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玫瑰与小狐狸(1 / 1)
能不能偶尔得得失忆症,忘掉那些过往与曾经。
-----何敏桢
周一的下午,何敏桢回到母校,已经是上课时间了,路上学生不是很多,走卵石铺就的林荫道上,路边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秋叶随着点点微风飘落着。这是所百年名校,几乎每天都会有许多人慕名来参观景点颇多,敏桢最喜欢走的还是这条林荫道,记忆里最美的,就是夏天的清晨赶去上课,秋天的傍晚在落叶中下课的时光。即便是在同一个城市,能够回来的时间也不多,敏桢仰头看看天空,阳光真好,她心情也很好,轻快地拐过几个草坪到了教学楼,一个穿着优雅、头发斑白的女士,正从楼下那边花坛走过来。
“罗老师,你好。”敏桢几乎是蹦跳着跑过去。
“桢桢。”罗教授欣喜地看着她。
“怎么自己过来也不说一声”罗教授摸着爱徒的脑袋,还跟只小鹿似地没长大。
“刚好有空,就来看看您。”罗教授办公室在三楼,进门后敏桢把装有红酒的纸袋,放在办公桌一边,从桌上拿过一份报告开始翻。
“怎么又拿来了,上次的还没喝完。”罗教授从书架上找出几本书递给她,这孩子看似冷漠,其实很温柔。
“您快生日了嘛,礼物提前送了。”谁让您每年都不庆祝。
“好好花点心思恋爱!记这些有的没的。对了!”罗教授拍拍手,”刚刚李舜来看我,你们俩那时候不是挺好的吗,多少人看着硬是不见动静,现在怎么样了?今天约好的?”
“没有约哦,我也是前几天工作的关系才见了一面,不过我还真有点事正要找他,老师,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敏桢把报告连同书一起装进包里跑了。
出了办公楼,敏桢选了另一条出去的路,她也不是真要去找李舜,缘分是那么虚幻抽象的东西,不要说是前后脚,就算在同一个校园,四年时间能在不刻意的情况下遇见的几率是多少。什么心有灵犀,什么一见钟情,都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借口,时间才是冥冥中一切的主宰。她没有那么天真。走着走着,啪嗒,有东西掉在眼前,一只网球,她捡起来。
“嗨,beauty,麻烦扔过来好吗?”隔着护网,一个男生朝她喊着,背光下面容模糊。她一阵眩目,多年之前,一个人也是这么奔跑着打球。
“谢谢,”扔过去了,男生没急着回到球场,”同学,哪个学院的?刚入学吗,以前没见过。”
敏桢笑笑,转身继续往前走,她竟然不知不觉走到网球场了,接下来拐个弯,就是大学生活动中心---活动中心建筑旁金色的银杏树下,一个修长的身影,李舜,他竟然没走。
显然对方也看见她,走了过来。”舜,好巧,刚听罗老师说你来了。”敏桢说。
“刚好在这附近,有空来看看。”
“刚经过网球场,还记得在里面陪我打球吗”
“嗯,那么辛苦,有人最后还是没及格。”
“哼,我现在可厉害了,改天让你见识见识。”
“好,对了,那个采访我看过了,没有需要修改的。”他们一起往前走,绕过活动中心,经过一个广场就是大门。”那就好,主题这么粉,我还担心你会反对呢。”
“要反对一开始就不会答应了。”
“照片感觉怎么样呢?”
“Terence拿过英国摄影奖吧,我更不会有意见的。”
“哈?我以为他就业余玩玩呢”敏桢想起自己让唐亦歆回去修改的事,”他应该不是那什么皇家摄影协会会员吧?”
“不清楚,听说他从小就在那长大,也不是没有可能。”不会吧,那不就听着莎翁长大?敏桢不由想起唐亦歆听他们说蜡笔小新的事,真囧,早知道说演小王子了。”舜,你还记得我们演过的圣埃克斯佩里的小王子吗”那个时侯,他就是很多人心中的王子。
“记得,你演的玫瑰。”
“其实我更想演小狐狸。”
“为什么?”李舜奇怪地问,他记得是敏桢自己挑的角色,也是从那部剧开始大家都认为他们是黄金搭档。
“下次告诉你吧,你怎么过来的?”敏桢转移话题说。李舜也不追问,说”开车,我车在那边,你去哪儿,送你吧”他们已经到大门口了。
“不用了,我也开车了,这会得去别处有点事,下次再约,拜拜。”
“好,拜拜。”她往他示意的相反方向走了。走到街角拐过去,停下来,其实她没有开车来,等李舜走了,她需要返回坐地铁。
“只要你曾经被驯养,这个世界就不会是原来的样子。”坐在地铁里,敏桢脑海里浮现出这句话。《小王子》这本书她从很小就看过,插画本、童话本、英语本、法语本她都有。很小的时候她不懂,长大的过程中,她越来越明白,她成不了玫瑰,她只能是小狐狸。如果演小狐狸,她的小狐狸会对王子说:如果你驯养了我。会说:不,我还有麦田的颜色……。还会说:如果你驯养了我,我就会听得出一个人的脚步声和别人的都不一样。别人的脚步声会让我匆忙躲回地下,而你的脚步声却会象音乐一样把我从洞里唤出来!我不吃面包,所以麦子对我没有用。麦田跟我也没甚好说,这很叫人难过。可是你有金色的头发,一旦你驯养了我,将会是多么的美妙啊,同样是金色的麦穗,就能让我想到你。我也会爱上吹抚过麦田的风声。这样的话,她不能对李舜说。小王子驯养了小狐狸,可是小王子还是离开了小狐狸。那天,采访她想问,多年之前她曾很想问李舜的问题,如果,你是王子,你会选择玫瑰,还是小狐狸。但她当年选择不问,到今天也就更加不会问,也不想告诉他,自己之所以要选择演玫瑰,是因为只有那一刻,她是玫瑰。她的人生就如这飞驰的地铁,已经前进了许久,中途不断地靠站,上来一批人,下去一批人,已经过了幻想跟某个人一起去看香榭丽舍大街的梧桐,协和广场的白鸽、塞纳河畔的日出日落的年纪。有缘能够重聚,她固然心存感激,再多却是不必,怎么能兜兜转转再回头。
出了地铁口,秋风吹过一阵凉,敏桢紧紧风衣准备慢慢走回家,离家还有一个街区,以前都行色匆匆,没仔细欣赏过,暮色近晚,华灯初上,也是别样的风景。突然,她停了下来,对街一对极出色的年青男女从西往东走,离她更近的长身玉立的男子穿着栗色短风衣,长长的双腿随意地迈着步伐,他右侧的女子,身材修长,披肩卷发,明艳动人。男子微笑说着什么,向敏桢这边侧过脸。真的是唐亦歆,她心没来由一跳,连忙醒过神,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回忆之前听说过的唐亦歆诸多的花边新闻,说是最近跑去相亲了,原来不是空穴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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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一上班,助理Eva送进来疑似感冒药之类的几盒东西,何敏桢抽面纸的手颤了颤,当年自己做助理的时候可没这么周到。Eva仿佛知道她想什么,忙说 “Terence买的。你感冒了?”“没有!他买中成药?”敏桢瞧着桌上那堆像有好几个品种。”别这么惊悚呀,他好歹也是炎黄子孙,虽然只是出钱我去买。最近温差大,预防也好,茶水间还有好多呢。”“好,我待会喝。这一期的广告设计样稿不是拿到了吗,在哪里?”敏桢快速翻看了桌上几份材料后问Eva。”昨天你不在,Terence看了打回去了几份,其余的应该还在他桌上。”广告版面问题真是永恒的,敏桢在心里叹口气”好,我去他那边。”“他还没来哦”Eva表情微妙出去了。最近他一不来,大家就怀疑他相亲去了,敏桢想起来昨天那一幕,唐亦歆看似活跃,行事总有一种冷冷的理性,跟李舜再哥儿们,样品打回开元也不会手软。玩玩摄影,杂志要求高端、节制、含蓄的品质一样不缺。就算是”香蕉”,懂些中药、跑去相亲又有何难呢。
“你在想我,我猜。” 当唐亦歆含笑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敏桢吓了一跳,不着痕迹皱了眉头,这人不是没来吗,突然冒出来。再者今天这是怎么了,谁都能看得出她在想什么,都去进修过这门功夫吗。”我敲门了,你没听到。”唐亦歆走进来,把样稿放到她桌上。”谢谢”她说。”不忙谢,晚上空出来就行。”他摇着手说。
就知道没这么便宜的事,早上何敏桢就有这种预感。晚上,唐亦歆载她到这家远近驰名、环境幽雅、装饰复古,价格惊人的西餐厅,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了,待到包厢,见到一位穿着考究、精神矍铄的老人,唐亦歆介绍道:”这位是我外祖父,蔡维筠。”敏桢有一种脑子要打结的感觉,他怎么介绍自己的都没听清。蔡维筠,外界知道的不多,在圈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当代著名的翻译家、英美文学专家,译著等身,她是一直想有机会拜会,但因本人退休后就隐居而作罢。像现在这样跟大师,聊聊新闻、旧闻,敏桢一点心理准备没有,唐亦歆充分发挥他英式幽默,妙语连珠,哄得老人家很开心,她觉得自己看他眼神都带着崇敬。蔡先生相貌温雅、很是亲切,唐亦歆离席接电话时,他仔细端详她感叹道:”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还真一点认不出来了。”她瞬间很囧,想定是被唐亦歆带着谁的充数来了。怕说多了对不上,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好,只得点头说:”是啊,女大十八变呢。”“你跟亦歆常来家里坐坐。”“哦,好。”一顿饭吃得惊险万分,直到餐厅门口送蔡老先生上了车,才得以舒口气,敏桢转头就质问唐亦歆怎么回事。他看着她眼神古怪,半晌才说:”吃顿饭罢了。”说完就不理她。喝了酒不能开车,他拦了辆的士打开车门让她进去,自己也跟着坐进来。”以后晚上穿得少别傻站着吹风”。吹风?原来,昨天被他看见了,不会让自己冒充的就是那位美女吧。敏桢狐疑地看着他,他报了她的地址,接着说:”你不知道感冒会传染吗?”当下有种也去买堆防治感冒药把他埋了的冲动。窗外的霓虹闪闪而过,他的声音戏谑,眼神却特别宁静,敏桢一下失去了追究的勇气。也好啊,能见到蔡先生,还有,舜。
时值晚上九时,正是晚场接夜档,街上熙熙攘攘,酒吧传出阵阵乐声,少年少女三三两两嬉笑而过,坐在车里,敏桢仿若隔世观看,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此时的士广播唱着: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忘记了你/也许是因为我遇见了另外一个人/可能他的出现弥补了想你空隙/曾经不愿意不肯相信/已经过去我们的爱情/以为都能忘记转身又想起你/也只能靠时间来沉淀来清洗来抚平/只是有时侯连自己都怀疑/那阵风是否是你想我才引起……。
她眼前掠过大学剧场里、网球场的一幕幕。终究,终究时间会带走一切,让我们学会放弃,会告诉自己没什么,平静之下的波涛汹涌不为人知,那些爱过的、伤过的,最终只有自己知道。她看着闭目养神的唐亦歆,他会像自己这样吗,不然,会是怎样的人生故事呢?到家的时候,唐亦歆打开车门,说:”明天来接你吧。”她连忙说不用了。他了然,朝她摆摆手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敏桢起床有点迟,车放在公司,匆匆出门,经过楼下特意看了下,没见唐亦歆的拉风车,有点郁闷早知道不跟他客气了。一路小跑,当她不知道第几次吃不消停下喘气时,看见一辆Infiniti G coupe开到身边,唐亦歆搭着车门对她笑道:”Sweety,你是不是该多锻炼锻炼身体了。”救星!敏桢赶紧过去跳上车,”…唐…总,我约了新上的专栏作家……”。”Yes,my princess。”人生,有这样的上司也算福利啊,何敏桢喝着帅哥上司外带的星巴克不禁感慨。幸福感持续到他说:”你喝了我那杯”。什么?敏桢皱着眉。”就是字面的意思”,唐亦歆的表情暗示了他对她智力极负面的推定,”你的是焦糖玛奇朵,你喝了我的Cappuccino,还有----不要既喘得像头牛,又瞪得像条鱼。”忍住头上一把刀,敏桢恨恨地继续喝。”也好,算是跟美女接吻啦。”“什么?”敏桢恨不得把杯子瞪出洞。”噗,”唐亦歆笑出声,”好像青蛙哦。”“去死!”何敏桢作势要掐某人的脖子。”呵呵。”唐亦歆笑得更开了。何敏桢硬着脖子红着脸,决定收回之前的话,不理这个恶劣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