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往事(1 / 1)
要有多勇敢,才敢恋恋不忘。
-----何敏桢
怎么上的士,怎么说要到这里,怎么走进学校,何敏桢都不太有印象了。一切仿佛都是很下意识的,等她稍微清醒点,已经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对面的草坪,那年她跟李舜一起对过台词、玩过真心话大冒险、抛过学士帽、恣意笑闹过。离校那天,他们拿着毕业纪念册,满校园找对方的情形,仿佛近在眼前。四年时间,他们自然而然地成了好朋友,却不能更进一步。那时候她跟自己说,命运到此为止,他们今生都未必能再碰面。转眼又一个四年,这回命运带着明显的恶意,不管她如何做好心理准备、告诫自己要往前看,等这一天来临的时候还是猝不及防。舜一直喜欢的人,是夏希昀。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她看他试图不着痕迹却又控制不住地去喜欢、去照顾、去嫉妒。在一点一点印证中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这个过程缓慢又残忍,心像被一把刀慢慢切割,然后在下个瞬间无比的悲伤。这时天空下起了小雨,在教室透出来的灯光里丝丝划过,敏桢一动不动的坐着,她需要一个过程来冷静自己。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稍微动一下,双脚就麻木得不行。她撑着木椅,想要站起来,遽然抬头,左边的长椅上,唐亦歆静静坐在那里。
“你都知道什么?”她开口,嗓音有点哑。
“人生有三件事隐藏不了,咳嗽、贫穷还有---爱。”他说着,转过头,看光影之间她的脸色更苍白。
“那也不必跟着我。”她咬牙站直身体,这点事算什么,难不成寻死觅活。
“我想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渡过,毕竟我们都经历了困难的时刻,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人爱上另外一个人。”他起身,试着一步一步走过来。
“谁说我爱他。”她退后一点,觉得自己有点混乱,在强忍着什么,脑中闪过在校园里寻找李舜的痕迹,明知道他不在那里,也隐隐期待奇迹发生的情景。”---顶多是喜欢。”
细雨中,他也一直没有撑伞,头发、脸庞、衣服都有些微湿。”好,是喜欢。”他停顿一下,再往前,走到她面前。
“人生也不是一定要把什么都攥在手里”她紧紧咬着下唇,”我该为我珍惜的两个人高兴。你也一样!”
他将她一把搂到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头发:”傻瓜。”怀里的身体僵硬,过了一会才放松下来,肩膀开始微微的抖动,许是哭了,却倔强得不肯抬头。
那一刻,敏桢感到有液体从眼角滑落,温润而涩骨。即便是千万次告诫自己未必有哭的立场,却还是忍不住眼泪。
一个多小时后,她拉唐亦歆到了一家公园会所。掩映在公园树木、花草之后是木屋酒吧,走过栅栏木制地板,酒吧另一边直接架空在半圆形的小湖,脚下睡莲安静的漂浮着,垂柳的枝条间是远处城市的灯火。酒吧里人不多,安静舒适,吉他手轻弹轻唱。他们在湖边坐下,何敏桢作了手势,侍者拿来酒跟杯子、冰块离开了,唐亦歆挑挑了眉,”存酒?”“Yes.”她给自己跟他倒上半杯,举杯一饮而尽,在她准备再倒得时候,他按住她倒酒的手,”我们谈谈。”“No, no talk. No everything.”她挣脱使劲摇手。他改握住酒瓶,”one, question.为什么那么喜欢,Charming、smart、handsome、rich 、gentleman,非他不可?”她愣住”不---不知道,我也才发现,依旧还是喜欢他这件事,这么多年了--。”她卡着说不下去,移开眼睛看向湖面。安静了一会,唐亦歆继续道”那就告诉他。”“怎么可能?你没见今天---”。”所以你就打算买醉!”“失恋了不都这样吗?”“这算得上恋吗,到死都是暗恋。”“要不然怎么办,去抢吗?跟希昀。”敏桢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你也是去争取了?呃,刚你说过,嗯-同样爱上别人什么的……”声音越来越小。”I can’t answer you ,dear.”唐亦歆看着她,神情冷漠、腔调优雅,一字一顿的继续说着”Anyway,you have choice.” 说完,他把酒摆到她面前,”Just excuse me.”然后站起身向出口走去。敏桢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当然有选择,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选。不久,桌上手机震动,按下接听,唐亦歆声音传出来:”何敏桢,明天要是看到你宿醉了来上班,以后公司所有酒会都是你去。”说完挂了。几分钟后,敏桢起身拿起酒瓶,把酒倒进湖里。
晚上躺在床上,何敏桢回忆着第一次见到杨悠乐的情景,然后是夏希昀,她们相处起来那么自然,身心有着很多相似的地方,对于远离家乡的人来说,这样的朋友也就像亲人般的存在。且不论杨悠乐会怎么想,不管是李舜还是夏希昀,她都不想伤害,不想失去。虽然现在不清楚,但毫无理由,毫无原因的爱,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除了看得见的财富与地位,看不见的聪明与才智,或许还有别的,慰藉,虚荣心,想要逃避的过去,想要宣泄的感情,这些都挂着爱情的名义,有的慢慢淡去,有的真的爱上了。有原因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承认这些,却把它归结为缘分的神秘。人总有些时候不愿看清自己,特别是看见自己的反面,那些生命中隐秘的欢喜和忧伤,那些曾经的脆弱和苍凉。她现在只需要真实一点、勇敢一点去承认,去找到那些原因,发现他们三个的症结所在,再作决定。
****
有人说,这个世界真正幸福的人有两种类:一类站在原点、甘于平凡、尘埃落定,似空非空;一类穿越紫陌红尘、追逐梦想、走向无穷,似醒非醒。何敏桢一度以为自己可以是后一类人,后来又发觉也许前一类可能性比较大。现在她发现,原来两种都不是。
在那场百转千回的聚会之后,整整一星期,她发现自己工作之余都想着希昀和舜的事情。期间”遇到”优乐美,一起喝杯下午茶,她是个大嘴巴,八卦起来没完没了,但是聊到那两人关系上,变得扭扭捏捏。
“不管是两小无猜、还是青梅竹马,阿夏就是折腾的主儿”杨悠乐摇摇头总结道。
何敏桢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真正折腾的主在这里呢。她的暗恋和单恋都是这么自虐,她跟舜之间从来都是关山之遥。
“话说,你们唐总最近怎么样?”
“指什么?”
“有没花边新闻呀?”
话题总是不时地八卦到唐亦歆身上,敏桢试着扭回来,说道”在忙跟李舜谈合作的事呢,没闲工夫。”那个CASE后期是唐亦歆接手跟进的,敏桢乖乖的领了其他任务,这段时间还是有必要避开李舜,防止自己不计后果的掉进大坑,体无完肤,万劫不复。
“其实吧,你可以勇敢点追了看看。”
“什么?”有那么一瞬间敏桢心虚地以为杨悠乐看出来自己的那点儿小心思。
“唐亦歆啊,很不错哎!你不要别人就会抢啊。”
“拜托,办公室恋情很致命哎。还是顶头上司,大家会怎么看哦,想都不要想。”真是要得心脏病了,谈话真是技术活儿。
“怎么看,眼睛看呗,还能怎么着。”杨悠乐撅着嘴,不屑道。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还是各自散吧。”敏桢说,看杨悠乐一脸意犹未尽,电视台的时间还是相对宽松的,自己这边暂时是没那么好命了就补充道,”下次再约吧。”两人一起离开了。
回到杂志社,大家都在忙,敏桢有点不好意思,这时她却去喝下午茶,回到办公室,透过百叶窗,对面的办公室里唐亦歆正在接电话。这是她这一星期来,做得第二多的事情,观察唐亦歆。如果一个人跟上司都握有对方一个秘密,情形会变成什么样子?要挟、被要挟?何敏桢在那天晚上设想了无数种第二天跟唐亦歆见面相处的情形,只要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就好。事实上他做的很好,她也是,除了不能跟他的眼睛对视超过一秒。她也搞不懂,是什么原因。只能泄气地坐在办公里,腹诽对面隔着中央办公区的那间办公室里的人。
这个星期唐亦歆待在办公室的时间明显变多了,除了给记者审稿、会见来访,他会自己泡咖啡,摆弄很卡通的加湿器,替花花草草浇水、拍照、素描。这或许是一个真正懂得人生、生活的男人,他肯定知道这一周她有点小偷懒,但没说什么。她在这一刻想,要不要把今天写的稿件拿过去给他,可以想象得到他会说的话,用那天在酒吧的腔调,该死地理性:这个不行!她知道稿子在自己这都通不过,只不过被他骂一顿也好,说不定能让她受刺激到把掉到臭水沟的自尊心捞回来。这时助理EVA敲门进来,打断了这些破罐破摔的想法,她连忙作神采奕奕状。EVA拿进来了两打材料,轻轻说了句:”Cindy,回来了。”敏桢心一沉,难怪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女王回来了。
Cindy叫叶薇是大何敏桢三届的学姐,敏桢大一的暑假跟她一路去了敦煌。记得那年一天午后,敏桢抱着盒饭和书刚到活动中心楼下,就听见头顶上有人吼:”我们去敦煌啦!”望过去,二楼学生会的办公室窗户叶薇学姐探出半个身冲她招手:”学妹,一起去敦煌吧!”上了二楼,就被叶学姐拉过去,很是熟稔地介绍给另外两位同去学长,天知道当时她们不过是宿舍走廊见过。那两位学长名字现在没什么印象了,看敏桢面露难色,于是提议再多找一个人,刚巧李舜从另一头的话剧社出来,看到几个人围着她,开口道:”敏桢,什么事啊?”看到他,叶学姐立刻眼睛放光起来。就这样五个人出发跨越大半个中国飞去了西安,在古都游览一番后,从西安再搭乘火车游历2600公里的丝绸之路,途中经过兰州、嘉峪关然后是敦煌,亲眼体验传说中的沙漠奇观与戈壁幻海。那时候月牙泉的南岸,一种满天星似地花儿正在盛开,如梦如幻。不是薰衣草吧?敏桢问。李舜说是小红花罗布麻,一种中草药。于是她说将来一定要去看看富良野、普罗旺斯的花海。李舜没再说话。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答应这次旅程,或许是敏桢为难的样子,或许是学姐期盼的眼神,也或许仅仅是他本身。但是那后来,李舜有事情没再跟着大家继续向前。几天以后四个人返回学校,学姐就离校了。
叶薇打电话请她过去的时候,何敏桢刚给自己冲了杯Frappuccino一口没喝只好放下来。
叶薇刚好也冲了杯,看到她也放下来,眉飞色舞地转着圈,说:”看我怎么样?”这个时侯仿佛还能看到当年那个招手的女孩,忘记她在骂人时的女王样。
“神采飞扬!”边说边抱住叶女王扔过来的手信,敏桢问道。”普吉岛这么好吗?”
“关键是心境,不是都说,最好一个人旅行,就像一场私奔嘛。”
“这话真让人跃跃欲试。”
“所以打算自己写城市游记吗?”
“嗯,想自己动笔写写。”
“听说李舜回来了。”叶薇突然说道。
“是啊”该来的还是来了,何敏桢微笑着,她不必掩饰。叶薇是罗教授的女儿,她是第一个看出她的秘密,并且旁观至今的人。
“真要命,俩死孩子。改天我约他瞧瞧。”
“学姐——”敏桢真的觉得自己不适合撒娇。
“学妹,你相信男女之间存在单纯的友情吗?”叶薇搭着她的肩膀,用当年问她相不相信爱情一样的语气问着。
何敏桢叹了口气说:”不信”。就算以前相信,现在也不信。要命的是,她不信,有人信。
“敏桢,你我都不小了,女人还是跟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比较好不是吗?”叶薇诚恳地说。
“学姐,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