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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日之后,颐华宫已是人去楼空。
郑修媛的陨落在宫中并未激起太大的风浪。皇帝以心怀不轨,戕害皇子为名,将郑修媛降为正六品的常在,勒令其移出颐华宫,迁至永巷居住,已算是留了她极大的情面。
消息传到紫石宫时,洛瑕正与十七皇子一同用膳,闻言看了像是舒了一口气的年幼皇子一眼,温然道:“颙儿可想念郑母妃?”
他摇了摇头:“郑母妃待儿臣不好,儿臣不愿想她。”
“不好?颙儿年纪小小,可知何为不好么?”洛瑕有些好笑,他这样的一本正经,倒是不似初来时怯懦胆小的模样了。
“颂儿四岁便同儿臣一起上书房,儿臣却长她两岁,若非郑母妃迟迟不提为儿臣开蒙,儿臣也不会如此。”这句话于元颙一介稚童,诚然是有些复杂了,他说得分明有些磕绊,只消一听,便可知不是他自己能够说得出来的话。洛瑕为他盛了碗汤:“颙儿很明事理。不过告诉母妃,这话是谁教颙儿说的?”
年幼皇子的手指怯怯地指向身后的施姑姑。施姑姑忙跪下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奴婢也是……”
洛瑕笑着命她起来:“姑姑紧张什么,姑姑也是明白人,该是晓得过去的已是过去了,这样一个道理罢?姑姑肯明事理,又能尽心服侍殿下,本宫高兴还来不及呢,姑姑说是不是?”
施姑姑见洛瑕并未作色,这才松了口气,陪笑道:“娘娘说的是。”
膳后,十七皇子去了上书房,便见慕心绮与乔环佩一同过来。
洛瑕起身相迎,口中笑道:“香风送佳客,今日姐姐与妹妹怎么想起要过来?”
慕心绮笑吟吟道:“妩卿如今也是做了母妃的人了,本宫寻思着十七皇子此时去了上书房,妩卿自个呆着无趣,便不请自来,陪妩卿打发辰光罢了。到了门口,碰上环佩,便同她一道过来了。”
环佩身子已然无恙,便不时往洛瑕这里走动走动,既在近处也能活动筋骨,白日里说些闲话,陪着十七皇子玩耍,倒也怡然自得。她本未脱孩子心性,平日里倒还罢了,只是尤其喜欢与孩童在一处玩闹,平日里周围尽是些泥胎木偶一般的宫人,难免无趣,自从十七皇子住进紫石宫,她得了乐趣,便日日过来,真真好不快意。洛瑕还曾笑说她:“也不知是她陪十七皇子玩耍呢,还是十七皇子陪着环佩过了一把天真活泼的瘾。”
三人说笑几句,慕心绮道:“郑常在获罪没入永巷之事,难道是妩卿的手笔?”
洛瑕正饮茶,闻言抬眸一笑,卖了个关子:“姐姐以为呢?此事虽对妹妹最有利,可难不成姐姐以为,妹妹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让旁人一眼便瞧得出来是妹妹所为?”
慕心绮嗤了一句:“本宫还不晓得妩卿你了么?妩卿难道不是算准了旁人会这样想,好反将一军,将自己的干系撇得干干净净?”
洛瑕浅笑道:“姐姐这样想,妹妹可是也没有法子了。郑常在获罪,分明是皇帝的旨意,妹妹可没有那等神通能左右圣意。”
环佩眨了眨眼,只作不解:“婢妾不明白姐姐们在说什么。可是近日来,婢妾倒是常常听闻宫人谈论郑氏有心荒废十七皇子,言谈之间很有直指郑氏大逆不道之意,甚至还偶有涉及列荣夫人。”
洛瑕与慕心绮相视一笑:“郑氏倒了,列荣夫人既然如今也自顾不暇,又岂能独善其身?”
慕心绮以手支额,眼尾微敛,闲闲笑道:“列荣夫人如日中天十数年,也是时候教她尝一尝日落西山的滋味了。”
洛瑕蹙眉道:“可赵氏父子掌了兵权,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影响非同小可。皇帝忌惮此父子二人,恐怕不会轻易动摇列荣夫人的地位。”
“妩卿忘了?”慕心绮眼中攒出些笑来,翦水双瞳波光潋滟,“皇帝亲政几十年,大半都受为人掣肘之苦。做了一辈子傀儡,皇帝最恨的,你想还能是什么?”她微微颔了首,盈然启唇,“自然,是被自己的臣子威胁——无论是以何种形式。”
庭前风起,五月初时尚且并不炎热,微风拂过时却是还有沁心的清凉。本该是令人怡心的时候,然而殿中却无端端显出些沉滞的气氛来。乔环佩垂首,洛瑕默不作声,慕心绮低唇饮茶,皆无话。
“山雨欲来风满楼,本宫还是先回宫去,好生养精蓄锐罢。”许久,慕心绮搁了茶盏,起身欲要告辞。
“盈妃姐姐。”乔环佩忽地出声,“前朝之事婢妾不懂,只是依婢妾愚见,既然现下列荣夫人偃旗息鼓,不如趁此时她反应不及,将她一举扳倒。”
洛瑕亦接口:“至于列荣夫人之父,兵部尚书赵中奇,可请公子以其年迈为由,向皇帝进言,允其辞官归乡。此外京畿营骠骑将军赵雄,也可将其兵权收回,以绝后患。”
“釜底抽薪?”慕心绮偏头一笑,声音却有些冷,“确然是好法子。只是不知两位妹妹可曾想过,这样一来,朝中风头最盛的,便只是我慕家了。”
“姐姐不必担心慕家。”洛瑕淡淡道,“公子正是年轻气盛之时,又是去年才拜了右相,皇帝自会器重他些。况且若慕家真能为皇帝削去赵氏羽翼,便是功臣,皇帝并无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胆量,自然不会去动慕家。”
慕心绮寥寥一勾唇角:“妩卿果然很为我慕家着想。然而此事说来轻巧,真正着手做了,又怎会容易?前朝的事倒是可以交由修成去操心,可只扳倒列荣夫人一样便不是易事。”
乔环佩垂眸道:“盈妃姐姐忘了,这宫里多少人忌恨列荣夫人,要找出一个来对付她,又能有何难?皇后,文妃,何淑仪,冯昭容,成妃,曹昭媛……人选自然是多了去。”
慕心绮转眼向她:“环佩今日却是主意不少,可这样听来,倒是很像妹妹对列荣夫人……深以为恨?”她眼中带了狐疑,环佩听了,复又低下头去:“盈妃姐姐看得很准。若非列荣夫人一手造成,婢妾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洛瑕心底忽地浮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列荣夫人除却下毒害你,可……还做过旁的什么事?”
乔环佩却只一味垂首,并不答话。过了良久,才听她慢慢道:“姐姐此时既然有功夫问婢妾这些,还不如想一想扳倒列荣夫人的法子。”
她这一副模样,黯然有之,落寞有之,隐忍亦有之。洛瑕与慕心绮皆是不解其中缘由,自然也无法想象得到,有朝一日她们知晓了环佩为何如此想要扳倒列荣夫人的真相,心中又是经历了怎样的一番嗟叹。
终于还是慕心绮打破了僵局,将话题拉回了正轨:“成妃亦育有皇子,对于列荣夫人,想来自然要更加敌对些。只是若选了成妃,相应所需要承担的风险便也大些。万一她反戈一击,到时元气大伤的,只会是我们。”
“那么不如选择文妃与何淑仪?”
洛瑕亦不同意:“文妃与何淑仪皆无子嗣,即便与列荣夫人为敌,也是为自己。一旦她们看出形势不利,为求自保,当即抽身而出的可能更大。这样看来,她们尚且不如成妃保险。”
慕心绮抚着尾指上光华熠熠的金丝琉璃护甲,挑眉笑道:“人常说狡兔死,走狗烹。纵然成妃何时倒戈,只消能将列荣夫人扳倒,即便再除去一个成妃,一个曹昭媛,又有何不可?”