就要再次投降了。
“我需要想一想,请你不要再跟来了。”敏桢咬咬牙把小布偶还给唐亦歆,后退两步转身离开了。
独自站在一月寒冷的晚风里,看着敏桢越走越远的背影,唐亦歆觉得自己万分疲惫。这场恋爱就像攀山一样,几个小时前,他还觉得自己有可能抢得先机,取得胜利,此刻好像一下子摔回了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